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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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辦理休學手續定在四天後。
周一上午10點30分，我坐在教務部外的長凳上忐忑不安，不敢去想屋裏人的談話內容，也做不到一走了之。
我不能和唯一的好朋友小拉說再見了。
20分鐘過去，爸媽出來了，跟著的還有我的班主任隆老師。我突然後怕起來，害怕媽媽悔恨起她的放養式教育，害怕爸爸也不管我。我的懶散自我驗證了他們教育的失敗……班主任美麗的臉越靠越近，她拍拍我的肩膀，說了聲再見。
媽媽看了看手表，自顧自說時間還早。我和爸爸都明白了她的話外音，於是我們即刻出發去外婆家吃午飯。
擔心的沒發生。我跟著父母回到山裏的家。家裏大半積蓄用在了媽媽的長期服藥，和腳下這棟兩層樓房。我無處可去，更不想面對外公外婆的嘮叨。
白天媽媽跟著爸爸出門工作，我一個人在山裏自由自在，從沒裝紗帳(媽媽將我的房間裝修權給了我)的四柱床，到門廊上的藤編搖椅，看紅日爬上風車葉片，又滑落到山脊上玩耍。
直到落日停在房對面只剩蕎麥枯枝的山坡上，霞光絢爛如火，一聲車笛聲劃破天際。
我從搖椅上跳起，吻向媽媽貼上來的臉頰，擁抱爸爸的臂彎。
“歡迎回家。”我說，“工作辛苦了。”
隨後我們坐上餐桌，吃著我做的晚餐。因為沒有按照媽媽的指示，她有些氣急：“洋蔥呢？胡蘿蔔也沒有炒嗎？”
我呲牙吐舌。爸爸替我發了言，“廚師煮什麽，我們就吃什麽。”
山裏一天比一天冷。在一個夜晚，天空飄起雪花。我不再在門廊上看太陽，蜷在客廳的電壁爐前昏睡，媽媽只能剝開羊毛毯親吻我的臉頰。
元旦剛過去不久，媽媽站在浮雕背景墻前將我喚醒，棕櫚葉在她身後舒展著身姿。
“今年我們不去外婆家，提前去南方過新年，怎麽樣？”
我露出一雙眼睛，試探性地問道：“那爸爸呢？”
“當然和我們一起去。”
這是肯定的。在我的記憶中，父母似乎形影不離，表面上看他們是兩個人，其實有一個已經成為影子多年。
至於誰是影子的主人，我還未看得清楚。
說走就走，我們收拾好行囊，爸爸從公司請了長假——其實是辭職，我是一個月以後才知道。
開車路過住在縣城的外公外婆家，我們在這吃了頓午飯後才開往百裏之外的機場。爸爸提前打了電話，將車子停在了舅舅家。臨走上出租車前，我向表姐承諾，回來時會給她帶新年禮物。
準時坐上晚上11點的航班，飛機一起飛，坐在身旁的媽媽便閉上眼休息。
我難掩興奮，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此間萬物在我腳下，我在蒼穹之中。
2個小時36分鐘後，我們踏上這座最南海濱城市，迎面而來的海風喚醒停留在山裏的靈魂。
我感覺不到寒冷了。
我不再縮在毛毯被褥裏。每天7點鬧鐘一響，準時跑向大海，踩著細膩柔軟的沙粒。我看到天際尚未完全蘇醒，海面是深邃而神秘的藍。
7點15分，大海的詩在海平面緩緩上升，逐字逐句，就像電影字幕。金黃色的陽光撲向海水沙灘，是金色紗衣，是浩瀚詩海。
此番景象令我嘆為觀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海，自然生出這是世界上最美麗事物的想法。
一個月裏，我們趕海追日落，過著不用早起但會晚歸的生活。多數時間，我們呆在民宿裏做著自己的事情，讀書看報，聽歌睡覺。
我早已習慣這樣的寧靜祥和。一偏頭就能看見坐在窗邊閱讀書籍的媽媽，海風從落地窗進來，吹動著她手裏的書頁。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時不時地伸手撓撓膝蓋，又抓抓頭皮。和在山裏的家一樣，我們的身份沒有變，相敬如賓的夫妻，孤僻桀驁的女兒。
