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陵之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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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宇文音兒趕回金陵。金陵城西面柳院,白色身影翩然而入,一路向東邊廂房走去,在她前面並沒有人帶路,下人們甚至都沒有發覺有人進來。

她推開房門,莫子君正在給宇文安梳頭,她緩緩走過去怒視莫子君。

“小音兒一來就特別關註我啊。”莫子君笑道。

宇文音兒沒有理會他,蹲下來趴伏在宇文安膝上。“哥哥,你怎麽來了?”

宇文安伸出左手輕輕覆在宇文音兒手背上,“我已經好了,你不要擔心。”

“只是能出門四處走走,算不上好了,畢竟他和你一樣身上都有奇怪的寒疾,你呢有你師父的深厚內功心法護著,可他沒有。冰湖的毒雖然解了,但傷及根本,加上自娘胎帶出來的寒疾,他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擁有健康的體魄,還是需要我在旁隨時照料。”

“對不起哥哥,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被寒冰草所傷。”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哥哥這一次想去哪裏?”

“聽說夏林之東有個半月島,那裏四季繁花似錦,海景絕倫。”

“那我們就去夏林。”

“小音兒,選一條發帶遞給我。”

宇文音兒瞧臺上擺著五條顏色花紋各異的發帶,她拿起其中一條,“這條靛藍竹紋發帶怎麽樣?嗯,還是這個煙藍雲紋好看,與哥哥相襯。”

“好,就這個。”宇文安笑道。

宇文音兒將發帶遞給莫子君,向宇文安道:“我們一起去逛逛金陵城吧?”

“好。”

宇文音兒扶宇文安起身,瞥見莫子君如水長發披散在身後,“你就打算這麽出門?”

“要不小音兒幫我束發?”

宇文音兒嫌棄拒絕,宇文安笑道:“你便幫他吧,他幫別人束發很在行,自己的卻總是束不好。”

“你若不幫也無礙,我就這麽隨便綁起來也行。”莫子君勾起嘴角,就要在發尾隨便打個結了事。

“我可不想出門被人側目議論,坐下!”

莫子君垂發的模樣太過妖媚勾魂,令人矚目何況,這裏不是東衛京都,太過引入註意她總不太舒服。

宇文音兒將他的頭發梳好盤上頭頂,隨便拿了一根發帶準備綁上,莫子君抓住她的手:“我要紅色的!”

“你又不當新郎官,綁什麽紅色。”

“我就喜歡紅色,而且和我這身紅衣多麽相襯啊!”

宇文音兒嫌棄地給他綁了一條藍色發帶,最後還狠狠地打了個結。

“把你的紅衣脫了,換掉!”

莫子君笑瞇瞇地道:“你幫我更衣?”

宇文音兒扶著宇文安出門,頭也不回地喊:“給我快些!”

莫子君乖乖換了一身交領灰藍衣裳,整潔簡練,看起來確實低調內斂許多,但依然遮掩不住他嬌艷的容顏。宇文音兒一度懷疑他若不是投錯了胎,一定是使用了什麽妖媚之術。

他們剛出門口,一輛馬車正巧停在門前,潘昀從馬車上下來,徐徐走到宇文音兒面前。

“你終於出現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一直在找你,莫子君與你哥哥剛到金陵我就註意到了,一直派人盯著。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他一直派人監視我們呢,小音兒。”

潘昀看向宇文音兒身後的兩人,與宇文音兒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是宇文安,另外一位則是莫子君。

莫子君勾起嘴角,“按輩分來說,你還得叫我一聲表哥。”

潘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冷冷道:“表哥。”

“真是久違啊。能聽到這一聲表哥,我還得多謝我們的小音兒。”

“我們走吧。”宇文安拉起宇文音兒的手。

潘昀笑道:“你們想逛金陵的話,我可以為你做向導。”

“這可是因為小音兒才能享有的待遇呢。”

“音兒?”

“莫子君,先帶哥哥回去。”

莫子君帶著宇文安回院,宇文音兒則帶著潘昀來到魚池邊的柳樹下。

宇文音兒道:“你早就計劃要殺韓叔叔!”

“是。想要扳倒宋王,殺韓毅這一步棋是至關重要的。”

“不,以你的本事,找個替他的人多的是。”

潘昀皺了眉頭,“音妹妹,這一步不容許有任何閃失。何況我已經放過廖霖月,連同韓業他們也一並放過,你對我的要求是否太過嚴苛?”

