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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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上)

陸星枝又做夢了。她回到了山裏的家。

夢裏的蕎麥花漫成一片山海,爸爸在山下喚著她的小名。她從山腰跑下去,穿過簌簌搖動的花海,卻在山腳看見程青。

他隔著漫無邊際的蕎麥花站著,穿一身黑,上衣是件挺括的黑色正肩T恤。夢裏的程青還在對她笑著,陸星枝卻猛地醒了。

意識半沈半浮,她睜開眼掃過所處的世界,眼皮重得發困,又閉上了。

可下一秒,她又突地睜眼,脫口而出:“45700。”

這個數字的來源一下清晰起來。大三實習那年租的老房子,狹窄的廚房角落裏,一塊寫有[45700]的瓷磚斜斜地靠在墻根上。

失去的記憶如潮水般漫了上來。難熬的實習期裏,有媽媽隔著電話的耐心勸導,有爸爸打來的生活費帶著無聲支持。還有程青,總在手機那頭時而發來噓寒問暖,和一些插科打諢的玩笑,匯成暗夜裏的一點點微光,照亮前方未知道路。

2011年寒假裏的被窩電話,跨年夜的燦爛煙火。

2015年大學畢業,程青的消息準時跳了進來:[畢業快樂!]

2015到2018年間,每當在空間曬出優秀班主任的證書,底下總會有程青的點讚和評論:[太厲害了!美麗教師陳星枝!]

2019年立秋,媽媽去世。回校辦離職手續的時候,天空總是灰蒙蒙的,程青又默默站回她的身邊。

這些年所有的起伏心緒,原來程青一直都在。只是參與的方式或輕或重,她的每一次歡喜、每一段難捱,他都不曾缺席。

可這個男人不再準時打來電話。清晨開店門時,午休的空當裏,下班擡頭望時,對街312室的窗戶始終緊閉著,再沒亮過燈。

程青已經消失了兩周。店裏的洋桔梗,只有小貓光顧。它鼻尖蹭著花瓣,尾巴掃過花莖。陸星枝像往常一樣把它推了下去,看它又繞著她的腳邊蹭來蹭去,不肯走。

陸星枝擡眼掃了圈店內,葉子和花姨正坐在椅子上休憩。她慢慢彎下腰,帶著種隨時起身的、拔腿就跑的半蹲姿勢,指尖碰了碰小貓的下巴。

陸星枝洗完手出來時,見花姨和葉子正站在店門口閑聊,兩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她正納悶,順著她們的視線和手勢望過去。一旁的圓桌上,程青竟端正地坐著。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眉宇間帶著掩不住的疲憊,整個人瞧著有些憔悴。

“我剛從外地出差回來。”程青站起身,很是克制:“那車子修得怎麽樣了?要是還有問題,隨時聯系我。”

陸星枝扯出一抹淺笑,不自覺地將手在衣角反覆蹭了蹭。她轉身打開櫃櫥,拿了瓶水放在程青面前。

兩人重新對面坐下,一時間只剩下客氣的沈默,空氣裏彌漫著說不清的生疏。

那晚的對吼還久久在他們的腦海裏打著轉。

“那個——”兩人竟同時開了口。

“你先說。”程青笑著擺了擺手,帶著幾分謙讓。

陸星枝連忙搖頭,藏在桌下的手卷著衣角:“還是你先說吧。”

“好吧。”程青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水。他放下瓶子時,陸星枝瞥見他唇角,有道小傷口早已結痂。

是一周前那個夜晚,她狠心咬下的。

陸星枝慌忙低下頭,想藏起發燙的臉頰。她擡手挽了挽耳邊的發絲,右耳那兩枚新穿的小耳洞跟著露了出來,恰好落進程青眼底。

“希望你沒有討厭我。” 程青的頭垂得更低了,他沒有說恨。

“我沒有討厭你。”陸星枝的話像一劑溫和的良藥,舒展開程青緊鎖的眉頭,他眼底的晦暗似乎也亮了些。

“那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下一個問題來得這樣急,像陡然轉了個陡坡,讓乘客措手不及。陸星枝將雙手擱到桌邊,紛亂的思緒在心裏翻湧,得趕緊理出個頭緒來。

喜惡本就同源,人也總有瑕瑜互見。

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更不會有毫無缺憾的戀人。她忽然覺得,這些年對程青來說實在太苛刻,而對自己太殘忍。

“左手背上沾了什麽?”

程青的話打斷了陸星枝的沈思,他伸手過來,手指擦過她的手背,隨即松了口氣:“沒事,是白色泡沫。”

對面的陸星枝早已心跳如鼓。慌亂中,程青這自然的關切讓她想起了媽媽,那些最溫暖如春、直擊心靈的在意,往往藏在最尋常的細節裏。

“45700,你還記得嗎?”她帶著試探開口。

“你實習租的老房子,廚房墻角那塊瓷磚。當時你還疑神疑鬼,說這是前租客留下來的代數密碼。”程青擡眼看著她,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波瀾:“所以你們現在對接上了嗎?”

陸星枝心頭一震。

分享背後是情感在流動。31歲的陸星枝後知後覺,她真心喜歡的人,是程青。那個她一開始毫無感覺,甚至隱隱有些厭煩的男人。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剛才的問題。”程青的聲音沈了沈,神情嚴肅,目光落在陸星枝臉上。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從來沒忘記過你,不管是現在的陸星枝,還是曾經的陳星枝,我都喜歡。我都想一直陪在你身邊,就算最後你一樣會離開,但請放心,我不會再去打擾你。因為……我依然愛你。”

深情的告白落定,程青起身走到白色洋桔梗的花桶旁,回頭一揚嘴角:“不過以後,可別再把多頭玫瑰錯當成洋桔梗賣給我了。”

陸星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逗得又哭又笑,心裏明了他的意思。

他們曾經一起握過的那束花——一支熱烈的紅玫瑰,配著幾支白色多頭泡泡玫瑰。歲歲年年人不同,如今這般花兒依然在花店裏、山野上浪漫開放著。

程青走出店門,笑著跟花姨和葉子揮了揮手,隨後穿過街道,走進了對街的住宅樓。他的腳步變得堅定而輕盈。

[去愛人是不停息,不猶豫,全心意。

繞過彎彎繞繞但已走過多次的路時,太多的時間被浪費,左顧右盼的是我。你始終直視前方,不曉得再看沒看周圍的環境。

路快盡頭,夜到此刻,手為什不願松開呢。

是不甘心混雜孤獨感鉆進內心嗎?是彼此講出別扭又違心的話讓你看清,還是時間磨合出鮮活的你讓我明白。]

這是陸星枝發表過的空間留言。程青花了三年才讀懂這段話的含義。

結尾還有一段:

[直到最後一刻,我才明白:是我以為你是真心愛我勝所有,而非一時興起的淺薄歡喜。]

程青從不怕浪費時間,他怕的從來只是陸星枝不在身邊。是他需要她,是他貪戀她的熱愛,是他根本離不開她。他要讓陸星枝從此刻起篤定:他對她的真心,勝過世間所有。

他願臣服陸星枝。沈溺於她高高在上的驕傲,接納著她不可一世的執拗。只要能留在她身邊,程青都會毫不猶豫地高喊“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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