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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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今年運動會,高二要準備表演,十一班班主任自告奮勇當舞臺導演,為班級選擇一段剛柔並濟的中國舞。男生氣宇軒昂揮擺紅旗,女生步履翩躚轉動紙扇。

提前一周排練,晚飯後的自由活動時間,十幾個班級站在操場上張牙舞爪又蹦又跳。

舞旗舞扇的動作指導,由漢服社的文宣委員負責,哪怕是沒接觸過的同學,練過幾次,扇子一開一合,還真像那麽回事兒。

岑寧熙學得尤其認真,同時,也是出錯最多的那個。

她從小到大沒參加過什麽大型活動,也就幼兒園出演過勇者鬥惡龍的話劇,她是被救的公主,全程就兩句話,還在謝幕時,不小心把勇者的披風給踩掉。

扮演勇者的小孩當場就哭急眼。

追憶完,岑寧熙尷尬一笑。

運動會來得很快,開幕式當天,班主任給全班每人都定了套漢服,紅白配色,像武俠小說裏開門迎客的童子。套裝中,還有一條紅色的絲帶,女生當發帶用,男生則是用作抹額。

商家還隨機贈送幾張紋身貼,仿照古代女子化妝的“花鈿”圖案,不少女同學拿來貼在額頭上。

岑寧熙綁了個半紮發馬尾,她頭發有些長,過肩胛骨,紅絲帶更長,落在她的脊背上。

待她換上漢服,再去尋找花鈿紋身貼,只剩別人挑剩的粉色,很顯黑的那種。岑寧熙的皮膚很白,像是從未走出庭院的深閨大小姐,又不是病態的慘白,肌理下透著血色,剔透精美,像一顆水靈靈的白珍珠。

她用不著挑花鈿的款式和顏色。

岑寧熙借著洗手間的鏡子,貼完花鈿,丟了剩餘的紙,扭頭回班級裏找她的扇子。

十一班的教室在一樓,靠近樓梯口,回教室時,能看見從樓上走下的學生。

同樣,那些學生也能看到岑寧熙。

僅僅進出教室那麽一瞬,外頭響起熟悉的喧鬧音。

“那個女生是十一班的嗎?她穿古裝好漂亮。”

“我知道,她就是在公眾號上的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叫……”

優渥的相貌氣質匹配精致的服飾,足夠岑寧熙又一次成為人群的談論中心。

岑寧熙拿完扇子出來,談論的人兒壓低嗓子,竊竊私語走遠。站在樓梯口,她的目光落在裝扮各異的學生身上。

有人穿著哈利波特的黑袍,有人帶著奇形怪狀的面具,也有人套著可可愛愛的玩偶服,更有人打扮潮流,像是T臺的走秀模特。

“我靠,寧熙,真是你啊。”一只身著皮質風衣的手,自岑寧熙後方繞過她的脖頸。岑寧熙沒回頭,僅僅靠周身環繞的沐浴露香氣與熟悉的YSL圓管的甜味,她知道是誰。

岑寧熙側頭,垂目凝望,對面也曉得岑寧熙好奇,松了手,大方展示。

短款黑色露腰短袖打底,外套卡其色皮質外套,下身是軍綠色工裝褲,在腰帶的位置掛著一長串亮閃閃的鐵鏈,頭發綁成五六個細長的麻花辮。很經典的girl crush 風格,帥氣、冷艷、性感。

岑寧熙掃視完,澄澈的眼眸流連在沈旭清全身,訥訥道:“你們班,挺酷的。”

“那是當然,往年總有人盼大文班女生打扮軟萌可愛、溫柔優雅,再跳一個朝觀眾撒嬌的小甜舞。我不幹,太刻板印象了。我們全班幹脆來了男女身份互換,女生走搖滾機車風,男生就穿粉色小裙子條性感熱舞嘍。”說完,沈旭清湊近了些,裹挾著縷縷水蜜桃的甜膩。

她今天穿著厚底的皮靴,原本就比岑寧熙略高兩厘米左右,現在岑寧熙只能堪堪到她耳朵邊。

岑寧熙的領子被輕輕一拉,擡眼,目光恰對上沈旭清一開一合的紅唇,胸腔猛地漲了下。

“為什麽額頭上的花要貼粉色的啊?你這身衣服,不應該和深紅色更搭嗎?”沈旭清渾然不覺有何不妥,伸手撩起岑寧熙額前的碎發。

岑寧熙下意識想退後一步,心理的欲望打起架子鼓,最後選擇僵持住身體保持不動。她抿了抿唇,淡聲答:“剩下的顏色只有粉的,她們都說顯黑,就給我貼了。”

好吧。沈旭清掖了掖嘴角,很是惋惜地把玩起岑寧熙的頭發,“好可惜啊,你長得白一點兒,為什麽就要委屈自己呢。明明大家的權利都是一樣的,總不能因為富豪天生就有很多財富,他就必須要把賺錢的機會讓給普通人吧?”

