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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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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以身入局

洛昭寒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翻起滔天巨浪。

“識得太子妃……然後?”

“情愫暗生。”裴寂言簡意賅,“睿王情根深種,曾於宮宴後私下叩請陛下賜婚東宮。”

“賜婚東宮?”洛昭寒失聲,一股冰麻瞬間從脊背竄至頭頂。

“可太子妃分明——”

“荒謬,便在於此。”裴寂的唇角扯開一絲冰冷的諷意。

“睿王叩請之際,陛下心中早已屬意其為太子正妃,甚至密旨都已擬就,只待擇吉宣示。睿王此請,無異於向父皇求娶嫂嫂,是為大逆**!幸而密旨未宣,宮中知情者,唯睿王身邊一兩心腹,及陛下貼身侍奉的掌印老奴。晉王彼時根基尚淺,手眼伸不到這般私密處,對此事,毫不知情。”

炭火的溫度似乎瞬間被抽空,洛昭寒只覺得背脊生寒。

“太子殿下薨後,睿王明裏暗裏,屢屢現身於太子妃眼前,或‘偶遇’,或相助。”裴寂的目光如同實質,穿透虛妄直指核心,“若真存半點往日情愫於心,又豈會設下賞花宴這等傾覆殺局,險些置太子妃於萬劫不覆之地?”

洛昭寒腦中電光急閃!白日看臺上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速回溯——太子妃帷帽下那失魂落魄的側影,那只垂在衣袖外、白皙腕間那道刺目的、形如指印般的紅痕!

她猛地擡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腕上紅痕,根本不是歹徒流寇所傷!是睿王!是他趁亂闖入看臺,強行拉扯太子妃時所留?”

一個清晰得可怕的可能性浮現。

“不錯。”裴寂的肯定如同冰珠墜地,“睿王若真對太子妃心懷半分舊情,或一絲憐惜,最該做的便是隱忍避嫌,深藏此心,或暗中護她周全,助她遠離風暴中心!又豈會選在萬眾矚目、兇案即發的危機時刻,貿然闖入?此乃自投羅網,更引萬目窺視、千口非議!於太子妃名譽安危,百害而無一利!”

“他是——處心積慮!故意暴露行蹤與情意!他要所有人,尤其是晉王——看見他與太子妃的瓜葛!”

“睿王早已知曉花宴禍端,乃晉王一手策劃!”裴寂的聲音陡然下沈,斬釘截鐵,“他此一番看似情難自禁的莽撞之舉,實為精心算計!他當眾表露對太子妃的‘關切不舍’,甚至不惜留下痕跡,其唯一目的——便是將太子妃,釘死在晉王眼中那塊恥辱柱上!”

“餌!”洛昭寒悚然心驚,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他是要引晉王誤判!誘使晉王將太子妃視作打擊睿王的唯一弱點?從此以後,晉王所有的毒計,皆會率先對準太子妃?”

這何其陰險!又何其狠毒!將一個本就孤苦無依的未亡人,直接推上最殘酷的靶心!

裴寂緩緩搖首,眼中的冰封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不易察覺的異樣:“不必為她憂懼。”

洛昭寒眉峰緊鎖,不解其意。

裴寂似乎不欲深言,只簡單地轉述:“賞花宴廢墟清理後隔日,太子妃親口對我言道:‘與其困守東宮方寸之地,做他人砧板魚肉,任人搓圓揉扁,悄無聲息化為枯骨,不如踏出這囚籠殿門。’”

他稍頓,目光穿過搖晃的燭光與炭火交映的光影:

“‘做一把能撞入魔窟、焚盡一切魑魅魍魎的薪柴!’”

炭盆中,數塊新燃的炭瞬間齊齊爆裂。

無數橘紅色的火星如同驟然被喚醒的魂靈,猛地從暗赤的餘燼中迸發,跳躍升騰,交織成一片璀璨到近乎淒厲的光幕。

這驟然爆開的熾烈光焰,不僅映亮了洛昭寒眼底翻騰起的恍然、驚愕與最終凝成的震撼,也清晰地勾勒出裴寂深沈眼底那絲難辨真意的覆雜光芒。

宮闕深深,爐火明滅。

睿王造餌,欲將太子妃推為血刃獵物。

晉王執棋,視太子妃為一步可碾可棄的子。

三面棋枰,暗手盡出,皆以為自己撥弄命盤,布下他人命數。

卻無人知曉——

那立於風暴中心的未亡人,早已剪盡柔弱偽裝,折斷退避羽翼,目光沈靜如焚滅前最後的夜海。

她縱身投向那名為棋局的熊熊煉獄,並非淪為薪柴。

她欲為火種。

燃燈照夜!

