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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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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告發

章姨娘曾經歷過困苦的日子,直至遇見謝將軍才得以安頓下來。

因此,她總以為,瑜兒作為女兒身,只需安安穩穩度過一生,為她尋覓一個平淡無奇的家庭,無需陷入那些勾心鬥角的紛爭。

然而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看法原來錯了。

幸好,一切尚未為時已晚。

如今,萬事已備,只需靜待時機,猶如守株待兔,只待夫人——自投羅網!

……

另一邊,謝夫人細心地數著日子,任時光悄然流逝。

轉眼間,到了這兩日,謝將軍的面色終於有所好轉。

於是她在晚餐後,懷揣著銀兩,踏上了前往兒子謝無岐位於京西的別院的行程。

出乎意料的是,謝無岐今日下值時分延遲,此刻尚未歸家。

唯有柳月璃守在家中,不知何時還添置了兩位貼身伺候的小丫鬟。

謝夫人一到,柳月璃立刻起身迎接,面上的笑容燦爛如春日花開,仿佛兩人之間從未有過絲毫齟齬。

然而,謝夫人內心深處始終對柳月璃持有偏見,但鑒於上次在相國寺的深談,她還是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只是言語間仍舊帶著刺:

“畢竟是個懂得持家的女子,竟然還請了兩位丫鬟來伺候,怪不得無岐的俸祿總是捉襟見肘。”

“過來讓我瞧瞧,這兩位丫鬟是否清白?無岐身邊怎能容許不清不楚之人。”

謝夫人語氣中含有譏諷之意,柳月璃的笑容瞬間凝固,但很快她又調整了心態,向丫鬟們微微點頭。

兩位丫鬟聞聲後,端端正正地走上前來,謝夫人只是略微一瞥,眉頭便不由自主地蹙起。

“這兩個丫鬟是從哪裏來的?”

她畢竟是將軍府的主母,怎能看不出來,這兩位丫鬟並非不谙世故,反而是太過懂得規矩,簡直像是出自豪門大戶。

柳月璃察覺到謝夫人臉上的異樣,心中不禁一緊,急忙開口解釋:

“是從牙婆子那裏購置的,這兩位丫鬟頗為伶俐,我僅僅指導了幾天,她們便迅速掌握了所有的禮儀規矩。”

門環“哐當”一聲響,謝無岐的聲音裹著寒氣撞進來:“娘!”

謝夫人轉身時,裙擺掃翻了案幾上的茶盞。

褐色的茶水順著青磚縫蜿蜒到柳月璃裙邊,她盯著那灘水漬,聽見謝夫人帶著哭腔的絮叨:“可算來了,這些日子,你爹又被彈劾了…”話音戛然而止,原是瞧見兒子官袍下擺沾著泥點。

柳月璃借著整理鬢發的動作,朝廊下兩個灑掃的丫鬟使眼色。

穿杏色比甲的丫頭會意,拽著同伴就往月洞門退。謝夫人這會兒滿心滿眼都是兒子,早把方才疑心丫鬟偷懶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您方才說禦史彈劾?”謝無岐突然拔高的聲調驚飛檐下麻雀。

柳月璃垂首盯著繡鞋尖上的並蒂蓮,聽見茶盞在托盤裏輕輕磕碰——謝夫人正手抖著給自己斟茶壓驚。

“可不是!”茶湯潑出半盞,謝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那些吃飽了撐的言官,連人家退親都要管。”話到一半突然噤聲,原是想起退婚的始作俑者就在跟前。

謝無岐攥著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什麽禦史彈劾,分明是裴寂那廝在禦前作妖!那日在長寧伯府墻根下,原當他是句玩笑,誰承想竟真敢捅到天子跟前。好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明日下值就回家,跟你爹好好認個錯。”謝夫人突然抓住兒子手腕,鑲翡翠的護甲硌得人生疼,“娘在采芳苑布好了天羅地網,明日定叫章姨娘摔個粉身碎骨。”說著斜睨柳月璃,“這丫頭你要帶便帶著,西跨院空著也是空著。”

柳月璃指尖掐進掌心。那日謝無岐帶她離府時說得多好聽——”定要三書六禮迎你進門“。如今倒好,連個侍妾的名分都要靠施舍。

她盯著謝無岐腰間蹀躞帶上晃動的玉玨,忽然想起洛昭寒退婚時摔碎的那塊鴛鴦佩。

“無岐該聽夫人的。”她揚起臉時,眼底已換上盈盈水光,“男兒功名最要緊。”這話說得體貼,心裏卻像塞了把冰碴子。

前日去綢緞莊裁衣,掌櫃的連正眼都不瞧她,只當她是外室。

謝無岐目光在母親與柳月璃之間打了個轉,喉結上下滾動:“孩兒聽娘的。”

