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四）

我回家了。

可是房門鎖著，鑰匙不知去了哪裏。

我繞到房後，臥室窗戶最左端的玻璃被二叔砸了，只有那裏不反光，黑洞洞，張著無牙的大嘴。

我攀住窗臺，爬上去，鉆到熟悉的家中。

躺在炕上，被子也不蓋，閉緊眼睛，淌著眼淚睡死過去。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鉆進了被子裏。

將被子重新疊好時，看見胳膊上一條皺出無數溝壑的黑布。

是二嬸將它繞在我的胳膊上，又用別針別住。

我一把將黑布扯掉，別針崩開，紮進我皮膚裏。

我扯下別針，連同黑布一起，將它們全都塞進竈坑。

不到六點，我就出門上學去了。

上午二嬸來學校找過我，她當著班任的面，說我沒心沒肺，還知道上學，那她就放心了。臨走時她還吩咐我，叫我中午晚上去她家吃飯。

我沒有去。

我繼續花母親的錢買飯吃。

錢越來越少，我開始試圖煮飯。

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大米被我吃光了，我開始吃面粉。

煮一鍋糊糊，或是攤出抹布形狀的餅。

一個月，米面都沒了。

母親怕生蟲，米面儲備都不多，不像別人家，一買就五十斤或一百斤，別人家人口也多，吃得快。

越是缺乏，就越餓，吃得就越多。

十一月中旬，落了第一場雪。

我燒了一壺水，連喝帶洗腳，收拾完早早躺下。

炕是溫的，被子不厚，屋裏很冷。

窗戶破洞被我用舊作業本和膠帶堵上，作業本的紙張很薄，我貼了三層。每天晚上，那三層紙總是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睡夢中，聽見母親叫我名字，叫我起床吃面條。

我沒有動，我知道只要我一動，只會聽見窗紙近乎破碎的聲音。

窗簾忽然發出平移的動靜，像是被誰拉開了一截。

我仰頭去看，窗簾未遮住的地方，正是作業紙遮擋處。本子糊住的是窗扇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的小玻璃還在。而此時，小玻璃之後，一顆漆黑的人頭懸在那裏。

“小侃，睡了嗎？”人頭開始講話。

我伸長手臂摸燈的開關，燈沒有亮。我這才想起前天起就沒有電了，不知是壞了還是欠費。

“小侃，你吃晚飯了沒？”人頭又問。

我坐到炕沿邊上，隔空盯著他。

“開下門。”說完，人頭就從小窗處消失了。

我推開臥室門，看見一條漆黑的身影從客廳後窗外經過。

我又去看客廳前窗，沒一會兒，他就出現在那裏。

他用手指敲窗，頻率很快，像啄木鳥，一直催促我。

我走到窗邊的門口處，解鎖將屋門打開，抓著門把手往窗戶的方向看。

他走過來，一把將我摟進他懷裏。

“你瘦了。”他說。

“我煮了掛面，你吃不吃？”他問。

他穿著一件T恤，布料很涼，但沒一會兒，布料之後的體溫就驅走涼意，覆在我臉上。

他像抱小孩子一樣將我豎著抱起來，他一手拖著我的大腿，一手攬住我的背，將我帶到他家。

他就是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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