新春到來，我們沒有外出游玩的計劃，選擇在民宿裏吃海鮮大餐。不吃不要緊，這一吃我開始抓耳撓腮，是媽媽最先發現我脖子上的紅疹。
“去醫院！快！”她嘶啞的喊叫，讓爸爸也警覺起來。
轉眼間，大年初一，闔家團圓的日子，我坐在醫院走廊上輸著點滴，責怪媽媽的大驚小怪。明明聽醫生的話吃點藥就好了。
很快我就坐不住，想要到處走。立馬被爸爸出聲制止，媽媽反過來吼了他一聲。我想要偷笑，低頭又覺得不太好笑。
媽媽掰動我的脖子和胳膊來回查看，一陣羞愧使我紅了眼角。明明她才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人，卻為了我來回奔波，大過年地離開父母身邊，陪伴不懂事的女兒來到異鄉。
是媽媽讓我不再感到寒冷。
“你想外婆了嗎？”我不去看她的眼睛，直接了當作出又一個決定：“也許我們可以回去了。”
媽媽的話語輕柔：“外婆很高興我們出來走走的決定。所以接下來還想去什麽地方”
我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媽媽看穿了我的心思。
“等過完年，去我的家鄉看看吧。”
旦暮間常聞何物？不過是聽倦了的浪潮拍打海岸聲，再無更多吶喊。唯有大海邊的藍調時刻，深深印進我的腦海。頭頂的藍天漂浮起層層白雲，它們從天邊來，又向天邊去，攜來悠悠鄉愁。於外曾祖母耳畔，它是南海潮聲的回響；在媽媽記憶深處，鄉愁又化作江城一道美食的香氣。
元宵節後的第一天，我們按照計劃再次動身，沿著海岸線向華東直線飛行1100多公裏來到江城，開啟長達5個月的又一個旅程。
我在這裏過了17歲生日，而媽媽的19歲正踏上離鄉之路。時值1990年代國企改制浪潮，外公成為失業大軍中的一員。為謀求生路，他同妻子攜兒女奔赴西南，投靠遠親。二十載春秋轉瞬即逝，一雙兒女早已成家立業，半生光陰在歲月長河中悄然沈澱。
爸爸在鎮上找了一份臨時工作，做起關於食品加工的老本行。租住公寓和工作地點均位於Y區白沙鎮——這個承載著媽媽童年記憶的臨海小鎮，亦是外公外婆的祖居地。鎮街到處是石砌的建築房屋，通向大海的路上有一條彩虹步道。白門灣的日落被我們一遍遍記錄在心底，這裏寧靜致遠、舒適宜人。
我常與媽媽流連於街角的舊書店，回家吃過午飯後，我獨自去往公寓附近的游泳館自學游泳。每周日爸爸準時去往沙鎏漁港，和結識的釣友對著起伏的潮汐能聊上一整天。
於我和爸爸而言這是全新的體驗，但在媽媽眼中，故地重游就如刻舟求劍。
走上彩虹步道，她說從前這裏是石板路；坐在白門灣的露天奶茶攤，她說小時候最愛的是玻璃瓶汽水。漁港的船只，矮舊的老宅都變了樣。只有在吃到那碗千裏香餛飩，媽媽停止了搖頭。
“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她笑著說，“外公外婆肯定也很想念。”
又一次吃著千裏香，餛飩皮薄如紙，新鮮豬肉鮮嫩多汁，只有我碗裏的餛飩餡料沒有蝦仁。我說我可以吃，但媽媽不願冒險。
她總是過於緊張，整個人繃成一根弦，弦的一端系著她的心臟，另一端牽著我的健康。
吃完後我們去找還在釣魚的爸爸。遠遠地，我們看見他正和一個外國人比劃著。一見到我，爸爸就將我推了出去，讓我充當翻譯。
“Hello！”有些難以啟齒，我用蹩腳的英文口語問道：“What happened”
聽到我的問話，這個紅胡須、藍眼睛的外國人立馬拍著手對著爸爸說道：“Thank you for the cigarettes，I should go now，See you if fate allows!”
