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第 18 章

陸拾剛結束一臺硬膜外血腫清除術,摘下沾著汗水的口罩,領口已經被手術燈烤得發潮。護士遞來一杯溫水,她接過時,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才想起自己已經站了三個小時,這是她參與的第 18 臺急診手術,比同批實習生的總和還多。

“陸醫生,剛麻醉科張主任來問,下次急診能不能提前半小時通知,他們夜班人手緊。” 護士長周敏走過來,手裏拿著麻醉記錄單,語氣帶著幾分熟稔。周敏比陸拾大五歲,去年陸拾輪轉護理部時,曾幫她整理過 “神經外科術後護理並發癥” 的數據,還替她寫了篇投稿到《護理學報》的短文,兩人從此多了層 “人情往來” 的默契。

陸拾接過記錄單,目光落在 “張誠” 的簽名上。她早知道,神經外科的急診手術,七分靠外科醫生的手,三分靠麻醉科的 “穩”,尤其是顱內壓高的病人,麻醉深度差一毫,就可能引發術中腦疝。而張誠作為麻醉科主任,手裏握著急診麻醉的 “優先級”:是先給腦外傷病人安排麻醉,還是優先照顧主任關系戶的 “小手術”,全憑他一句話。上個月有次夜班,王薇跟著張主任上一臺膠質瘤手術,就因為麻醉科優先安排了 “某局長的白內障手術”,硬生生等了兩個小時,差點錯過病人的最佳手術時間。

“周姐,張主任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 陸拾狀似無意地問,手指摩挲著記錄單的邊緣。她需要一個 “突破口”,讓張誠把她的急診手術放在 “優先位”。

周敏壓低聲音,靠過來一點:“還不是為了他女兒!他閨女讀高二,在市三中,數學成績一直上不去,想考交大附中,還差二十分呢。張主任到處托人找家教,可現在好的家教都要排隊,他急得滿嘴起泡。”

陸拾心裏一動,指尖在白大褂口袋裏輕輕敲了敲,她的高中數學底子,是當年靠競賽保送的資本,輔導一個高二學生,綽綽有餘。“周姐,你看我怎麽樣?” 她笑著說,“我高中數學還不錯,當年也是靠數學競賽拿的保送名額,要是張主任不嫌棄,我周末可以幫他女兒補補課,不收錢,就當是…… 感謝麻醉科平時對我們急診手術的配合。”

周敏眼睛一亮:“這太好了!我幫你問問張主任,他肯定樂意!” 當天下午,周敏就帶來了消息:張誠不僅同意,還特意讓她把家裏的地址和電話寫給陸拾,語氣裏滿是急切。

周六下午,陸拾提著一個帆布包,按地址找到張誠家。那是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張誠家在四樓,門一開,一股飯菜香撲面而來。“陸醫生,快進來!” 張誠穿著便裝,頭發梳得整齊,和在醫院裏穿白大褂的嚴肅模樣判若兩人。客廳的茶幾上擺著數學課本和習題冊,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坐在旁邊,手裏捏著筆,看見陸拾,有點靦腆地站起來:“陸老師好。”

“這是我閨女,張曉雅。” 張誠笑著介紹,給陸拾倒了杯茶,“小雅數學就是不開竅,尤其是函數和幾何,上次月考才考了六十分,你多費心。”

陸拾翻開張曉雅的習題冊,上面滿是紅叉,錯題大多集中在 “三角函數圖像變換” 和 “立體幾何體積計算”。她沒急著講題,而是從帆布包裏拿出一疊自己畫的思維導圖 ,用不同顏色的筆把數學公式、解題技巧整理成樹狀圖,比如把 “三角函數” 拆成 “定義 - 圖像 - 性質 - 變換” 四部分,每個部分都標著 “易錯點”(比如 “相位平移是‘左加右減’,不是‘左減右加’”),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比如用 “波浪線” 表示正弦函數,用 “三角形” 標註立體幾何的輔助線畫法。

“我們先從函數開始,” 陸拾把思維導圖鋪在茶幾上,“你看,三角函數就像‘彈簧’,振幅是彈簧的‘粗細’,周期是彈簧的‘松緊’,相位平移就是把彈簧往左或往右挪……” 她沒用課本上的生硬定義,而是把抽象的數學概念變成張曉雅能理解的日常事物,比如講立體幾何時,拿客廳的長方體茶幾舉例,“你看這個茶幾,長、寬、高就是三條棱,求體積就是把這三個數乘起來,要是求某個面的面積,就用對應的兩條棱相乘……”

張曉雅聽得很認真,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敢主動提問了。兩個小時的補課很快結束,張曉雅居然自己解出了之前卡了很久的一道幾何題,興奮地說:“陸老師,我好像懂了!原來輔助線要這麽畫!”

張誠坐在旁邊,看著閨女的變化,臉上的笑容藏不住:“陸醫生,真是太謝謝你了!晚上就在這兒吃飯,我讓你嫂子做了紅燒肉。” 飯桌上,張誠頻頻給陸拾夾菜,話裏話外都透著感激:“陸醫生,你要是不嫌棄,以後每周六都來,小雅要是能考上交大附中,我一定好好謝謝你!”