岑寧熙一楞,暗暗在心裏吐槽,沈旭清,你個詭辯家。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很資本主義。”岑寧熙撇過頭,把沈旭清不老實的手抽離自己的頭發。

“開玩笑啦,只是想表達惋惜,你本來可以更好看的。”沈旭清神情松松懶懶的,微微俯身,近乎是要撞在岑寧熙的臉上。

“沒化妝啊。”她說。

鋪面而來的香氣讓岑寧熙有點頭暈,呆楞地順著沈旭清的話,點點頭。

“補個口紅不?氣色好一點。”沈旭清問。岑寧熙想都沒想,回答:“可以。”

平常學校不讓化妝,總有女生偷偷化。比如說打個粉底,抹個腮紅,塗層口紅。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點,皮膚紅潤一點,總比一天到晚頂著黑眼圈和蒼白的嘴唇來得親人些。

運動會沒人管化妝,那些被藏起來的化妝品終於可以出面大顯身手一番。

還是那根YSL圓管,清透的水蜜桃味隨著口紅蓋的開啟,愈發濃郁。沈旭清帶著點餘溫的指尖觸及岑寧熙的嘴角,勾得岑寧熙心尖癢癢。

“抿一下。”沈旭清說。

岑寧熙放空雙眼,乖乖照做。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無限放大她的行為。比如說,她放在你下顎的手掌,輕巧地用手指碾壓你的嘴唇。你能感知到她手掌的大致輪廓,她指尖的具體位置,她對你施加的細微動作。

接著,你就開始幻想這些行為背後的動機,亦或是,假設這些親密的動作更進一步,會是何種場景。

短暫的親密觸碰,尚且安撫了岑寧熙焦躁的心緒。沈旭清放下手,眼神一轉不轉看向岑寧熙的雙眼。

她像是發現岑寧熙的異樣一般,敏銳地試探。

對視的時候,人特別容易藏不住秘密。如果不想被人發現,只能釋放一點惡意,用來掩蓋你愛她的實事。

岑寧熙被沈旭清的行為嚇到了,下意識冷起臉來,連眼神聚焦都聚焦不上。同樣,沈旭清察覺岑寧熙虛假的“惡意”,不再窺探。

岑寧熙想,她該怎麽解釋,其實自己並沒有生氣。

明明很想說,你能不能再觸摸我一會兒,我喜歡。

但是岑寧熙沒有,討好似的抓住沈旭清的袖口,低頭說了句:“去操場,走嗎?”

腦子裏的嗡嗡的聲響近乎蓋過這句話。

沈旭清悄悄反握住岑寧熙的手,仿佛在安慰她,我知道你不討厭我。她露出潔白的牙齒,哼鳴著說:“走呀,我們班表演早,得快點集合。”

岑寧熙沒更多的話,垂頭註視沈旭清的手,如珍珠一般光滑白亮的指尖,暈染出一小圈淡淡的粉紅。

想來是方才塗抹口紅時,用手指抹染留下的痕跡。

“你手上這個,要不要先擦掉?”——我光是看到,就心亂如麻。

“不急吧,平常寫字手上也會粘上墨水,先去集合比較重要。”她松了岑寧熙的手,將指尖放在對方面前展示一番,“而且口紅用清水洗要搓好一會兒,你看,現在整個在我手上淡化開,最難洗了。”

岑寧熙知道,當初沈旭清的唇印留在她手背上時,她也是用清水沖了好久,才沖幹凈。

像是沖走一些不該有的念想。

學生們好似搬家的螞蟻,整齊站成一列列,而每個班級,就是一個小小的螞蟻巢穴。等大部分班級的人齊了,校長在臺上將運動會開幕致辭,後方的學生卻悄悄亂了陣型。

尤其是高二的班級,大家都想看看自己的好朋友打扮成什麽樣。

蘇楠她們班級表演“哈利波特騎著掃把飛”,孫娜換了個新的女班主任,中年女老師,挺和藹的,但是缺乏創意,她們班就是男生女生穿著現代衛衣跳幾首現代舞。

反而是平常不註重打扮的岑寧熙,此刻仙氣飄飄反差感爆棚,蘇楠騎著她的掃把跑過來,大言不慚道:“可別又被校報記著抓拍了。”

岑寧熙望著蘇楠笑。大度表示,她不在意成為別人註意的焦點。

這回不單單是校報記者抓拍她,有攜帶數碼相機的同學,看到岑寧熙的身影都忍不住拍一下。

校長的致辭在嬉笑打鬧中很快過去,待到高一喊完口號,運動會的表演正式開始,

岑寧熙的班級靠後,她溜到主席臺邊上,想要近距離觀看表演。

一班的班主任很傳統,開局先是一段詩歌朗誦給校領導打雞血,待到二班上場,才是學生們歡呼的時刻。

開局女生跳BTS的《I nned U》副歌部分結束後,絲滑切換EXO的《咆哮》,沈旭清毋庸置疑,站在C位。

和上次元旦晚會的感受不同,沈旭清站在舞臺上時,給予岑寧熙的是震撼,是所有人都會為之喝彩的視覺盛宴。

而這次,是偏愛。

是岑寧熙私心希望,沈旭清一定是跳的最好的偏愛,是想要沈旭清得到最多的掌聲、最多的誇獎的偏愛。

同樣,也是在舞蹈ending的那一剎,沈旭清在人群中精準選中岑寧熙,用沾染著口紅的指尖朝她比了個愛心的偏愛。

岑寧熙覺得,沈旭清比的不是愛心,是手槍,在音樂結束的那一刻,精準無比地擊中她的心臟。

對啊,偏愛。

岑寧熙的腦海中閃現之前塗口紅的畫面,臉頰燒紅,下意識用手捂住嘴。

連二班的重頭戲,男生穿裙子跳妖嬈性感的《Nobody》,岑寧熙都不願再看。可那句“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如同施加奪魂咒一般,抽走她的神志。

趁著二班離場,岑寧熙逃離主席臺,回到自己班級的隊列中。回神再看,她發現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小圈的唇印,和沈旭清的唇印顏色一樣。

還好不是在手背,岑寧熙想。又莫名地嘆息,去年留在手背上的那個唇印被她洗掉了。

去年的她,不過是有那麽一絲微動的情愫,隨即被清水洗凈。

可現在的她,心情如怒海狂濤,懊悔與遺憾劈頭蓋臉襲來。

岑寧熙後悔了。

後悔她去年為什麽沒去嘗試一下。

她想吻那個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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