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十五）

我應該像對待自己那樣，用剪刀將那些硬殼除掉嗎？

可是我身上的，還只是變了顏色，質地沒有變，況且，我也沒像王匠這樣，皮膚到處都長著這種鬼東西。

這到底是什麽？

這是正常的嗎？

我開始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

從我回家見到王匠起，他的表現就一點也不像他。

難道這一切只是我的一個夢嗎？

難道我還走在黑暗中，根本就沒找到家嗎？

我有些恐慌。

如果這是假的，我該怎麽辦？

我又看一眼王匠，叫一聲他的名字。

他似聽不見我的聲音。

難道他再也不會醒來了嗎？

我不相信，不可能這樣的。

絕不會這樣。

我跳到地上，跑去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回來。

王匠只是生病了，我只要把那些異常從他身上切掉，他就會恢覆正常。

我一手按著王匠的肩膀，一手去切那硬殼。

菜刀在上面發出磨人的聲音，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劃痕，並沒有真的將之切開。

我不敢太用力，只好換一個方向，選擇皮膚與硬殼相接處，橫著將刀刃送進去。

這次確實輕松多了，刀刃埋進去後，我用手將刀一掰，那硬殼發出吱嘎一聲，被我翹起一條細縫。

我將細縫擴大一些，放下菜刀，把手指伸進去，像揭開蓋子一樣去揭那殼。

始終一動不動的王匠身體忽然彈動了一下，我懷疑他是痛了，就暫緩動作，看他反應。

王匠的臉埋在枕頭裏，我看到他向墻的方向側了一下臉，頭點了點，接著一旋，猛然立起頭來，死盯著我。

我跪在他的身側，他盯著我的眼神像猛獸盯著獵物。

這時我感覺指尖一癢，有什麽正在碰觸我的手指。

我扭頭去看，發現一只蟲子不知從哪裏鉆出來，開始順著我的手背往胳膊上爬。

我立刻縮回手，將蟲子甩開，同時人也站到地上去。

這時更多的蟲子出現了，我也終於看清它們從何處而來。

它們是從我撬開的硬殼底下鉆出來的。

也就是說，它們來自王匠的皮膚之下。

蟲子很快就鋪滿了王匠的身軀，我已經看不到王匠的臉，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蟲堆。

我楞楞地看著，有零星蟲子往我身上爬，我也顧不上了。

人形的蟲堆開始蠕動。

某些瞬間，它甚至連人形都不是，它以一種流沙狀變幻著，生長著，越來越高，最後成了一個兩米多的巨人形狀。

它站在炕上，頭與棚頂相接，有些蟲子順勢爬到棚頂，爬出一段距離後又回到巨人頭頂。

它開始邁步，朝我走過來。

強大的壓迫感使我不自覺後退，一退就退到門口。我的胳膊在門框上輕輕一撞，我竟失去平衡，跌倒了。

僅僅一步半，它就邁到炕沿處。

它的一只腳成了懸空狀態，如果是人，它很快就會踩空。

它的腳踩了下去，它的腳開始像落雨一樣簌簌下落。

這個聲音……

我憶起剛回家時，隔著門聽到的聲音。

巨人坍塌了，委頓到地上，堆出十厘米厚的蟲堆來，此時那些蟲子還在一刻不停地爬動著。

蟲子們繼續發出簌簌的聲音，暴雨一樣朝我澆過來了。

我的小腿很快就被掩埋，接著是大腿，接著是整個身軀。

當一只體型最大的蟲朝我的臉撲過來時，我驚慌地喊叫一聲，擡起胳膊去擋。

我感到胳膊被什麽重重襲擊了一下，像是被誰打了一拳。

我的鼻子被自己胳膊砸中，瞬間湧出鮮血。

有蟲子被壓死在我臉上，紅色的血、棕色的糊狀、還有生理性眼淚，全都糊在我臉上。

我不知接下來我會怎樣，我會被吃掉嗎？我會消失嗎？

我的心一陣鈍痛與恐慌，我嗚咽著叫王匠的名字，我希望他能出現，救我出去。

混亂中，我仿佛也聽見王匠在叫我。

“小侃，回來。”

回到哪？

王匠，你在哪？

覆在我身上的蟲子，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驚慌地四處查看，看不到蟲子的影蹤。

這時我聽到一陣悲哭之聲。

是王匠在哭。

我聽見他哭著叫我：“小侃，回來。”

我顫抖地從地上爬起，四處尋找他聲音的來源。

最後，我的視線定在小屋緊閉的門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