話音未落,謝夫人腕間的翡翠鐲子已經磕在案幾上,叮當脆響混著她驟然松快的笑聲。

柳月璃別過臉去看窗外枯枝。

北風卷著殘雪撲在窗紙上,沙沙聲像極了那夜撫遠將軍府後門的腳步聲。

當時謝無岐也是這樣,說一句“跟我走“,她就真信了能掙出個前程。

“章姨娘那個賤人…”謝夫人咬著後槽牙冷笑,“明日定要她嘗嘗什麽叫叫天天不應。”

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在青石案上劃出尖利聲響,仿佛已經聽見對頭淒厲的哭嚎。

謝無岐望著母親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前世章姨娘投井時的模樣。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青白的臉上,手裏還攥著半截扯斷的珍珠鏈子——那本是謝將軍送她的生辰禮。

“父親那邊…”他剛開口就被謝夫人截住話頭。

“你爹最重名聲。”謝夫人撫著兒子官袍上的雲紋,“等明日事發,他自會明白誰才是將軍府的頂梁柱。”說著瞥向柳月璃,“西跨院雖偏,倒清凈。”

柳月璃福身謝恩,鬢邊步搖卻晃得厲害。

她想起今晨在廚房聽見婆子們嚼舌根,說西跨院鬧鬼,前頭那位姨娘就是吊死在房梁上的。謝夫人這是要拿她當槍使,還要她感恩戴德。

更漏聲遙遙傳來,謝無岐起身告辭。

柳月璃跟著送到垂花門,見他大步流星往馬廄去,連個回頭都沒有。寒風卷著雪粒子往領口鉆,她突然想起退婚那日,自己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撫遠將軍府。

“姑娘仔細著涼。”杏色比甲的丫鬟遞來手爐,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劃。柳月璃猛然驚醒——這兩個可是那位貴人送來的眼線。

她攥緊手爐轉身,瞥見謝夫人正扶著門框目送兒子,嘴角還噙著笑。

……

武威將軍府。

申時三刻的日頭泛著慘白,廊下冰棱滴著水珠。

謝夫人攏緊狐裘領口,鎏金護甲在青瓷盅上叩出清脆聲響。她望著書房緊閉的雕花門,嘴角扯出冷笑——方才謝無塵在演武場射中紅心的歡呼聲,隔著三重院落都聽得真切。

“夫人請回。”謝石榴抱拳擋在門前,玄鐵護腕泛著寒光。

這護衛是跟著將軍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連說話都帶著血腥氣。

謝夫人不急不惱,丹蔻指尖拂過鬢邊金步搖:“勞煩再通傳一聲,就說...…”她忽地擡高嗓音,“事關采芳苑那位,將軍也不願聽麽?”

“吱呀——”

門縫裏卷出墨香,謝將軍端坐在紫檀案後,正用麂皮擦拭佩劍。

劍身映出他緊蹙的眉峰:“你又想折騰什麽?”

“老爺嘗嘗這盅蟲草乳鴿。”謝夫人將青瓷盅往前推了推,湯面浮著的油花結成金圈,“妾身守著爐火煨了兩個時辰,最是補氣血。”

“鐺!”劍鞘重重拍在案上。

謝夫人指尖一顫,面上仍端著笑:“無岐今兒下值就回來請罪。那孩子瘦得脫了形,跪祠堂時膝蓋都磕破了。”

“慈母多敗兒!”謝將軍猛地起身,劍穗上的玉玨撞得叮當響。窗外北風卷著枯枝掠過,在他眼底投下暗影——晨起聖上那句“虎父豈能有犬子”猶在耳畔,可東陵邊境的狼煙明年開春就要燃起......

謝夫人窺見他眼底松動,趁機近前半步:“章姨娘昨兒帶著無塵來請安,說是新得了把烏木弓?要妾身說啊,咱們無岐在兵馬司當差,正缺...…”

“夠了!”謝將軍拂袖掃落茶盞,瓷片在青磚上炸開,“若只為這些家長裏短,滾回你的院子!”

“妾身要告發謝無瑜私相授受!”謝夫人突然拔高嗓門,金鑲玉耳墜在腮邊亂晃,“她竟然想要送洛家小子東西!”

“啪!”

硯臺擦著謝夫人鬢發飛過,墨汁濺上茜色裙裾。

謝將軍鐵青著臉,劍柄上的纏金絲幾乎要勒進掌心:“瑜兒才及笄!你這毒婦竟敢汙蔑她!”