他講得太快，我聽懂香煙和再見，轉頭翻繹起來：“謝謝你的香煙，我現在要走了，再見！”
接著外國人舉起手裏的拍立得又開始一頓輸出，我捕捉到關鍵詞匯，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作為感謝，他想為我們拍張相片。”
我剛要張嘴說“no ”，又在看到爸媽帶著欣慰和期許的神情時改了口，“no thanks.”
我站在媽媽身旁，笑得局促。媽媽用左手挽住爸爸的胳膊。一道閃光混著一聲快門聲後，外國人揮著手走了，為我們留下第一張全家照。
5月涼爽的海風吹來。爸爸回到他的釣魚崗位，我和媽媽坐在不遠處的長凳上，她還在看著那張相片，目不轉睛地，連我的話都沒有聽清。
我重覆了一遍。回想著過去這幾個月的經歷，聯想起那一碗碗千裏香餛飩的寓意，和剛剛的小插曲。
媽媽對著我搖頭，“有時候很多事情，不一定要追究到底。”
這是她的智慧。我自嘆不如。
我們都沒有再說香煙的事。只明白爸爸的壓力藏進偷吸的香煙，我們的經濟情況已經到了透支的地步。無形中，我感應到一份責任，它在肩頭跳來跳去。
媽媽問起我的游泳，我搖頭說太難了，還沒學會。世上不難事，只要肯放棄。
我仰頭道出我的放棄宣言：“我要回去。連幾句英文都說不明白，很多事情和道理我也都還沒理清。”
“離這裏最近的大學叫什麽”我又問道。
媽媽坐回我的身旁，攬住我的肩膀用其他話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你床底下的儲物櫃裏，有一張存了2000元的銀行卡。”她眨眨眼睛，向我挑眉，“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那是給你的畢業禮物。”
我的母親實在是一位聰慧堅韌、美麗獨立的女性。我曾一度誤以為自己對同性的欣賞源於性取向，後來才明白，那些圍繞在我身邊的偉大女性，她們的獨特品質早已在潛移默化中重塑著我的認知與情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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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辦理休學手續定在四天後。
周一上午10點30分，我坐在教務部外的長凳上忐忑不安，不敢去想屋裏人的談話內容，也做不到一走了之。
我不能和唯一的好朋友小拉說再見了。
20分鐘過去，爸媽出來了，跟著的還有我的班主任隆老師。我突然後怕起來，害怕媽媽悔恨起她的放養式教育，害怕爸爸也不管我。我的懶散自我驗證了他們教育的失敗……班主任美麗的臉越靠越近，她拍拍我的肩膀，說了聲再見。
媽媽看了看手表，自顧自說時間還早。我和爸爸都明白了她的話外音，於是我們即刻出發去外婆家吃午飯。
擔心的沒發生。我跟著父母回到山裏的家。家裏大半積蓄用在了媽媽的長期服藥，和腳下這棟兩層樓房。我無處可去，更不想面對外公外婆的嘮叨。
白天媽媽跟著爸爸出門工作，我一個人在山裏自由自在，從沒裝紗帳(媽媽將我的房間裝修權給了我)的四柱床，到門廊上的藤編搖椅，看紅日爬上風車葉片，又滑落到山脊上玩耍。
直到落日停在房對面只剩蕎麥枯枝的山坡上，霞光絢爛如火，一聲車笛聲劃破天際。
我從搖椅上跳起，吻向媽媽貼上來的臉頰，擁抱爸爸的臂彎。
“歡迎回家。”我說，“工作辛苦了。”
隨後我們坐上餐桌，吃著我做的晚餐。因為沒有按照媽媽的指示，她有些氣急：“洋蔥呢？胡蘿蔔也沒有炒嗎？”
我呲牙吐舌。爸爸替我發了言，“廚師煮什麽，我們就吃什麽。”
山裏一天比一天冷。在一個夜晚，天空飄起雪花。我不再在門廊上看太陽，蜷在客廳的電壁爐前昏睡，媽媽只能剝開羊毛毯親吻我的臉頰。
元旦剛過去不久，媽媽站在浮雕背景墻前將我喚醒，棕櫚葉在她身後舒展著身姿。
