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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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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禮

經高中班主任隆老師的介紹,我通過了市裏一所重點初中的面試,在這裏當了4年語文老師。租住的房子在學校附近,公交車三站就能到。

小拉的女兒已經4歲,她的父母為她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第一次聽到林文姿這個名字,我向小拉開玩笑道:“小名不會是叫小蚊子吧?”她笑著回答:“正是呢。”

小蚊子是一個好動、活潑的女孩子。尚在繈褓時,沒少讓小拉和她的丈夫頭疼,無時無刻不在哭鬧,安靜下來的時刻少之又少。

這與我的孩童時期完全相反,我還記得媽媽說過,我從來不哭不笑,餓了會扯她的頭發,困了就乖乖閉眼。

現在小蚊子長大了許多,會牙牙學語,在一聲聲鼓勵下,蹣跚著向她的媽媽走去。

這天,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班上的一個女學生急匆匆跑了過來,她沒有找到班主任,只好來求助我。原來是一個男學生誤將手指卡在了課桌孔洞,我趕忙撥打消防電話。

消防員很快到達,為首的人十分有耐心,一邊溫柔安撫男學生別亂動,一邊動作敏捷地拆解課桌。好在有驚無險,我向他們道謝,回過頭來又告誡學生們要以此為戒,不要貪玩。

我回到辦公室,深感疲憊。多年的教師生活,除了帶來心靈上的倦怠,還有身體上的苦楚:內分泌失調,額頭和下巴冒痘,覺少多夢。

皮膚科和精神科我都有去看過,每一天都在糾結[是吃抑制痘痘的藥片,還是吃有助睡眠的藥片]的掙紮中熬過。

不過這兩種藥都具有同一個副作用:使我頭腦昏沈,記憶衰退。

為人師表,大多數時候我對學生們保持包容、忍耐態度。可當聽到她們中有人當老師的理想,我只能回以微笑,暗自搖頭。

對校方提議我當畢業班班主任的事,我也持反對意見。當下的我只想慢慢感受生活、感受自我。

每周末我都會到幾公裏外的超市采購,看春天的腳步停在市區為數不多的梧桐樹葉。

車子停在馬路對面,我提著兩大袋東西,站在紅綠燈前感到暈暈乎乎。

耀眼的陽光下,紅燈閃爍著綠光,我跨出腳去,等意識到不對時已經來不及。千鈞一發之際,又是一雙手將我拉了回去。

這一拉,將我拉回多年前。一張熟悉的臉後,是另一張清晰的臉。

“陸老師您沒事吧?”熟悉的臉問道。我對著他身後清晰的臉搖頭。

光榮榜上那個燙金的名字,和名字的主人重疊幻化成現實。林印壘向我走近,他紳士地接過我手裏的兩個袋子。

“我們是在哪裏見過嗎?”他遲疑地看向我。

我擡頭對這張清晰的臉:“當然見過。”

一周前的那個消防員笑著說:“人海茫茫,相見便是有緣。”

我們仨人一起吃了晚飯,在愉快的用餐時間裏簡單講述了各自情況。

鄭煥總是笑呵呵地,大方得體、幽默風趣,典型的陽光大男孩性格。反觀林印壘,他不茍言笑,溫文爾雅的氣質配上從容不迫的舉止,稱得上溫潤如玉、謙謙君子。

“我叫鄭煥。”他說自己和林印壘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一個留在本市當消防員,一個做了警察。

我木訥地點頭,心思卻在他的名字上。靠具體文字對上人臉是我的習慣。

“幻滅的幻?”

“鄭重,煥新。”他解釋地很好,又對身旁的林印壘由衷地讚嘆:“做老師的就是不一樣哈。”

“我也需要說明嗎?”林印壘沒什麽反應,他似乎心情不太好。我笑著搖頭。

結束後,我開車送他倆回家。林印壘本來是拒絕的,但在鄭煥的拉動下,才勉為其難地上了車。鄭煥向我解釋,別看他平時板著一張臭臉,熟了之後自然就變毒舌。

鄭煥下車後,車裏一下安靜。副駕駛的林印壘果真擺出那張臭臉,我倒是一點不緊張,只是盤算著該如何開口,最後我選擇簡單粗暴。

在離林印壘住的地方只剩最後300米時,車子龜行在擁堵的高架橋上,我掏出手機:“加個微信。”

他沒回答,也不看我。

“加不加,給一句話啊。”我差點將啰嗦二字也吐了出去。

“為什麽要加?”他終於正眼看我,“想著萬一發生安全事故,更好第一時間出警是吧?”