“張主任客氣了,” 陸拾放下筷子,語氣誠懇,“我幫小雅補課,也是想感謝麻醉科平時對我們急診手術的支持。您也知道,我們夜班急診有時候很緊急,要是能麻煩麻醉科多配合,別讓病人等太久,就比什麽都強。”

張誠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放下酒杯,認真地說:“陸醫生,你放心!以後你們神經外科的急診手術,只要報我的名字,我保證優先安排麻醉,要是夜班人手不夠,我親自過來!” 這句話,正是陸拾想要的。

離開張誠家時,天色已經暗了。陸拾走在路燈下,從帆布包裏拿出觀察本,在 “人脈記錄” 頁寫下:“張誠(麻醉科主任):核心需求 —— 女兒升學(數學輔導),已滿足;資源交換 —— 急診手術優先麻醉;狀態 —— 可深度綁定。” 旁邊畫了個簡單的思維導圖符號,又畫了個麻醉面罩,打了個勾。

接下來的一個月,陸拾每周六都去張誠家補課。張曉雅的數學成績進步飛快,11 月期中考試,居然考了 85 分,在班裏排名從二十多名升到第十名。張誠更高興了,不僅每次都留陸拾吃飯,還特意給她帶了家裏腌的醬菜:“這是你嫂子自己腌的,配粥吃香,你值夜班的時候墊墊肚子。” 有次陸拾跟著劉凱值夜班,一臺腦外傷手術需要緊急麻醉,她給張誠打了個電話,不到十分鐘,麻醉科的醫生就推著設備來了,比平時快了將近二十分鐘。劉凱當時就楞了:“你什麽時候跟張誠這麽熟了?” 陸拾笑了笑,沒解釋,只是在觀察本上補了句:“11 月 5 日,急診麻醉響應時間縮短 20 分鐘,張誠承諾生效。”

與此同時,陸拾對劉凱的 “掌控” 也在悄然加深。自從 7 月那次醉酒手術,劉凱對她的信任多了幾分,但陸拾知道,這種信任需要 “細節” 來鞏固。她跟著劉凱值夜班時,很快發現了他的規律:每周三晚上,他都會去醫院附近的 “老酒館” 喝酒,和幾個老朋友聚到 11 點左右才回來,回來後就躺在醫生休息室睡覺,不管急診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科室裏沒人敢管,只有護士長偶爾會抱怨兩句。

陸拾沒阻止,反而成了劉凱的 “掩護者”。有次周三夜班,護士跑來問:“陸醫生,劉主任呢?急診來了個腦震蕩病人,要簽字開檢查單。” 陸拾正在寫病歷,頭也沒擡:“劉主任在辦公室寫上周的手術總結,你先把病人送到觀察室,我去給他說一聲,馬上來簽字。” 她等護士走後,先去觀察室給病人做了初步檢查,寫好病歷,然後拿著單子去休息室找劉凱,他正趴在桌上睡覺,頭發亂糟糟的,身上帶著酒氣。陸拾沒叫醒他,只是輕輕把他的手擡起來,按了手印,然後把病歷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才去給病人開檢查單。

11 月 18 日,周三晚上,天氣格外冷。陸拾值夜班時,突然聽見休息室傳來 “嘔吐” 的聲音。她跑過去,看見劉凱趴在床邊,吐得滿地都是,臉色蒼白,眼神渾濁 ,這次他喝多了,比平時醉得厲害。陸拾沒喊護士,而是從護士站拿來拖把和消毒水,先把嘔吐物清理幹凈,又去茶水間泡了杯醒酒茶(用紅糖、姜片和陳皮煮的,是母親教她的方子),端到劉凱面前:“劉老師,喝點茶醒醒酒,不然明天頭疼。”

劉凱接過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溫度,楞了一下。他看著陸拾額頭上的汗,又看了看幹凈的地面,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科室裏的人都知道他嗜酒,有人嘲笑,有人避之不及,卻沒人像陸拾這樣,不指責、不抱怨,還默默幫他收拾爛攤子。“陸拾,” 他喝了口茶,聲音有點沙啞,“以前跟著我的實習生,要麽嫌我喝酒,要麽怕擔責任,只有你…… 只有你肯留在我身邊。”

“劉老師,您技術好,跟著您能學到東西。” 陸拾遞給他一張紙巾,語氣平靜。

劉凱放下茶杯,看著她,突然認真地說:“下個月有臺重要的手術,是個硬膜下血腫合並腦挫傷的病人,情況有點覆雜,我跟張主任打過招呼了,讓他親自麻醉。到時候,我帶你當第一助手,讓你主刀清除血腫,我來把關。這是你應得的。”

陸拾心裏一緊,這是劉凱第一次承諾讓她 “主刀”,而不是單純的 “遞器械”。

“謝謝劉老師,我一定好好準備。” 她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情緒。

12 月 3 日,周六下午,急診室送來一個 35 歲的建築工人,從三層腳手架摔下來,CT 顯示 “右側硬膜下血腫(出血量 40ml)合並腦挫傷”,顱內壓已經升到 250mmHO,必須立刻手術。劉凱接到電話時,正在家裏休息,他立刻趕回醫院,找到陸拾:“這臺手術,你當第一助手,負責清除血腫,我來處理腦挫傷的部分,張誠已經在路上了,他親自麻醉。”

