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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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上)

酒店開業當天鑼鼓喧天,紅綢帶飄在門楣,半個江城的人湧了過來。

湊熱鬧的,搶獎品的,看表演的把竹椅排到停車線外,免費茶水續到第五桶,夏末的熱意倒比三伏天更盛。

程青身著一套深色西裝,在貴賓堆裏應酬得游刃有餘,說笑間目光卻總在攢動的人頭裏鉆。

穿過堆疊的開業花束,他終於在無盡夏繡球花叢裏捉住那抹身影。陸笑正側耳聽著身旁男人說話,發梢被風掀得輕顫。

“失陪”兩個字剛到舌尖,遞來名片的手已攔在面前。寒暄攀談像沒盡頭的藤蔓,等程青好不容易脫身回頭,花束間只剩晃動的空當。

繞廣場轉半圈,程青瞥見黑車坐在駕駛座的陸笑,車窗升起時掠到她的側臉。

“陸老板!”程青幾步追了上去,手牢牢按在升起一半的車窗上,眼睛死定副駕駛上的男人,“這麽著急就走啊?”

“今天我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按照約定,後天下午6點我們會準時過來回收花束的,您不用擔心。”

程青皺了皺鼻頭。她怎麽把自己當瘟神躲著,明明我可是財神。

他掏出三個紅包在掌心拍了拍,擡眼時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剜向車裏那個始終沈默的男人。

“這是當初說好的紅包,”他尾音故意拖長半拍,“酒店福利卡兩天後再給您……畢竟有些好處,急不得。”

被盯著的人終於緩緩擡眼。

空氣裏像是摻了看不見的火藥味。

程青捏著紅包的手指微微用力,將那點宣示主權的得意藏在客套的笑容裏。

陸笑沒言語,動作利落,一把奪過紅包,轉手就抽出一個塞進炳弟手裏。暑假就要過去了,這 1000塊就當是給這個不算太稱職的暑假工的辛苦費吧。

誰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陸笑掛擋起步,一騎絕塵,將尾氣留給甲方客戶。

程青楞站在原地,忍不住感嘆:“有個性,我喜歡。”

“誰有個性?誰喜歡?”小虎冷不丁從身後出現,換來程青一句呵斥:“嚇死我了你!”

這人何時變得如此大驚小怪了?小虎跟上程青加快的步伐,不禁揣測起上司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接下酒店開業工作的用意,難道是籠絡人心的表面功夫?可這對程青當今的職位來說,倒不必這般大費周折。

難不成是轉戰分部,著力深耕分公司業務?看來真是雄心壯志啊!跟對上司是一輩子的人生大事啊!小虎已經滿心期待著,能在分公司大展拳腳了。

可等坐上回Y區總部的專車,小虎終於認清現實:上司的心思可別猜啊。

對接工作部署時,他無精打采、敷敷衍衍,惹得程青八卦心起:“婚前恐懼癥犯了?”

接著雙手一攤,支起爛招兒:“和未婚妻商量商量也不遲,先來一個月結婚冷靜期吧。可不能瞎耽誤人。”

小虎簡直是有冤不能伸,有苦不能訴。這根本不關結婚的事好嘛!

奈何程青總是操著沒必要的閑心,在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耳邊念叨不停。

小虎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您這是一個人太久,寂寞了對吧?”

“啊?”程青撓了撓頭,這是他心虛的表現。隨即又振振有詞:“我這是關心下屬情感狀況,以免情場失意連帶影響工作。”

“這是在闡述您當下的心情吧?”小嘴淬毒這事,小虎一直很在行,“還是抓緊時間,談個戀愛吧。”

程青乖乖閉嘴,換來一天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等到了酒店開業最後一天,按耐不住的程青敲響木桌:“跟我去趟S區。”

小虎從滿桌文件裏擡起頭來,只見桌前赫然站在一只開屏孔雀。

這只孔雀換上吹彈得破的白皙皮膚,三七分短發將劉海向上梳起,露出額頭,清爽又時髦;一件解開三粒扣的深海藍襯衣松快利落,袖子挽至小臂。雙手搭在挺闊的黑色西褲上,一只手戴著名牌手表,另一只攥著手機。

屏幕時間顯示下午4點50分。

那張輪廓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側臉,傳來疑問:“發什麽楞啊,走了。”

小虎抓起包,緊隨其後。“程總,您這是去見相親對象,還是去工作啊?”