“是的。”我順坡而下,“還有著火,入室搶劫啊什麽的。”

“著火找消防員。”

誰會介意買一送一呢。我說:“那幫我也把鄭煥的微信加上,謝謝學長。”

他這次笑出聲來,露出溫和親切笑顏。

接下來的兩個月裏,我和林印壘每天都會聊天,都是我主動找他。更多時候他已讀不回,回的三句話不是在出勤任務,就是吃了、睡了。

慢慢地,他會抽出時間來回應我的冷笑話,也會主動講起我不曾聽過的幽默段子。

我說:[這下我承認你的冷幽默超過我了。]

他回:[就只是超過你嗎?我是天下第一。]

對於他的自信,我很喜歡。但我不確定他喜不喜歡我。我們是暧昧對象,更多時候他像知心哥哥一樣照顧著我。

我甩飛常年間套的短袖和七分褲,在這個午間已有夏日熱氣的交替季節,換上各色襯衣和各款裙裝。學會化妝,燙了卷發,踩上高跟鞋,只為在林印壘面前呈現出最完美的一面。

吃飯時,林印壘坐在對面,細心地給我們分放餐巾和刀叉。等餐的間隙,他總習慣用左手撐著下巴,偶爾他突然擡頭,我們的目光會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又一下錯開。

吃到差不多時,他低頭玩著手機,不動聲色等我補完口紅,才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店門,散步在春天的街道。他會讓我走在靠近人行道內側的那邊。人多起來時,他隔著一小段距離,雙手圈在我身側後方,做起一個認真負責的護花使者。

沒錯,我就是那朵花。等上了車,他車裏備著的那條薄毯換了個顏色。他向來是個體貼又有分寸的人,把毯子遞到我手裏後,又細心地調了調車載空調的溫度。

之後的每周,我們漸漸有了每周一起吃一頓晚飯的不成文約定。

一開始他當然不同意,要麽嚴詞拒絕,要麽借口有事。最後不知道被什麽打敗,他妥協了。妥協在我的死纏爛打和不知羞恥下。

雖然在我看來,主動追求喜歡的人,根本不算羞恥。

這晚出發赴約前,我拿起化妝刷遮蓋臉上的瑕疵,頦唇溝上的痘印被完美藏進粉底液下。對著鏡子轉了一圈,看著鏡中穿著覆古碎花抹胸上衣和霧藍色半身裙的自己,我竟一時沒認出來。

為了更好地掩飾不自在,我在脖頸上戴好一條項鏈,又確認卷發一絲不茍地垂在胸前和後頸。我要讓每一根發絲都待在它該在的位置,要讓林印壘主動說出“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我的胸有成竹,在見到鄭煥的那一刻破滅。坐上副駕駛,我問起林印壘在哪兒。鄭煥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他還在所裏,晚點會來。我信了。

餐廳裏,面對鄭煥的關心,我回應地敷衍。

一個小時後,林印壘終於來了。他嘴上不停說著“抱歉”“不好意思”,卻完全沒註意到我的精心裝扮。這頓飯我們三個人都心不在焉。

鄭煥下車後,林印壘才慢悠悠問起我冷不冷。我沒回答,伸手把車窗關上。

“其實鄭煥蠻不錯的,對吧?”他沒頭沒腦地又冒出一句,“你還不知道吧,他有個外號叫鄭深情。”

我不明所以,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這兩句的話外之意。

“你倆挺般配的。”林印壘這次倒說得直接。可我完全摸不著頭緒,當即出聲讓他停車。

“停車啊。”我又喊了一聲,已經解開了安全帶,擺出一副要是他不停車,就直接跳下去的架勢。

林印壘被我嚇到,立刻將車靠邊停下。我推開車門,提起裙擺,快步逃離他那充滿自大與傲慢的包圍圈。

林印壘很快追了上來,追問我到底怎麽了,並懇求我回車上。我用力掙脫他的手,讓他別跟著我,趕緊離開。

“別鬧了,好嗎?”林印壘攥著我的胳膊,把他的外套披在我的肩膀,“小心著涼。”

我始終盯著他,一言不發。

“對不起。”他終於不再揣著明白裝糊塗,“我不該把你和鄭煥湊對兒。”

這時我才開口:“你明知道我喜歡你,還說這種話。我感到氣憤,是理所當然的。這不僅是對我的不尊重,更是對你好朋友鄭煥的不公平。”

我們都清楚鄭煥對我有好感,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他人可以拿這件事尋樂。

林印壘沒說話,只是默默點頭。下一秒,他語氣平緩地開口:“我喜歡你。”