……

值房內的死寂愈發粘稠。

只有墻角炭盆裏銀絲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在凝結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洛昭寒端坐椅中,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深深扣入冰涼的硬木扶手,指節根根繃緊泛白。

方才權謀傾軋的血腥殘酷,仍在腦中轟鳴回響,擠壓著她對洛氏滿門沈冤的記憶。

她強迫自己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將“洛家”二字死死封入心底的冰棺。

現在,絕不能亂!

裴寂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仿佛能穿透她竭力維持的鎮定表面,看穿其下翻騰的驚悸與痛楚。

他並未拆穿,只在她因極力克制而抿緊蒼白的唇瓣時,適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澀:“尚有一事。”

洛昭寒猛地吸了口氣,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上話鋒,將壓抑的精力引向新的疑問:“大人在接風宴所中之藥……”

她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鐵銹味,才勉強穩住聲線,“可是晉王或睿王故技重演?意圖在皇長孫面前損你威嚴,或……”更深層的利用?

“是皇孫殿下。”裴寂的聲音依舊平緩無波,卻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洛昭寒倏然擡頭。

眼中凝固的震驚瞬間沖破所有強撐的冷靜:“晁允業?!”那個年僅六歲,粉雕玉琢的孩子?!

“彼時自接風宴離席,除貼身內侍,我只見皇孫一人。”裴寂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燭火,落在虛空的某處,眼神幽邃如同深潭,“那引我藥性發作之物,便混於皇孫遞與我的那盞蓮子清心茶中。”

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令人脊背發涼。

“不可能!”洛昭寒斷然否定,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惡感瞬間從胃底翻湧而上!她下意識地擡手按住胸口,想要壓住那作嘔的感覺,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他不過垂髫稚子!懵懂無知!定然又是晉王故技重施,利用孩童之手——”

嫁禍!借刀殺人!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不是晉王。”裴寂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餘地。

“那……是睿王?!”洛昭寒思維急轉,想到那人心思深沈,“他察覺太子妃或你意圖在皇長孫身上做文章,故設此局欲蓋彌彰?混淆視聽?”

“非他指使。”

答案被徹底堵死。洛昭寒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

一個更冰冷、更荒誕、卻更貼近真相的念頭如同黑水般驟然漫過心防。

她看向裴寂,聲音因巨大的寒意而微微顫抖:“難道是……太子妃?!”

除了她,誰能如此輕易指使最信任她的皇孫?!可……那是她的命根子啊!

炭盆中,一塊受熱的炭塊猛地炸裂,濺起幾點火星,映亮了裴寂眼底冰封的篤定。

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卻重逾千鈞:“太子妃視皇孫如命,卻從不是一味溺愛無度之人。”他的話語平靜,卻掀開了沈重的帷幕。

“賞花宴傾覆真相,關乎晉王毒計,關乎自身名節清譽,更關乎睿王那段引她入彀的舊情隱秘……”

裴寂的聲音低沈下去,“她未敢,也不能貿然訴與皇孫殿下知曉。一恐殿下年幼,心性未定,知曉此等險惡後自責難當,傷及根本;二恐牽出睿王舊日那份向陛下求娶嫂嫂的大逆之言,令殿下在亡父太子和自身清名之間兩難。汙言穢垢,只會褻瀆殿下心中先父神明。”

這沈重的枷鎖,讓一切真相都成了禁語。

“然而皇孫殿下……”裴寂擡眼,目光似乎穿透墻壁,落向遙遠暖閣中的小小身影,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日趨酷肖其父。仁厚寬宏遠見其長,戒心城府尤顯不足。對自幼便親近教導他功課、講述先太子故事的晉王舅公,更無半分防備之心,敬之,信之,依賴之。”

