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十）

我虛軟地躺著，整個人輕飄飄的。

我聽見王匠穿衣服的聲音。

“你去哪？”我啞著嗓子問。

“去小屋。”王匠低聲回我。

“別去。”我伸手扯他。

他後退一步，逃出我手能觸碰到的距離，閃身進了客廳。

我坐起來，腳步虛浮地踩到地面上。

我鞋子一直沒脫，褲子墜在大腿上。我將褲子提好，跟了上去。

等我來到小屋門口，門已經緊緊關閉了。

我拉門，發現門上了鎖。

“睡覺吧。”門內傳來王匠的聲音。

我在門外立了一會兒，想到剛剛我們發出的動靜，他屋裏絕不可能有別人存在。如果有，王匠就不會那樣做。

我有一點安心，加之確實被他好好撫慰到，就沒有再強求，轉身回了南屋。

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炕上，忽然又覺出不對味兒來。

王匠怎麽會任由我睡在這樣冷的地方呢？

盡管此時的我已經不再在乎氣溫是否寒冷……

我又起身了，甩脫掉笨重的礙事鞋子，光腳走到王匠門外，將耳朵貼在他的門上，靜靜地聽。

一整夜，我都沒聽見王匠發出鼾聲。

第二日，王匠打開門，就看見我。

他有一點吃驚，問我：“你怎麽站在這裏？”

我沒有回答，抱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衣服裏。

他撫摸我的背部，過一會兒，手停了，我聽見他說：“你怎麽不穿鞋？不冷嗎？”

我的腳，跟雪一樣顏色，跟雪一樣冰。

“我去燒火。”王匠說完，就轉去了廚房。

我轉頭看著他的背影，感覺他走起路來有點晃，像是喝醉了一樣，可是我並沒有聞到酒味兒。

我拉開王匠房間的門，往裏看了一眼。

屋裏沒有任何熱氣，一條被子堆在墻邊，那被子一頭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在被子之下爬動。

我掀開被子，一條黑影一閃，順著被子鉆動。

我沒有看清那是什麽，幹脆將整條被子扯下來，往地上一甩。

有什麽東西啪的一聲砸在我腳背上，還有幾聲物體落地的聲音響在我身周。

我往地上一看，見到好幾條棕色的蟲子，個頭差不多有雞蛋大小，蟲子身體兩側密密麻麻長了很多條腿。

蟲子一落地就開始四處亂爬，一條順著炕壁重新爬回到炕上，三條順著敞開的門爬進客廳，有兩條則鉆進我的褲子，順著我的腿爬到我身上來。

小腿被爬過的地方像被鬼針草紮到，每次觸碰與分離都勾勾纏纏，一些針尖紮透皮膚，拔出時針尖卻斷在裏面。

我按住左腿的小腿肚，扣住一條蟲子，我試圖將蟲子往下推，可是蟲子緊緊扒在我的腿上，像長在我腿上的肉瘤。而另一腿上的蟲子已經爬到大腿處。

我連忙又去捉右腿上的蟲，隔著厚褲子捏住它，用力。我聽見一聲像是氣泡膜破裂的聲音，接著大腿上一黏，像被糊了一團漿糊。

左腿的蟲子還在掙紮，皮膚與它接觸的地方有些刺痛。

我如法炮制將之捏碎，這才有空餘拉起褲子查看。

我總共穿了三條褲子，它們很緊地縛在我小腿上，很不容易拉起。

拉到小腿蟲子處，我將手指伸進褲子裏，用力將褲子撐開。

還沒見到蟲子，先有很多棕色細針掉落出來。

我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是蟲腿。

斷腿混在腿毛中，幾乎跟腿毛不分你我。我拍了拍，沒將蟲腿拍掉，倒粘了一手。

感覺到蟲屍的難纏，我幹脆坐到炕上，打算將褲子全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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