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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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遇安回到家時,爸媽不在,只有李念故在廚房擺弄鍋鏟。她走過去,只見他手忙腳亂,鍋裏的油燒得冒煙,他卻還在翻找著什麽調料。

“爸媽呢?”她問。

李念故頭也沒擡:“回香港了,說要兩周才回。”

竈上的鍋裏飄出焦糊氣,他慌忙關火,把黑乎乎的東西盛進盤裏。白遇安看著那盤“菜”,忽然明白媽媽留錢時的眼神——大概早料到會這樣。

“媽留的錢我拿了,”李念故擦了擦手上的油,語氣有點不自然,“中午你想吃什麽告訴我,我去買。就今天這一次啊,媽說總吃外賣對胃不好。”

白遇安沒接話,轉身去翻他口袋,把幾張鈔票抽出來分成兩半,生怕他分的不公平。他要搶,被她瞪回去:“丟了算我的。”

傍晚七點,趙淮左推開公寓門時,客廳燈亮著。沙發上窩著個人,是他母親,正對著手機唉聲嘆氣。

“怎麽來了?”他換鞋時問。

女人擡眼,眼圈有點紅:“跟你爸吵架了。”

他沒再問。冰箱裏的菜還新鮮,系圍裙時聽見身後抱怨聲不斷,無非是趙奕銘又犯了什麽讓她不順眼的事。切菜聲裏,那些絮叨漸漸低下去,變成翻雜志的聲音。

第二天辦公室裏,趙淮左看著眼前兩摞作業,指尖在化學練習冊封面上頓了頓。白遇安站在對面,手指絞著校服衣角——她忘寫了他另外布置的作業。

“下午補上。”他先開口,翻開物理作業本,紅筆在錯題旁畫了道線,“這裏思路錯了。”

他在紙上寫著解題步驟,直到翻過最後一頁,頓住,封面上寫著“化學”二字。空氣靜了幾秒。他擡眼時,白遇安正抿著唇看他。

“能量轉化……我們化學最近也學這個。”她怯生生開口,像是在給他找臺階下。

“抱歉。”他合上本子,“我會跟張老師說清楚。”

化學課上的訓斥還是落了下來,白遇安低著頭,聽見老師說“物理老師改化學作業像話嗎”,指甲掐進掌心。走出辦公室時,趙淮左的座位空著,陽光落在他攤開的教案上,字跡清秀。

中午的操場很靜,白遇安坐在臺階上數地磚。有人在身邊坐下時,她聞到淡淡的檀木香,是趙淮左。

“早上的事,是我疏忽。”他聲音很輕。

她沒說話,繼續數著地磚,第三十三塊,第三十四塊……風掀起她校服的衣角,帶著點秋涼。

“趙老師,我要回家了。”她的與其明顯不開心,應該還在賭氣。

“你確定?”他點點表,“已經一點半了,兩點二十到校,你趕得回來嗎?”

白遇安楞住。

不能。家離學校要走二十分鐘,現在出發,到校肯定要遲到。她盯著地磚發楞,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讓她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肩膀。

他懂了,忽然笑出聲,聲音裏帶著點無奈:“我媽在這裏,做飯……實在不好吃。”

白遇安轉頭看他。他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不像平時在講臺前那樣嚴肅,倒添了幾分溫和。

“家裏有菜,”他說,“能不能……去幫忙做個午飯?”

“我跟你一起做,很快的,不會耽誤上課。”

她望著他身後的家屬樓,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李念故炒的那盤焦黑的菜,覺得他跟自己同病相憐,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公寓在三樓,樓道裏鋪著淺灰地磚,墻角擺著幾盆綠蘿,看著幹凈清爽。他掏鑰匙開門時,白遇安還在想,等會兒見到他媽媽該說些什麽。

門一開,客廳裏飄來淡淡的香水味。沙發上的女人聞聲轉過頭,頭發挽成松松的髻,露出纖細的脖頸,身上穿的米色針織衫配著同色系闊腿褲,看著溫和又雅致。

“淮左,這是……”柒禾的聲音軟軟的,目光落在白遇安身上時,忽然頓住了。

白遇安也楞了。這阿姨看著有點眼熟,尤其是笑起來眼角那點紋角,像在哪裏見過照片。

“我學生,白遇安,來幫忙做個午飯。”趙淮左換著鞋解釋,“您早上煮的面條,不是說太硬了嗎?”