童稚純真的信任,在滔天權謀面前不堪一擊,卻足以致命。

“若太子妃此時驟然指控,晉王只需輕巧一句‘太子妃為舊情瘋癲,挑唆天家骨血反目’,皇孫殿下……該信哪一個?”這是無解的致命陷阱。沒有如山鐵證,只會將孩子推入更深的痛苦和對手的懷抱。

“困局難解。她唯有求教於褚師。”

裴寂的聲音將洛昭寒的思緒從冰冷的權謀算計中拉了回來。

“褚師應允以此法設局。”

裴寂眼中倒映著值房裏黯淡的燭火,也仿佛倒映著那一夜太子妃寢宮通明的燈火,“然而褚師明令:太子妃萬不可親涉其中!設局者,須是皇孫心中最信任、最親近、且絕無加害之意的外人。無論計劃如何走向,皇孫最終只會歸結為外敵作祟,而非至親欺騙。”

“故而……”洛昭寒已然明了,聲音幹澀,“擇中大人?”

“是。”裴寂應下,語氣無悲無喜。

“皇孫殿下最親近的人……是你?”洛昭寒眼中的震驚依舊未消。

裴寂此人,周身透著寒意煞氣,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怎會是天真孩童依賴親近的對象?

“他自幼體弱多病,尤畏湯藥之苦。”裴寂的目光微垂,落在自己修長卻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東宮餵藥的宮人嬤嬤,皆由太子妃親自挑選輪換。唯我……”

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端藥至榻前時,他雖懼怕,卻極少哭鬧掙紮,即便勉強飲下,亦能強忍著。”

這反常的信任,成了計劃最核心的支點。

冰冷的記憶碎片在裴寂腦海中旋轉,最終定格——太子妃捧出一只不起眼的玄青錦囊,置於桌上:“此藥名為‘枯榮’,藥性至緩。服用後三刻方起效,癥若微醺,面紅身熱,手足微乏,神志尚清,無傷根本。解藥我已命人備妥,只需熱水即可迅速熬成。”

她擡起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楚與孤註一擲的決絕。

“殿下的心意……”裴寂接過了那錦囊,沈重如鐵。

“於是,皇孫殿下的那一碗蓮子茶。”

炭盆的光焰隨著裴寂的敘述,明明滅滅,如同當時忽遠忽近的心跳。

“……未及三刻,解藥尚在袖中未服……”裴寂聲音平直,頸側緊繃的皮膚卻已滲出細密的薄汗,“睿王夫婦攜年幼世子,未及通傳,驟然造訪東宮偏殿。”

“皇孫殿下對那新來的小堂弟極是歡喜,當下便扯住我衣袍下擺,仰著小臉央求:‘裴大人!裴大人!留下陪業兒和弟弟玩!好不好?’”

孩童的殷切期盼,如同最柔軟也最無法掙脫的鎖鏈。

袖中的解藥冰冷堅硬。然而睿王妃周到的寒暄問候與睿王狀似無意的探詢話語,卻如同拖延時間的膠帶,將裴寂牢牢釘在原地寸步難移。

藥力,便在這表面平和內裏煎熬的攀談中,悄然隨著血液奔流,寸寸燒灼著經脈。

燥熱如同細密的螞蟻,自丹田深處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冷汗細細密密地浸透內裏衣衫,只堪堪停留在朱紅官袍覆蓋之下。

小皇孫終於膩煩了大人的談話,跑過來撲進裴寂懷中,好奇地趴在他微顫的膝蓋上。

那張酷似太子的純真小臉,帶著毫無察覺的關切仰了起來。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眨動著,小小的手指好奇地碰了碰裴寂近在咫尺、已然染上薄紅的臉頰皮膚。

“裴大人……”孩子的聲音稚嫩清脆,帶著毫不設防的依賴,“你的臉……為什麽這樣紅呀?像爹爹……喝醉了一樣!你……生病了嗎?”

溫熱的小手貼在滾燙的皮膚上,帶來鮮明的幾近殘忍的對比。

裴寂微微垂首,看著懷中稚子毫無陰霾的眼眸。

孩子的氣息拂過他的下頜,帶著純凈的氣息。而身體深處翻騰的藥力,如同洶湧的暗河,裹挾著清醒卻逐步失控的灼熱感,將他推向一個狼狽不堪的境地。

汗意順著鬢角滑落,墜入他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朱紅官袍前襟。

那深深浸潤的濕痕,深得接近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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