我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的手摩挲著我的肩頭。

林印壘只比我高半個頭,他就這麽看著我的眼睛,接著微微探身,像是要以一個吻回應我今晚的盛裝出席。

我偏過頭躲了過去,只將側臉留給了他。最後,林印壘也只是抱了抱我,便送我回了住處。

那晚後,我和林印壘沒再見面。當晚我做了一個夢,準確來說是一個春夢。夢裏的男人脫掉上衣,趴在床尾向我一步步逼近。

是熟悉的陌生感,他的擁抱我記得,他的臉是模糊的。伸手攬在他的脖頸,將臉貼近他的下巴……我看清他是鄭煥。

這是林印壘的錯,他搖擺不定。是他的胡話讓我夢見鄭煥。

局勢扭轉,現在變成林印壘主動找我了。但我沒有太多時間回應。

這期間我很忙,不僅要拉快教材課程,還要盯緊學生覆習進度。

工作上的事倒也不算什麽,最厭煩的是人情世故。新上任的副校長是一個見人說人話,見鬼不說話的精明女人。我就是她眼中那些我行我素、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鬼之一,相互不理睬、裝看不見對方是我和她心照不宣的相處模式。

有人說她是市裏某企業高管的情人,才不到40歲,還兼任教育局招生辦主任。拋開做作,愛顯擺的多面性,她的勃勃野心值得欽佩。

這天深夜,我從辦公室出來準備回家,剛把車子開出校門,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鄭煥。他快步走到車前,臉上帶著局促又靦腆的笑。

來到我的住處樓下,我們坐在車裏。我不敢看鄭煥:“話說你怎麽在我學校附近”

“剛好有話想跟你說,看你家黑著,多半就是在學校了。”他穿著夢裏那件緊身黑T恤,渾身散發著和他身份不太相符的人夫感。

我察覺到他轉動身體,註意到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陸老師,其實——”

“你是個好人。”我將他打斷,“你一定能找到和你兩情相悅的人。”

鄭煥露出苦笑。“其實林印壘有一個交往多年的大學女朋友,今年開始他們動不動就吵架,分分合合了好幾次。前幾天,他們又見了一面。我想,這事應該告訴你。”

該苦笑的人輪到我了。“謝謝你,鄭煥。”

語文教材翻到最後一頁,離期末考試還剩兩周,我向校方遞交了辭職申請。面對我的堅決,隆老師在電話裏心疼多過埋怨。她表示如果人言可畏,可以重新為我找一所學校。

我說不是旁人的問題,是我——“我不想再當老師了。”

我並不是逃避林印壘。我是要給這快8年的教書工作畫上一個句號。哪怕並不完美。

離校那天,我收拾好東西。正要騰出手來摸車鑰匙時,副校長出現幫我端起紙箱。轟鳴聲響起,這個精明女人向我微笑揮手。告別時我們依舊一句話沒說。

我在租住的房子裏度過最後幾天,衛生間的洗手臺有幾條裂縫。裂紋交錯蔓延,恰好勾勒出一片荷葉的形狀。這是我最後一次低頭端詳它了。

水流順著裂紋邊緣漫開時,腦海裏突然蹦出一串數字[45700]

明明陌生得很,卻又像在哪見過,像枚沒來得及貼牢的標簽,輕輕一揭就忘了出處。

我的記憶力已不如以前。我變成一個空巢老人。

期間我接到林印壘的電話,是在淩晨四點。他沒問我為什麽還沒睡,我沒細想他為什麽要在這時打來電話。

“再見一面吧。”他深情的哀求於我是廉價的表演。

我咳嗽一聲,立馬換來他的關心。

“相見不如懷念。祝你和顧筱林幸福長久,永結同心。”

他們是天生一對,一個人的姓呼應著另一個人的名。我真心地祝願他們。至於林印壘如何感想,那是他的事。

在小垃家,我將生日禮物遞到小蚊子手裏,她高興地大喊:“是公主裙誒。”

看著她活潑天真的模樣,我回頭與小拉相視一笑,在沈默中接納了彼此年歲的增長。

回山裏的家之前,我看望了外公外婆,他們挽留我多住幾天,我拒絕了。

車子駛入蜿蜒的公路時,《日落大道》的旋律與連綿山脈上的光影相互呼應,我不再感到悲傷,內心安靜又澎湃。

山裏還是老樣子,電力風車,蕎麥花海。屋裏的南洋國度被白布淹沒,我和父母生活過的痕跡不再。

蕎麥花並未開上山腰。天意不可違,我毅然為之。爬上山坡,來到山腰,我將摘下的一大把蕎麥花埋在墳墓前。

——“我回來了,媽媽。”

——“歡迎回家。”

我們站在同一方向,眺望起遠方。爸爸的電話在這時打來。我們其實很少聯系,彼此間唯一的牽扯是爸爸每月按時匯來的生活費。

是的,我都這麽大了,還……

爸爸收到了我的郵件,關心我的身體我的未來。

我們上一次通電話是在3月26號,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已在熱帶雨林中穿梭了兩年,此刻和工作團隊駐紮在馬來西亞的一處山頂。

“我要回江城。”

“挺好。有什麽打算嗎?”

我望向山坡上的花海,無窮無盡。

“做個賣花女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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