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十八）

我看見王匠坐在一條小馬紮上，捧著一個魚缸，一直盯著看。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熟悉的背影，頭一次覺得他身形矮小。

也許我只是適應了他的巨大，忽然轉換視角，使我不太習慣。

我留戀地看著王匠的背影，親切的，熟悉的，安心的。

王匠忽然偏了偏頭，像是感覺到什麽，猛然轉過身來。

他看見了我。

他楞在原地，手裏還死死抱著魚缸。

“王匠。”我叫了他一聲，不知臨別該跟他說點什麽。

王匠忽然將魚缸放下，沖過來，緊緊摟住我。

“小侃，我是在做夢嗎？”

我笑了，點點頭，我說：“對，我在你夢裏。”

他收緊手臂，幾乎將我勒進他的肋骨裏。

“你為什麽不理我？”他聲音低低地說，“我都不敢相信你還在。你為什麽……”

我沒有回答他，只靜靜享受他的擁抱。

王匠是這個世上唯二給過我溫暖擁抱的人，另一個則是我母親。

如此抱了一會兒，王匠將我輕輕推開了，面對著面，他低頭看我，問：“小侃，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也許吧。”

“小侃……”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視線移開了，垂到地面上去。

我聽見他說：“我能不能問你，你以前，為什麽那樣對我……”

“什麽？”

“大學前，晚上，你為什麽，那樣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指那段時間，我睡他。

我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時候開誠布公談這件事，他以前明明總是很回避。

我反問他：“你為什麽不拒絕呢？”

見他不說話，我繼續說：“你比我力氣大得多，只要把我推開，我肯定近不了你身。”

王匠還是不看我，過了一陣，他說：“我想讓你舒服。”

大概我沒出聲，讓他不安吧。

他終於擡起眼皮，望進我的眼睛。

他問：“小侃，你舒服嗎？”

他的目光沈沈的，裏面盛滿了悲傷。

自我變成蟲子以來，我見過無數次王匠的眼淚。

只有這一次，我能親手幫他將眼淚擦掉，可是他並沒有哭出來。

他的表情卻讓我想哭。

“你既然想讓我舒服，那你為什麽十月一的時候不歡迎我回來呢？”我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我沒有不歡迎你，”王匠說，“我就是覺得，我們分開的時間還不夠長，不夠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麽？”

“想清楚你對我那樣做的原因。”

“我為什麽要去想高中就明白的事？”我說。

“小侃……”王匠一楞，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你真的早就明白嗎？”

我不語。

他略微想了想，有些遲疑地開口：“那你……能不能親一下我？”

他的話讓我意外。

我忽然意識到，那時候我們沒有接過吻，甚至，我們身體的接觸面都很少。

我心中一動，捧住王匠的臉，在他唇角親了親。

他低眼看著我，輕聲說：“不是這種親。”

“那是哪種親？”

他將臉湊近，吻上來。

他將舌頭探過來，深入再深入。

我有很強的被侵犯感，可是整個人也因此被點燃了。

我們彼此摟著，漸漸不分你我。

我至此才知，什麽是真正的祚愛。

……

那之後，我再次回到了蟲子的身體。

只不過，這一次換了一條更大的蟲。

王匠不再關著我，任我爬出魚缸，動不動跟他玩捉迷藏。

有時候藏得久了，他會急得一直喊我的名字，生怕我在他不留神的時候死掉了。

而我卻惡劣地喜歡看他為我著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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