手術在下午 5 點開始。麻醉室裏,張誠正在給病人做氣管插管,看見陸拾,笑著點了點頭:“陸醫生,別緊張,我給你把麻醉深度控穩,你放心做手術。” 陸拾穿著手術服,站在劉凱旁邊,手裏握著手術刀,指尖卻沒有發抖,這是她第一次在 “覆雜手術” 中負責核心步驟,她早就把硬膜下血腫清除術的步驟在腦子裏過了無數遍:頭皮切開、顱骨鉆孔、骨瓣移除、血腫清除、止血、關顱,每個步驟的要點都記在觀察本上,甚至包括 “清除血腫時要從邊緣向中心,避免損傷腦皮層血管” 這樣的細節。

“頭皮切開,註意避開顳淺動脈。” 劉凱的聲音在手術室內響起,帶著平時沒有的嚴肅。陸拾按照他的指令,握著手術刀,精準地劃開病人的頭皮,出血很少 ,這是她在數臺急診小手術中練出來的手感。張誠在旁邊監測著生命體征:“血壓 120/80,心率 85,麻醉深度合適,可以繼續。”

顱骨鉆孔時,陸拾的動作很穩,電鉆的聲音在手術室內回蕩,她盯著鉆頭的深度,每進 1mm 就停頓一下,直到鉆透顱骨 。這是劉凱教她的 “慢工出細活”,避免鉆頭損傷腦實質。骨瓣移除後,暗紅色的血腫立刻暴露出來,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吸引器遞給我。” 陸拾伸出手,護士立刻把吸引器遞過來。她小心翼翼地吸除血腫,動作輕柔,像在剝離一層薄紙,避免碰傷周圍的腦皮層。

手術進行到一半,病人的血壓突然下降到 90/60。張誠立刻調整麻醉用藥:“是血腫清除後血管擴張導致的,我給點升壓藥,陸醫生你先停一下,等血壓穩定。” 不到兩分鐘,病人的血壓就回升到 110/70。“可以繼續了。” 張誠的聲音很穩,陸拾心裏松了口氣 ,要是沒有張誠的及時處理,病人可能會出現休克,這次 “人情鋪墊” 果然沒白費。

晚上 8 點,手術順利結束。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時,陸拾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劉凱看著她,點了點頭:“做得不錯,血腫清除得很幹凈,止血也徹底。” 張誠也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陸醫生,以後有覆雜手術,隨時找我,我給你保駕護航。”

走出手術室,走廊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應立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一件外套,看見陸拾,笑著走過來:“手術很成功吧?我聽護士說了,你這次主刀清除血腫。” 他把外套遞給她,“晚上冷,穿上別著涼。”

陸拾接過外套,指尖碰到他的手,有點暖。“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你值夜班。” 她問。

“我擔心你,就過來看看。” 應立的眼神很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陸拾,你…… 跟張主任和劉老師的關系,好像比以前近多了。”

陸拾心裏一動,知道應立看出了她的 “算計”,幫張誠女兒補課、給劉凱打掩護,這些都不是單純的 “好心”,而是帶著明確的目的。“應立,” 她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坦誠,“在醫院裏,光有技術不夠,沒有麻醉科的配合,沒有帶教老師的信任,我連手術臺都上不去。我做這些,只是想多一點機會,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因為沒背景,連爭取的資格都沒有。”

應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的難處,只是…… 有時候覺得,你好像活得太累了。” 他沒再追問,只是說,“以後要是有需要,我也可以幫你,比如整理手術數據,或者值夜班時幫你盯病房,不用總自己扛著。”

陸拾看著他,心裏突然有點酸。在她充滿算計和規則的醫院裏,裏,應立的溫和像一束光,讓她緊繃的神經有了一絲松動。“謝謝你,應立。” 她輕聲說。

12 月 25 日,聖誕節。科室裏的年輕醫生都在討論晚上去哪裏聚餐,陸拾卻收到了張誠的消息:張曉雅的數學模擬考又進步了,考了 92 分,交大附中的老師說她 “很有希望”。張誠特意給她帶了一盒巧克力:“陸醫生,這是我去國外開會帶回來的,你嘗嘗,小雅讓我謝謝你。” 劉凱也找她談話,說下個月科室要申報 “急診顱腦損傷診療規範” 的課題,想讓她當課題組成員,負責收集手術數據,這意味著,她的名字可以出現在課題成果裏,對以後評職稱很有幫助。

陸拾坐在醫生辦公室,看著桌上的巧克力和課題申報書,又翻開觀察本。窗外的梧桐葉已經落盡,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夜空,她在三勝醫院的路,才剛剛開始。

晚上值夜班時,應立又來陪她。兩人坐在護士站,喝著熱咖啡,聊著科室裏的趣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