“裝扮得很過分嗎?”程青明知故問。事實上,他在美容院坐了三四個小時,這會兒屁股還在發麻。

殊不知他的小小心機,陸笑根本無心搭理。

伸手剛要幫忙的小虎被程青打斷,他實在是搞不懂上司的心思,明明在車上還吩咐,讓自己一下車就幫忙回收花束呢。

程青吐出一口氣,自我嘲諷地大笑幾聲,惹得葉子和炳弟兩人頻頻側目。他將領口的扣子一一扣了回去,借機支開了小虎。

程青從店裏拿來兩瓶水,一步三停頓,幾步一回頭,總算來到葉子身旁,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又以“以後有得是合作機會”套起近乎。

“這誰啊?之前在店裏怎麽沒見到。”他問起旁邊一心幹活、沈默不語的男人。

“我們的暑假工。”葉子全程看破不說破,如實回答對方的各種提問,“賈炳,叫他炳弟就行。”

程青將水瓶扔到炳弟懷裏,開起玩笑:“你爸不會是叫甲乙吧”

炳弟呆呆搖頭,“我媽叫賈沂。”

“昂……這樣……”程青收起笑容,暗自竊喜。陸笑肯定不會喜歡這種書呆子。

程青開著車跟去了花店。路上他心情覆雜,自尊和逃避欲在沈默裏悄悄拉鋸。酒店年卡放在襯衣口袋裏,硬殼卡片硌得他心慌。這既是體面的借口,也是藏著秘密的幌子。

將車停在花店門口,程青深吸一口氣才推開門。風鈴輕響,門口的黑貓不見蹤影。

花姨正整理著向日葵,擡頭見來人,手裏的花枝還沒來得及插進花桶,她笑著揚聲:“陸笑前腳剛走。”

既然對方打定主意躲著不見,那他偏要乘勝追擊,撞開這扇緊閉的門。

酒店大樓外,程青站在初秋微涼的風裏,聽筒裏機械的“嘟——嘟——”聲像鈍刀反覆切割著耐心。三通電話都石沈大海,最後那聲冗長的忙音落進耳裏,他只覺得周遭的車水馬龍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程青急得在原地踱了半圈,鞋跟磕著人行道的地磚發出悶響。他想起陸笑接聽電話時彎起的嘴角、禮貌的問語……可此刻那片沈默卻比任何斥責都更傷人。當他咬著牙再次撥號,尖銳的忙音變成冰冷的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這一次,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了。程青盯著手機屏幕上暗下去的名字,喉結滾了滾,才後知後覺地嘗到舌尖的苦澀。

那哪裏是通話中,分明是被徹底劃進了黑名單的警示。

秋風裹著傍晚的涼意卷來,幾張印著“盛大開業”的宣傳單像被遺棄的廢紙片,貼著他的腳踝擦過,留下轉瞬即逝的癢意。

程青低頭看著那些傳單,忽然就笑了,笑聲混在風裏,輕得像一聲嘆息。

那點自以為是的孤勇,不過是場笑話。彼此的距離也在這場開業的喧囂裏,被悄悄劃下了一道界限。

風又起,吹得程青後頸發僵。是該結束了嗎?

承認那些[可能]本就是幻覺,是自己強行拼湊。

可指尖還殘留溫度,微弱火星還在心裏撲騰,引誘他再自欺一次。

借這點餘溫,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降臨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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