“嚴苛?”宇文音兒冷冷一笑,“所有的一切,在憶桂城相遇之初你就已經計劃好了!你從未將我們視作朋友,又何必計較嚴苛二字?”

“並非所有事情都在計劃之內,你,我從未算計!”

“你算計我身邊的朋友與算計我有何不同?“

“音妹妹,你應該明白,我在乎的,喜歡的,只有你一個人,其與我立場不同的人,我何必對他們仁慈?”

“這麽說,你對我的仁慈我真是受之有愧啊!”

潘昀目光鎖住宇文音兒的臉,一步步逼近她,“音妹妹,你對莫子君百般寬容,對我為何如此冷漠嚴苛?”

宇文音兒轉過臉,目光落在池塘裏成群的鯉魚,它們擺動尾巴,時而躍出水面,戲鬧玩耍。魚群總是團聚在一起,但人總是容易離散。她忽然有些懷念當初四人一起游山玩水的時光,那段不再是一個人的旅行的時光。其實在她的內心深處是希望她與潘昀之間可以成為朋友,她理解他所作的一起,但無法接受他因為野心而傷害身邊的人!

“我與莫子君是一類人,你能夠原諒莫子君,也應該能原諒我!”

宇文音兒看向他,“對,你們是一類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是莫子君只有一個心願,如今為了哥哥他連這唯一的心願都放棄了,而你的野心太大!要實現你的野心,必然堆起累累白骨!”

“皇權路本就鮮血淋漓!古往今來哪有不雙手沾血的帝王?”他潘昀露出受傷的眼神。

宇文音兒又一次別過臉,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偏心!她憑什麽,以什麽樣的身份對他的所作所為提出這麽多要求?她為什麽要對他有那麽多要求?

“莫子君對於我而言是很特別的人,他與哥哥一樣,是我的親人,而你對於我是很重要的朋友!”

她的目光明亮、甚至是滿懷期盼。他心頭一跳,驚楞之後抓住她的手臂,目光熱烈,“我不希望我們只是的朋友,我希望你與我一樣心懷喜歡。”

他身形高大,她身材嬌小,他俯身逼近幾乎要罩住她。她感受到一絲壓迫,蹙眉擡頭直視他!

“不可能,我們只能是朋友!”

“為什麽?”

他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圍她,她有些心驚,推開他,退後兩步。

“因為我不會愛你!”

他的目光依舊灼熱,表情有些哀傷又或是憤怒,一步將她逼退到樹幹上,一手撐在她的臉邊,就要俯身親上來。

“潘昀!”宇文音兒厲聲怒喊。

潘昀一楞,緊緊抱住她,“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他的擁抱讓她想起離開幽冥谷那夜,他咬住她的耳朵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呼喚她的名字,從那一刻起她感受到了他的喜歡,但那是一種偏執而瘋狂的喜歡,讓她全身上下都在抗拒!

宇文音兒推開他,轉身大步離開。

潘昀追上來,“你要去哪裏?”

宇文音兒沒有停下腳步,“霖月姐現在在哪裏?”

“青竹院。你最好不要再去見她。她現在對你的恨意超出你的想象。”

潘昀說的宇文音兒已經從四弦那兒知曉。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見她。”

宇文音兒同潘昀一起回到青竹院,路上遇見的下人看見宇文音兒個個躬身行禮,他們雖然都不清楚這位姑娘的來歷,但是她曾經住在青竹院,備受主子的喜愛,他們都親眼見過潘昀對她的體貼寵溺。

廖霖月正在西邊院子裏曬草藥,聽聞腳步聲尋聲望去竟然是潘昀,她驚喜地跑過去。

“潘大哥!你總於肯來看我了!”

潘昀神色冷淡,並不說話,這時她看見他身後的宇文音兒,驚楞後怒目怨恨地道:“葉好音!哦,不,是宇文音兒!你來做什麽?”

宇文音兒雖然早已知曉她對自己有怨恨,但面對她如此直白的怨恨仍舊不免有一絲驚訝。

“霖月姐,希望你能聽我的解釋。”

“解釋?有什麽好解釋的?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出現,如今韓叔叔死了,我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是拜你所賜!你現在出現是來與我搶潘大哥的吧?宇文音兒,你太貪心,太卑鄙,虧我把你當朋友,你怎麽能這麽惡毒!”

