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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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下)

為了我這個外地孫女婿,外公外婆特地為我準備了一道清蒸鱸魚和一大鍋土雞湯,木桌擺滿從架上摘的葡萄、地裏現拔的蔬菜,冰箱裏凍著的粽子,他們把家裏最好的東西,全一股腦端到了我面前。

其實我和星枝一點也不餓,可架不住這桌菜的香氣勾人,最後楞是吃到撐了肚子。

看著正大快朵頤的星枝,我才發覺自己的廚藝跟這桌菜比起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不怪星枝挑食,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笑話她的肚皮滾圓,她立馬反擊,伸手戳我的下腹。鬧到最後,我倆互相攙著,在院壩裏慢悠轉著圈消食。

直到我們懶懶躺在葡萄架下,太陽才落下山去。我看見最後一縷陽光斜照在還沒熟透的青葡萄上,把果皮染出晶瑩剔透的黃。

不知過了多久,星枝起身踩在木床,在藤蔓間扒拉了會兒,尋到一顆熟透的葡萄,彎腰塞進我嘴裏。

“甜嗎?”她的發絲垂下來,掃過我的眼角和脖子,癢癢的,像一只只小螞蟻在爬。

“還不太甜。”

這時雞都進了圈,院壩靜悄悄的,只有屋後竹林裏的知了斷斷續續嚷著。

外婆在這時走了過來,手裏捏著一盤點燃的蚊香,另一只手攥著顆圓滾滾的無花果。她紮著兩條黝黑的麻花辮,笑起來時,嘴角彎起的弧度和星枝很像。

“你嘗嘗,這是今年頭一個熟的。”

我連忙笑著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外婆把蚊香放在木床角,又擡頭看了看葡萄架,才轉身進了屋。

我把無花果遞向星枝,她卻擺了擺手,“你沒吃過,你吃。”

我咬了一口,自然的清甜裹著舌尖,果肉裏細細的顆粒感在齒間散開,是那種特別紮實的果香。

晚上我們住進了帶空調的主臥,床單被套是新換的,湊近聞還能嗅到陽光的氣味。墻角鐵皮托盤裏的蚊香煙絲,正慢悠悠往上飄,落在墻上的港星海報上,像報上的這個人夾著煙,吐起煙霧。

托盤裏早已積了一圈灰。

隔著一道門,能聽見外公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星枝和外婆都已經睡下,我輕拉開房門,在外公身邊坐下。見我過來,外公連忙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又從口袋裏摸出個沒開封的煙盒。

我趕緊擺手說不抽煙。外公語重心長地點點頭,“不抽煙好啊。那會喝酒不?趕明兒我爺倆整兩杯。”

“之前上班要應酬,喝得勤,現在很少喝了。”

之後我們沒說什麽話,只專註於電視屏幕。不管是新聞裏的事兒,還是電視劇裏的角色,偶爾想起什麽,就隨口聊幾句。

當外公主動說起什麽,我也便順著他的話接上兩句。

這裏只有電視聲和零星的對話,沒有客套寒暄,也沒有多餘問話,就像度過了再平凡不過的一天,我們如往常一樣自然而然坐在這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於我們之外、於當下無關的事情。

這種感受很親切,很安心。舒適而自在。

這種舒適的日子過了3天4夜。白天我和星枝在城裏晃悠,穿遍了一條條窄窄的小巷。

我們還特意去了星枝的高中母校,沒成想剛到門口就被保安攔了下來,問明緣由後還是不讓進。沒辦法,我們只好繞著正大門走了一圈,最終來到後門的那座天橋下,循著高高的臺階一步步拾級而上,站定的瞬間,這座熟悉又陌生的校園映入了眼簾。

校園面積不大,最顯眼的是那片由多棟建築組成的教學樓區域,教學樓後面緊挨著就是宿舍樓。那兩天是周末,校園裏靜悄悄的,入校大道兩旁的香樟樹高高立著,枝葉在風裏來回晃動。

接著我們快步跑向商場,在奶茶店度過最炎熱的午後。之後又去到生態公園,走過風雨廊橋,看滿處綠葉成蔭,看行人來來往往。

縣城比市區舒服很多,清晨傍晚總有涼風吹來,不會悶熱得讓人想要發瘋。

等到傍晚一踏進家門,滿桌冒著熱氣的飯菜早已備好。這時才發現,樓上樓下已經堆了不少給外公外婆的禮品。

接過我們最後一晚出門的戰利品,外公外婆又忍不住念叨起來:“浪費這些錢幹什麽?別再買了。”

星枝聳了聳肩,立刻露出[我早就說過會這樣]的表情。最後我說出明天一早回山裏的決定,外公外婆臉上湧上不舍,還摻著些說不出的覆雜神情,統統映進了我的眼底。

只是那時的我們,只當那不過是他們慣有的擔心和牽掛。

離開的前一晚,我照例坐在外公身邊。他不像外婆那麽固執,但也沒說更多。

“你和笑笑挺像的。也謝謝你,一直以來這樣照顧她。”

我楞了楞,一時不知該答[不用謝],還是[這是我應該做的]。

沈默間,電視屏幕切到新的畫面,眼前是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原。我才輕聲吐露:“外公,我是真的愛星枝。”

30號一早,我們收拾妥當,外公外婆早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全是新鮮的菜蔬,這兩天買給他們的禮品,也仔細裝了好幾盒。

他們就是這樣,任勞任怨、無私奉獻,一輩子為兒孫操心,從沒想過自己。

臨分別時,外婆還在念叨:“再等兩天吧,等爸爸回來了,再一起回山裏多好。”

這時星枝悄悄看向我,眼神裏也多了幾分猶豫。

我擡眼看見太陽從東邊爬上來,晨光柔和暖煦。

“不用了,我們先回去收拾收拾。”

我和星枝坐進車裏,隔著半開的車窗跟外公外婆揮手時,先前塞給他們的紅包,竟被統統扔進車裏。

我剛要推開車門下去,星枝無奈地笑出了聲,她一拍我的胳膊,“別再推來推去啦,最終輸的總會是我們。走了。”

剩下最後1小時車程,駕駛位上是星枝的側臉。

她今天特意化了精致的妝,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明明剛剛還猶豫的人,此刻無比堅定了向前的信念,犀利的眼神猶如一頭動感的獵豹。緊接著她搶過我的墨鏡架在鼻梁上,又把灰色冷帽甩給我。

我看著她腳下油門沒松多少,忍不住提醒:“開慢點兒啊。”

她卻笑了笑,“這是最通暢的路段了,此時不飆何時飆。再過10分鐘我會慢的,到時候你就等著吐吧。”

我不以為意,轉頭欣賞起窗外的風景。直到車子開過一大片荷花,路邊木牌上印著[十裏荷塘],還沒等我多看幾眼,星枝突然喊道:“坐穩了啊!”

車子沖過荷塘邊的彎道,徑直拐上三岔路口的中間車道。

車速是慢了,但我卻感覺太不好。胃裏一陣翻湧,這才後知後覺地後悔:早知道該備個嘔吐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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