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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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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橋

第一次意識到真正愛上陳星枝,是在一場人來人往的葬禮儀式。

也許是因為失去比擁有更踏實,而分別比相擁更真實。

前來吊唁的人們神情嚴肅,漸漸占據靈堂。

程青低頭站在門口的家屬群後,連續兩天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疲憊的人不止他一個。趁著空當,他欠著身子離開,穿過擺滿花圈的側門,來到幽靜無人的走廊。

對樓就是火化間,燦陽斜照在那一個個窗戶。程青扯了扯黑色西裝領帶,將整個身體和腦袋靠在白瓷磚墻面,秋風帶來些許涼爽。剛探頭想要看一看藍天,折射在對窗的光線晃得他睜不開眼。

此時要是能抽一根煙來提神醒腦,是最好不過了。但程青沒有忘記,戒煙已成習慣。所以在面對程揚遞來的煙盒,他擺手拒絕了。

“喲,真是有被調教得可以啊。”程揚擠出一個笑來,看著堂哥的臉色不免擔憂,“要不你去車裏休息會,接下來也沒什麽忙得了。”

程青搖搖頭,對著嬉皮笑臉的程揚說道:“你小子心倒挺大,親姥姥去世還能笑得出來。”

“哥,你這就冤枉我了。姥姥這是喜喪,91歲無病無災地去已是人生幸事。”

人生幸事。程青皺眉垂眸,如此說來,確是人生幸事。

他又想起陳星枝,想念她的發絲纏繞,想著載她離去的飛機到了哪片天空。

分別時他們吵了一架,其實程青在爭執一起時就已後悔,不該跟陳星枝賭氣。既然愛她,又何苦為難自己。

“誰說話不算話,誰就是狗。”陳星枝的話和她那張倔強臉龐仍十分傷人。

可先低頭的人不一定就是孬種。程青掏出手機正猶豫時,他被程揚打斷了思緒。

樓下湧動的人群向火化間移動,程揚唉了一聲將煙頭丟在地。紛飛的小火星,飄起的白色煙霧,都被踩在鞋底、掉進心海。

程青一時怔神,一陣頭痛欲裂後,他抱頭睜開雙目。

“女火化中”幾個紅字映入眼簾。

身邊的程揚埋頭泣不成聲,有人上前無聲安慰,抖動的肩膀出賣了他。

很不合時宜地,程青打開門走了出去,街道對面的梧桐樹在狂風中和世界一同搖晃。當空的太陽落了又升,梧桐樹從郁郁蔥蔥到金黃遍地,耳邊的潮汐聲起起落落,追溯起一千個日夜。

程青盯回那四個紅字,紅字旁的名字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空間在一片片落葉與往來人影間穿梭,周遭的一切旋轉模糊,紅字裹著四散的光圈,跌回初見陳星枝的那個夏末。

大學生活剛開始不到一個月,校外的快遞站裏擠滿了穿著軍訓服的新生。程青把軍帽檐壓得更低,蹲在店門口的墻角,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是個怕熱的人,這會兒只覺得胸口發悶。看著取件的隊伍越排越長,他正想幹脆放棄,等晚點再來。

“程青!”快遞取件員舉著個快遞盒,拔高聲音喊,“程青取件,尾號 32……”

不等對方說完,程青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人潮前擠。就在他伸手要接快遞的瞬間,眼睜睜看著一只手捷足先登,抓住了盒子的另一邊。

彼時三足鼎立。取件員捏著盒子一角,程青和那只陌生的手各自攥著一邊,誰都沒松勁。取件員左看看程青,右看看另一邊的人,大概是被身後排隊的催促聲吵得心煩,不耐煩地嚷了一句:“到底誰的?”

“我的!”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地撞在一起。程青這才側過頭,看清和自己對峙的是個女生。

她低紮著馬尾,碎發貼在額角,一雙大眼睛裏帶著挑釁,很是漂亮。穿了件明黃色的短袖,配著一條卡其色工裝長褲,在滿是軍訓服的人群裏格外顯眼。

程青的手緊了緊。怎麽可以就這麽放手。

只見取件員手一松,快遞盒落在兩人手裏,他丟下一句:“你倆到旁邊去核對,別在這兒堵著。”

就這麽著,女生沒撒手,程青更不肯松勁,兩人胳膊都繃得筆直,仿佛共舉一件聖物般虔誠。

“你是不認字,” 程青歪著頭盯著她,嘴上一點不饒人,“還是聽力有問題啊?”

女生翻了個白眼,沒理會眼前這個梗著脖子的傻大個,反而把快遞盒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不是姓陳嗎?你也姓陳?”

她揚起的下巴,一臉的倔強,令人著迷。

“昂~原來是前後鼻音分不清的傻瓜啊。”程青的註視太過熱烈。許是被他看得不自在,女生攥著盒子的手悄悄松了些。

“不都差不多。”女生回瞪一眼,依舊嘴硬。這時,一陣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側身往旁邊讓了讓,接起電話的聲音放柔了些:“知道了,嗯。我後面再去。”

風剛好吹過來,拂起她耳邊的碎發,明黃色短袖下衣擺晃了晃。程青盯著她的側影,竟有些看呆了。直到女生轉身走上旁邊的斜坡,他才猛地回過神,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

程青的心忽然跳得厲害,他默默攥了攥手,在心底暗自發誓:我絕不是逢場作戲。

被呼喚之人沒回頭,腳步一淺一深,踩在滿是溝壑的水泥坡。那個背影往坡頂挪時,夕陽正貼著山尖往下沈,金紅色的餘暉撒滿她的發梢肩頭。

“你叫什麽名字?”程青朝著她的背影大喊。

鮮亮明黃深陷落日熔金。粲然一笑綻放在轉過身來之人的臉上,她高高在上,她不可一世。

“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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