如此尖銳惡毒的話語從廖霖月口中說出來,宇文音兒再一次驚楞不已,“霖月姐?”

“不要叫我,你走,我不想再見到你!”

廖霖月伸手去推宇文音兒,潘昀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要將她甩出去,宇文音兒按住他的手臂,他才減輕力道丟開廖霖月的手。

廖霖月踉蹌一下,他對宇文音兒的袒護讓她對宇文音兒的怨恨更深。

“你回避一下,我要與霖月姐單獨淡淡。”

潘昀看了看宇文音兒,輕聲道:“我在外面等你。”

潘昀離開後,廖霖月一步上前揚起手就想往宇文音兒臉色打,宇文音兒抓住她的手,她又揚起另一只手,又被宇文音兒抓住。

“霖月姐,你冷靜些!”

“我說了,不要這樣叫我!”廖霖月紅色眼睛怒吼。

宇文音兒無奈放開她的手,“霖月姐,離開這裏回藥王谷去吧!”

廖霖月冷哼一聲,“想要我離開,你好霸占我的潘大哥!你想得美!”

“我喜歡的是玉溪哥哥,怎麽會與你搶潘昀?”

“是啊,明明你已經得到那麽多人的喜歡和愛護,卻還是不放過潘大哥!連我唯一的潘大哥也要搶去!”

宇文音兒無奈地發現廖霖月已經魔怔,無論怎麽解釋也沒有用,她必須自己領悟才能清醒。就像世間的許多道理,我們雖然知曉,但是並非知曉就能領悟,必須經歷過傷痛才能真正體會,悟性高的人或許只需經歷小小的擦傷,但悟性低的人則會摔得遍體鱗傷!

“霖月姐,你清醒些,潘昀並非玩物,不是誰能搶走的。你為莫瑤歌做事,她答應留你在潘昀身邊不過是想利用你,你再留在這裏會越陷越深終至萬劫不覆!”

廖霖月驚恐地看著宇文音兒,“你,你怎麽知道!”忽然她又變了臉色,怒道:“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被她們威脅利用,都是你害的!”

宇文音兒凝眉,“你與我走吧,霖月姐。回藥王谷去,莫瑤歌就威脅不到你。”

“我不會信你的!”

廖霖月冷然揮手,向宇文音兒射出三枚毒針。宇文音兒側身閃到她的身後,一掌擊中她的後頸將其打暈。這時靈婆婆與朱珍從屋裏走出來,靈婆婆慈眉善目地朝宇文音兒笑道:“姑娘果然是好身手,但廖姑娘已經是我們幽冥谷的人,你不能帶她走!”

“我若偏要帶走呢?”

“老婆子我不是你的對手,自然只能讓你帶走了。”

“靈婆婆!”朱珍急道。

靈婆婆擺擺手,讓她不要管。待宇文音兒將廖霖月帶走,靈婆婆與朱珍道:“她已經無路可走,我們給她的是唯一的一條路,她會自己回來的。”

宇文音兒將廖霖月帶回柳院後命人嚴加看管,不能讓她走出房間半步。

宇文安聽聞宇文音兒回來趕來尋她,卻見她又要出門。

“音兒你又要去哪裏?”宇文安擔憂道。

宇文音兒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宇文安身後的莫子君,與宇文安道:“哥哥,你與莫子君留在金陵等我。我將霖月姐他們送回藥王谷後就回來找你們。”

莫子君心想原來她方才帶回來的人是藥王谷的。

“我要跟你一起去。”宇文安道。

“你去了只會給小音兒添麻煩,我們就在這裏等她回來。”莫子君笑道。

“明日我就出發,你照顧好哥哥。”

“音兒!”

宇文音兒行如風,無論如何也攔不住,宇文安無可奈何。“音兒帶回來那人是誰?”

“應該就是住在青竹院的那位姑娘,藥王谷谷主的廖霖月。”

“音兒為什麽要幫她?”

“我想應該是浮生草的恩情,我們小音兒一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就像當初在漠北,我只是拉了她一把,她卻救了我的性命。就像我此刻在你身邊,她亦視我為親友。她很快就會回來的,你不要擔心。”

宇文音兒來到城西一間小客棧,輕敲房門,文錦謹慎開門,看見宇文音兒略微驚訝。

他將宇文音兒請進屋後關好門,“葉姑娘你怎麽來了?”

韓業驚喜上前,“葉妹妹!”