“今年我們不去外婆家，提前去南方過新年，怎麽樣？”
我露出一雙眼睛，試探性地問道：“那爸爸呢？”
“當然和我們一起去。”
這是肯定的。在我的記憶中，父母似乎形影不離，表面上看他們是兩個人，其實有一個已經成為影子多年。
至於誰是影子的主人，我還未看得清楚。
說走就走，我們收拾好行囊，爸爸從公司請了長假——其實是辭職，我是一個月以後才知道。
開車路過住在縣城的外公外婆家，我們在這吃了頓午飯後才開往百裏之外的機場。爸爸提前打了電話，將車子停在了舅舅家。臨走上出租車前，我向表姐承諾，回來時會給她帶新年禮物。
準時坐上晚上11點的航班，飛機一起飛，坐在身旁的媽媽便閉上眼休息。
我難掩興奮，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此間萬物在我腳下，我在蒼穹之中。
2個小時36分鐘後，我們踏上這座最南海濱城市，迎面而來的海風喚醒停留在山裏的靈魂。
我感覺不到寒冷了。
我不再縮在毛毯被褥裏。每天7點鬧鐘一響，準時跑向大海，踩著細膩柔軟的沙粒。我看到天際尚未完全蘇醒，海面是深邃而神秘的藍。
7點15分，大海的詩在海平面緩緩上升，逐字逐句，就像電影字幕。金黃色的陽光撲向海水沙灘，是金色紗衣，是浩瀚詩海。
此番景象令我嘆為觀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海，自然生出這是世界上最美麗事物的想法。
一個月裏，我們趕海追日落，過著不用早起但會晚歸的生活。多數時間，我們呆在民宿裏做著自己的事情，讀書看報，聽歌睡覺。
我早已習慣這樣的寧靜祥和。一偏頭就能看見坐在窗邊閱讀書籍的媽媽，海風從落地窗進來，吹動著她手裏的書頁。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時不時地伸手撓撓膝蓋，又抓抓頭皮。和在山裏的家一樣，我們的身份沒有變，相敬如賓的夫妻，孤僻桀驁的女兒。
新春到來，我們沒有外出游玩的計劃，選擇在民宿裏吃海鮮大餐。不吃不要緊，這一吃我開始抓耳撓腮，是媽媽最先發現我脖子上的紅疹。
“去醫院！快！”她嘶啞的喊叫，讓爸爸也警覺起來。
轉眼間，大年初一，闔家團圓的日子，我坐在醫院走廊上輸著點滴，責怪媽媽的大驚小怪。明明聽醫生的話吃點藥就好了。
很快我就坐不住，想要到處走。立馬被爸爸出聲制止，媽媽反過來吼了他一聲。我想要偷笑，低頭又覺得不太好笑。
媽媽掰動我的脖子和胳膊來回查看，一陣羞愧使我紅了眼角。明明她才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人，卻為了我來回奔波，大過年地離開父母身邊，陪伴不懂事的女兒來到異鄉。
是媽媽讓我不再感到寒冷。
“你想外婆了嗎？”我不去看她的眼睛，直接了當作出又一個決定：“也許我們可以回去了。”
媽媽的話語輕柔：“外婆很高興我們出來走走的決定。所以接下來還想去什麽地方”
我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媽媽看穿了我的心思。
“等過完年，去我的家鄉看看吧。”
旦暮間常聞何物？不過是聽倦了的浪潮拍打海岸聲，再無更多吶喊。唯有大海邊的藍調時刻，深深印進我的腦海。頭頂的藍天漂浮起層層白雲，它們從天邊來，又向天邊去，攜來悠悠鄉愁。於外曾祖母耳畔，它是南海潮聲的回響；在媽媽記憶深處，鄉愁又化作江城一道美食的香氣。
元宵節後的第一天，我們按照計劃再次動身，沿著海岸線向華東直線飛行1100多公裏來到江城，開啟長達5個月的又一個旅程。
我在這裏過了17歲生日，而媽媽的19歲正踏上離鄉之路。時值1990年代國企改制浪潮，外公成為失業大軍中的一員。為謀求生路，他同妻子攜兒女奔赴西南，投靠遠親。二十載春秋轉瞬即逝，一雙兒女早已成家立業，半生光陰在歲月長河中悄然沈澱。