柒禾沒接話,盯著白遇安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快步走過來,語氣裏帶著點不確定:“孩子,你是不是……李阿姨的女兒?”

白遇安懵了:“您認識我媽媽?”

“當然呀。”柒禾一下笑開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是你柒禾阿姨啊,你媽總跟我念叨你,說你在淮安上初三了,我這幾天正讓淮左幫我留意著呢。”

白遇安這才反應過來——媽媽常說的那個“在香港的柒禾阿姨”,原來就是趙老師的媽媽。她看著眼前的人,記憶裏模糊的影像漸漸清晰起來,小時候去香港玩,確實有個總給她買糖的漂亮阿姨。

“幹……幹媽?”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臉有點熱。

“哎!”柒禾應得脆生生的,拉著她的手往廚房走,“快讓我看看,長這麽高了,跟你媽年輕時長得好像哦。”

趙淮左跟在後面,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認親”場面,無奈地笑了。合著他媽天天念叨的幹女兒,就是眼前這個剛被化學老師訓過的小姑娘,完了他還不知道……說到底,都是一場烏龍。

廚房挺寬敞,柒禾已經把菜洗好了,番茄、雞蛋、青菜擺得整整齊齊。“我早上想炒個番茄炒蛋,結果油燒太燙,雞蛋一倒進去就焦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是你們年輕人利索。”

白遇安挽起袖子,看了眼旁邊的趙淮左:“老師,你幫我打下手?”

“行。”趙淮左應著,拿起菜刀開始切番茄。

柒禾在旁邊看著,一會兒遞個盤子,一會兒說“少放點鹽”,偶爾跟白遇安聊兩句家裏的事,問她學習累不累,有沒有按時吃飯,語氣像親媽一樣絮叨,卻讓人覺得暖和。

白遇安炒雞蛋的時候,油濺起來,趙淮左伸手替她擋了一下,手背被燙得紅了一小塊。柒禾在旁邊“呀”一聲,趕緊去拿燙傷膏,嘴裏念叨著“多大個人了,還這麽毛躁”。

白遇安看著這母子倆,忽然覺得剛才在學校的委屈淡了好多。她低頭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聽見柒禾在身後跟趙淮左說:“你這學生好,比你懂事。”

趙淮左沒吭聲,挑挑眉,帶著少年人的不服氣。

飯做好時,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三個人圍著小餐桌坐下,番茄炒蛋、清炒青菜,配著剛蒸好的米飯,看著簡單,吃著卻香。柒禾一個勁兒給白遇安夾菜,說:“多吃點,看你瘦的,回頭讓你媽給你寄點港餅來。”

白遇安嘴裏塞著飯,含糊地應著。

……

林兮驚回到家時,玄關的燈亮著。客廳桌上壓著張便簽,字跡娟秀:兮兮,媽媽出差一周,錢在電視左下櫃,有事打電話。

看完,她將便簽折成小方塊,轉身打開電視下方的櫃子,取了錢,又走進房間,從床底拖出個鐵皮餅幹盒。盒裏塞滿了類似的字條,她把字條塞進去,扣上蓋子,推回床底,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廚房冰箱裏只剩幾袋泡面。她燒了水,泡開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窗外的光落進來,她臉上仍然沒什麽表情,連咀嚼的動作都顯得有些機械。

座機突然響起來,鈴聲在空屋裏格外清亮。

“餵?”她接起。

“林兮驚,周末去麥當勞做題啊?”白遇安的聲音從聽筒裏湧出來,帶著點雀躍,“林易也來,一起唄?”