孔桑一步擋在韓業面前,“葉妹妹,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

宇文音兒朝文尉文錦道:“明日我們一道出發將霖月姐送回藥王谷。”

“之前救我們的人是你?讓我們帶廖姑娘離開的也是你?”文錦驚訝道。

“是。”

“但是廖姑娘還在青竹院,她似乎對青竹院的主人,也就是之前與你們在一起的潘昀執念很深,根本不願意離開他跟我們走。可潘昀此人身份詭異,莊主曾說此人十分危險!”

“文錦,你可願隨身保護霖月姐?”

文錦一楞,道:“這是莊主生前囑托,我必定傾盡全力保護廖姑娘。”

“嗯。”她將一封信遞給文錦,“你帶著信去青州找淩雲宮宮主,他會收你為徒。你與他學劍,學成後回到藥王谷保護霖月姐,絕對不能讓霖月姐離開藥王谷再來金陵。”她看向韓業與孔桑,“你們也一樣,不要再來金陵。”

文錦疑惑道:“為什麽不能再來金陵?莊主的仇,我們還未報!”

“你們聽我一句勸,前朝宋國後人與如今燕國皇室的恩怨就此了結,你們不要再糾結於此事。”

眾人驚訝,就連韓業更是驚楞得說不出話來。

“葉姑娘,你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韓毅是前朝重臣之後這一點沒有錯,而你們的仇人不單純是一個人,而是整個燕國皇室!所以,你們不要再想報仇的事。盡快離開金陵,永遠別回來!”

依照宇文音兒所說,文錦獨自一人前往青州學劍,宇文音兒將廖霖月及韓業他們送往藥王谷,可離開金陵城不久廖霖月就以死相逼,宇文音兒沒有辦法置之不理。

昏暗的房間裏,宇文音兒抱著痛哭不已的廖霖月,在她們旁邊,冰冷的地板上一把匕首的鋒刃上沾有血跡,那還廖霖月的血。廖霖月清楚,自己打不過宇文音兒,下毒的本事也還未達到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步,她不能與宇文音兒硬碰硬。因此,她以自己的性命要挾宇文音兒放她回金陵。

“好音,我不能沒有潘大哥,你讓我回去吧。離開他我會死的!”廖霖月緊緊抱住宇文音兒,聲淚俱下。

宇文音兒心中顫抖,她沒有想到廖霖月對潘昀的愛那麽深!

“其實我知道韓叔叔的死與你無關,也知道他殺了韓叔叔,可是我沒辦法恨他。好音,我愛他,不管他做了什麽,我都沒有辦法不愛他!可是他不愛我,不管我怎麽做他都不愛我!”廖霖月擡起頭,抓住宇文音兒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裏。“為什麽,好音,為什麽他不愛我?好音,求求你了,不要再回來,離開潘大哥,不要再出現在潘大哥的身邊,把他讓給我!讓給我好不好?”

“霖月姐,他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也沒有想過與你搶他!”

“可是他喜歡你,你不在這個月裏他一直在找你,瘋了一樣地找。你不能留在他身邊,最好消失掉,不要再回來!”廖霖月用盡全身力氣拍打宇文音兒,一下一下接連不斷的打在宇文音兒身上。宇文音兒沒有閃躲,一一承受,廖霖月武功一般,不懂內力,根本打不傷宇文音兒,但廖霖月每打一下都似打在宇文音兒的心裏。

“霖月姐,你若是繼續留在潘昀身邊,你會受傷得更深。”

“不,不會的!”

“你就願意看到自己的雙手沾滿無數人的鮮血?”

廖霖月驚恐地狂叫,“啊,可是沒有他我現在就活不下去了!好音,放我走,你若不放我走,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廖霖月飛撲去抓匕首,宇文音兒揮袖將匕首丟到更遠處。廖霖月慌亂地掏出自己身上的毒藥,猛地灌自己。宇文音兒心驚肉跳,立即拍掉她手上毒藥,在她身上找出解藥餵給她。

宇文音兒看著她倒在地上,身體一下一下的抽搐,臉色一陣白一陣紫,不禁後怕心慌。她究竟該怎麽辦?一個人究竟要怎麽樣才能對另一個人死心?

她不懂!但她知道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心死!

就算今日她將廖霖月送回了藥王谷,廖霖月也會想盡辦法回到金陵,回到潘昀身邊。所以,宇文音兒放了廖霖月。文尉留在金陵,而韓業與孔桑一同去了淩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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