“毒婦?”謝夫人踉蹌扶住博古架,翡翠禁步撞得粉碎,“老爺不妨去問問章姨娘,她寶貝女兒究竟做了什麽不要臉的事情!”

謝將軍瞥見謝夫人佇立於案桌之側,神情恍惚,眉梢不禁微微蹙起,正欲開口趕她走,突然間,謝夫人打破沈寂,聲音突兀地響起:

“老爺,妾身自知己身並未獲得您之深愛,然而這些年來,我執掌家中財務、料理家務,始終勤勤懇懇,雖無顯著功績,卻也稱得上勞苦功高。”

謝將軍誤以為謝夫人又要開始為謝無岐說長道短,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厭倦之色。

豈料謝夫人話鋒突轉:“我方才求見之時,提及采芳苑之事,您莫非以為,這只是我尋個由頭想要見您?”

“幸虧妾身持家有道,方能揭露此等醜聞,否則一旦事發,不僅將軍府的名聲將毀於一旦,妾身亦將無顏再見世人。”

聽到此處,謝將軍雙眉緊鎖,語氣加重,“你究竟想要表達什麽?”

謝夫人輕輕挑起嘴角,語氣淡然,“那柳月璃恬不知恥,引誘無岐,對此妾身深知您深惡痛絕。”

“若我告訴您,我們府中亦有一位‘柳月璃’,而此人……正是您寵愛有加的好閨女呢?”

謝將軍聞言,先是一楞,緊接著怒火中燒,憤然起身,“你這是在胡說八道!”

謝夫人對此早有預料,她冷笑一聲,“不只是將軍您,即便是妾身初聞此事,亦是難以置信。”

謝夫人從袖中抖出兩封信,羊皮紙砸在黃花梨案上“啪”地一聲響。窗欞透進來的日光照見紙角暗紋,正是謝府小姐專用的灑金箋。

“當年無瑜剛落地,妾身就想抱來養。”謝夫人染著蔻丹的指甲劃過信箋,在“洛公子”三字上重重一戳,“老爺偏說章姨娘懂規矩,如今可瞧見了二人的私會信?”

金鑲玉的護甲刮過紙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謝將軍指節捏得發白,信紙在掌心皺成團。起首那句“見字如晤”刺得他眼眶生疼——小女兒及笄時,還是他手把手教她寫的第一封家書。

“攀高枝、私相授受、不知廉恥…”謝夫人每說一詞便逼近一步,發間金步搖的流蘇掃過丈夫肩頭,“洛家少爺來府上吃茶統共三回,回回都‘恰巧’撞見無瑜在園子裏撲蝶。”

她故意拖長的尾音像淬了毒的銀針,紮進謝將軍青筋暴起的太陽穴。

案上香爐騰起裊裊青煙,謝夫人瞧著丈夫顫抖的手,心頭湧起報覆的快意。

二十年前章姨娘進門那夜,她也是這般掐著喜被上的鴛鴦繡樣,聽著隔壁院的笙歌直到天明。

“無瑜膽小如鼠,信裏連句情話都不敢寫。”她突然嗤笑出聲,腕間翡翠鐲子磕在案角,“若是再等半月,定能教她寫出‘死生契闊’來。”話音未落,忽見謝將軍猛地擡頭,眼底血絲猙獰如蛛網。

謝夫人心頭一跳,旋即想起更重要的事:“禦史臺那幫碎嘴的,怕是要把謝家後宅的事編成話本了。”她故意將“後宅”二字咬得極重,“等洛將軍知道他家獨苗被個庶女勾引,怕是要提刀來砍!”

“砰!”

謝將軍突然將信紙拍在案上,震得硯臺跳起半寸高。墨汁濺在信箋末尾的“瑜”字上,像極了無瑜及笄那日,他親手點在女兒眉間的朱砂。

“章姨娘教不出這等事!”他喉間滾出低吼,像受傷的困獸。

謝夫人怔楞片刻,忽覺胸口舊傷隱隱作痛——那年章姨娘難產,老爺也是這般紅著眼守在產房外。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突然抓起那封汙損的信,直懟到丈夫眼前:“老爺寧可相信親生女兒自甘下賤,也要護著那個賤婢?”

紙頁簌簌作響,謝無瑜清秀的小楷在墨漬中掙紮。

謝將軍恍惚看見女兒伏案習字的模樣,羊毫筆桿總愛斜斜搭在虎口,那是章姨娘手把手教出來的習慣。

“去采芳苑!”謝夫人突然拽住丈夫衣袖,鑲寶護甲勾破錦緞,“您親自問問章姨娘,看她敢不敢對天發誓!”

她早吩咐晁嬤嬤帶人捆了那對母女,此刻估摸著該到好戲開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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