林兮驚抓了抓頭發,還沒來得及應聲,那邊已經掛了。她舉著聽筒楞了楞,眉頭蹙起——這人總是這樣,從來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周六的太陽很烈,街道也曬。林兮驚和林易站在麥當勞門口,看了眼手表,九點半了。倆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點無奈。

“估計又睡過頭了。”林易推了推眼鏡。

林兮驚抱臂靠在墻上,剛要說話,就看見白遇安騎著自行車沖過來,車筐裏的書包顛得厲害。“對不起對不起!”她跳下車時差點絆倒,碎發都濕了。

三人走進店裏,暖黃的燈光裹著食物的香氣漫過來。他們點了套餐,坐在靠窗的小圓桌前,把書本攤開。

白遇安對著物理題皺眉頭,隔會兒就戳戳林易的胳膊。林兮驚在旁邊刷英語閱讀題,練習寫作文。

林易在做數學題,偶爾停下來,望著窗外的車流出神。

“做題。”林兮驚敲他的練習冊。

他回過神,低頭繼續寫。

等白遇安伸著懶腰說“好累”時,已經十二點多了。林兮驚收拾著書本,提議去逛逛,林易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三人沿著街走,路過一家網吧時,林易的腳步頓住了。玻璃門裏透出暗藍色的光,隱約能聽見鍵盤敲擊聲。

“進去看看?”林兮驚突然說。

白遇安嚇了一跳:“啊?我們還沒成年呢……”話沒說完,就被林兮驚拉著往前走。她看著身旁兩人——林易眼神裏藏著點猶豫,林兮驚卻異常堅持,完全不像平時那個總念叨“別貪玩”的樣子。

“你今天怎麽了?”白遇安小聲問。

林兮驚沒回頭,只擡手擋了擋嘴:“等下說。”

網吧剛開不久,裝修得挺新,光線調得很暗,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門口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見他們進來,立刻擡起頭,眼神警惕。

白遇安縮在後面,看著林易走上前,遞過一張身份證,語氣平靜:“叔叔,這兩位是我朋友,今天沒帶證,您通融下?”

男人接過身份證看了看,突然皺起眉:“小朋友,這不是你的吧?”

林易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林兮驚的肩膀顫了一下,白遇安離得近,清楚地感覺到了——她在緊張。

“我們鬧著玩的!”林兮驚突然上前,把林易拉到身後,臉上堆著笑,“對不起啊叔叔,我們這就走。”

男人剛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清清淡淡的:“陳大哥。”

白遇安猛地回頭,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趙淮左站在那裏,穿著件簡單的白T恤,手裏拿著串鑰匙,看樣子是剛從樓上下來。

陳大哥見到他,臉色立刻緩和了:“趙老板,你這學生?”

“嗯,來找我問點題。”趙淮左的目光掃過三個孩子,沒什麽情緒,卻讓空氣都沈了沈。

白遇安僵在原地,腦子裏嗡嗡響。趙老板?這家網吧是他的?那個在講臺上講課、改作業時一絲不茍的趙老師,還藏著這樣的副業?

太權威了。

林兮驚似乎很鎮定,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別出聲——現在可不是好奇的時候,他們被老師抓包了!

趙淮左和陳大哥聊了幾句,語氣熟練。等陳大哥走遠,他才轉向三個低著頭的孩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跟我來。”

他轉身往二樓走,白遇安幾人趕緊跟上,腳步放得很輕,生怕踩碎什麽。二樓拐角有個小房間,堆著些雜物,角落裏放著張舊沙發。趙淮左讓他們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對面。

“知道這地方不能來嗎?”他問。

沒人說話。

“門口的告示看見了?”

三人都點了點頭,脖子埋得更低。

“說話。”趙淮左的視線掃過去,“未成年進入網吧,是違規的。”

“我們再也不敢了。”林兮驚先開了口,聲音有點悶。

趙淮左沈默了會兒,起身倒了三杯水,放在他們面前的小桌上。玻璃杯裏的水晃了晃,映出他溫和了些的眉眼:“不是不讓你們玩,周末放松可以,但得選對地方。這裏魚龍混雜,不適合你們。”

白遇安攥著裙擺的手慢慢松開了,覺得他說話時的樣子,不像剛才在網吧門口那麽嚴肅,倒有點像家裏長輩說教時的模樣——嚴厲,卻關心。

“這次算了,下不為例。”他看了眼林易,“你送她們回去。”

“好。”林易應道。三人站起身,往門口走。

“白遇安,”趙淮左突然開口,“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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