爸爸在鎮上找了一份臨時工作，做起關於食品加工的老本行。租住公寓和工作地點均位於Y區白沙鎮——這個承載著媽媽童年記憶的臨海小鎮，亦是外公外婆的祖居地。鎮街到處是石砌的建築房屋，通向大海的路上有一條彩虹步道。白門灣的日落被我們一遍遍記錄在心底，這裏寧靜致遠、舒適宜人。
我常與媽媽流連於街角的舊書店，回家吃過午飯後，我獨自去往公寓附近的游泳館自學游泳。每周日爸爸準時去往沙鎏漁港，和結識的釣友對著起伏的潮汐能聊上一整天。
於我和爸爸而言這是全新的體驗，但在媽媽眼中，故地重游就如刻舟求劍。
走上彩虹步道，她說從前這裏是石板路；坐在白門灣的露天奶茶攤，她說小時候最愛的是玻璃瓶汽水。漁港的船只，矮舊的老宅都變了樣。只有在吃到那碗千裏香餛飩，媽媽停止了搖頭。
“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她笑著說，“外公外婆肯定也很想念。”
又一次吃著千裏香，餛飩皮薄如紙，新鮮豬肉鮮嫩多汁，只有我碗裏的餛飩餡料沒有蝦仁。我說我可以吃，但媽媽不願冒險。
她總是過於緊張，整個人繃成一根弦，弦的一端系著她的心臟，另一端牽著我的健康。
吃完後我們去找還在釣魚的爸爸。遠遠地，我們看見他正和一個外國人比劃著。一見到我，爸爸就將我推了出去，讓我充當翻譯。
“Hello！”有些難以啟齒，我用蹩腳的英文口語問道：“What happened”
聽到我的問話，這個紅胡須、藍眼睛的外國人立馬拍著手對著爸爸說道：“Thank you for the cigarettes，I should go now，See you if fate allows!”
他講得太快，我聽懂香煙和再見，轉頭翻繹起來：“謝謝你的香煙，我現在要走了，再見！”
接著外國人舉起手裏的拍立得又開始一頓輸出，我捕捉到關鍵詞匯，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作為感謝，他想為我們拍張相片。”
我剛要張嘴說“no ”，又在看到爸媽帶著欣慰和期許的神情時改了口，“no thanks.”
我站在媽媽身旁，笑得局促。媽媽用左手挽住爸爸的胳膊。一道閃光混著一聲快門聲後，外國人揮著手走了，為我們留下第一張全家照。
5月涼爽的海風吹來。爸爸回到他的釣魚崗位，我和媽媽坐在不遠處的長凳上，她還在看著那張相片，目不轉睛地，連我的話都沒有聽清。
我重覆了一遍。回想著過去這幾個月的經歷，聯想起那一碗碗千裏香餛飩的寓意，和剛剛的小插曲。
媽媽對著我搖頭，“有時候很多事情，不一定要追究到底。”
這是她的智慧。我自嘆不如。
我們都沒有再說香煙的事。只明白爸爸的壓力藏進偷吸的香煙，我們的經濟情況已經到了透支的地步。無形中，我感應到一份責任，它在肩頭跳來跳去。
媽媽問起我的游泳，我搖頭說太難了，還沒學會。世上不難事，只要肯放棄。
我仰頭道出我的放棄宣言：“我要回去。連幾句英文都說不明白，很多事情和道理我也都還沒理清。”
“離這裏最近的大學叫什麽”我又問道。
媽媽坐回我的身旁，攬住我的肩膀用其他話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你床底下的儲物櫃裏，有一張存了2000元的銀行卡。”她眨眨眼睛，向我挑眉，“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那是給你的畢業禮物。”
我的母親實在是一位聰慧堅韌、美麗獨立的女性。我曾一度誤以為自己對同性的欣賞源於性取向，後來才明白，那些圍繞在我身邊的偉大女性，她們的獨特品質早已在潛移默化中重塑著我的認知與情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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