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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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顧然的蹤跡，對徐芷檸來說並非難事。 早年做文學策劃時，她便有著超強的信息檢索能力，合作過的編劇對此讚不絕口，因為這能讓他們省去不少整理創作資料的時間。 如此枯燥無味的工作，徐芷檸做起來卻得心應手，她熱愛調查，善於梳理線索並將它們編織成完整的邏輯鏈。 這或許在彌補徐芷檸心中的遺憾。大學時，她的理想是成為一名調查記者，卻陰差陽錯踏入娛樂行業。 終於，徐芷檸重新獲得“調查”的機會，而且不是為他人服務。 海量信息填滿徐芷檸心中的空洞，她由焦慮轉向瘋狂的思維奔逸。 冰島，老家縣城，難熬的夏天，苦澀的青春期，孤註一擲的高考…… 徐芷檸腦中泛起回憶的沈渣，翻看網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然曾和徐芷檸說過，自己從事金融投資行業，名下有註冊公司。 他們談論事業時，雙雙處於緩沖後的恍惚狀態，氣氛暧昧，肉體疲憊，精神懈怠。 徐芷檸沒太聽明白顧然的工作究竟是怎麽回事，估計顧然也不懂徐芷檸隨口說出的影視圈名詞。 他們用“嗯，嗯”的語氣詞敷衍對方，證明自己對社會動態了如指掌，實則昏昏欲睡，只想盡快結束這段明顯帶有吹牛色彩的談話。 這場突如其來的異國艷遇來得突然，結束得幹脆。 他們沒喝酒，沒嗑藥，如果不是被暴風雪困在民宿，又趕上停電，不會閑著沒事，硬要從老同學身上找點樂子。 除了必要的擁抱和接吻，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完完全全剔除掉任何朝浪漫主義發展的可能，幹凈利落直奔主題，結尾略帶餘韻，轉瞬化為疲憊。 如果沒有這一百萬做物證，徐芷檸可能早都忘了十年前的那些瞬間。 因為他們太熟了嗎？不，他們相當陌生。徐芷檸甚至想不起顧然的具體長相，只覺那是一個遙遠的少年。 徐芷檸上學時和所有同學都很陌生，她一心一意要考出縣城，考試成績鶴立雞群，身上帶著孤傲的刺，除了學習其他事概不配合管理。 老師私下議論徐芷檸像頭發狂的野豬，性格兇猛，領地意識強。他們看不慣徐芷檸的行事風格，但為了保住難得的清北苗子只能忍氣吞聲。 徐芷檸用…
尋找顧然的蹤跡，對徐芷檸來說並非難事。
早年做文學策劃時，她便有著超強的信息檢索能力，合作過的編劇對此讚不絕口，因為這能讓他們省去不少整理創作資料的時間。
如此枯燥無味的工作，徐芷檸做起來卻得心應手，她熱愛調查，善於梳理線索並將它們編織成完整的邏輯鏈。
這或許在彌補徐芷檸心中的遺憾。大學時，她的理想是成為一名調查記者，卻陰差陽錯踏入娛樂行業。
終於，徐芷檸重新獲得“調查”的機會，而且不是為他人服務。
海量信息填滿徐芷檸心中的空洞，她由焦慮轉向瘋狂的思維奔逸。
冰島，老家縣城，難熬的夏天，苦澀的青春期，孤註一擲的高考……
徐芷檸腦中泛起回憶的沈渣，翻看網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然曾和徐芷檸說過，自己從事金融投資行業，名下有註冊公司。
他們談論事業時，雙雙處於緩沖後的恍惚狀態，氣氛暧昧，肉體疲憊，精神懈怠。
徐芷檸沒太聽明白顧然的工作究竟是怎麽回事，估計顧然也不懂徐芷檸隨口說出的影視圈名詞。
他們用“嗯，嗯”的語氣詞敷衍對方，證明自己對社會動態了如指掌，實則昏昏欲睡，只想盡快結束這段明顯帶有吹牛色彩的談話。
這場突如其來的異國艷遇來得突然，結束得幹脆。
他們沒喝酒，沒嗑藥，如果不是被暴風雪困在民宿，又趕上停電，不會閑著沒事，硬要從老同學身上找點樂子。
除了必要的擁抱和接吻，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完完全全剔除掉任何朝浪漫主義發展的可能，幹凈利落直奔主題，結尾略帶餘韻，轉瞬化為疲憊。
如果沒有這一百萬做物證，徐芷檸可能早都忘了十年前的那些瞬間。
因為他們太熟了嗎？不，他們相當陌生。徐芷檸甚至想不起顧然的具體長相，只覺那是一個遙遠的少年。
徐芷檸上學時和所有同學都很陌生，她一心一意要考出縣城，考試成績鶴立雞群，身上帶著孤傲的刺，除了學習其他事概不配合管理。
老師私下議論徐芷檸像頭發狂的野豬，性格兇猛，領地意識強。他們看不慣徐芷檸的行事風格，但為了保住難得的清北苗子只能忍氣吞聲。
徐芷檸用成績為自己樹立起高大的圍墻，拒絕與縣城的一切為伍，但還是被迫與顧然短暫地劃到過同一陣營。
將他們拴到一起的，竟是黃謠。
高二下學期分班，年級前三十名歸到重點沖刺班，其他學生隨緣培養，全校第一的徐芷檸和全校第十的顧然成了同桌。
那年也不知怎麽了，各種各樣的怪事纏著許芷檸不放。
莫名其妙的黃謠從學校散播到縣城的每個角落，父母接回一個超生的聾啞弟弟徐舜舜，徐芷檸無意間得知父母都在出軌，但不準備離婚……
她覺得世界亂了套，只能強迫自己緊盯高考目標，踽踽獨行。
青春疼痛文學裏，這樣的女孩會招來另一個靈魂有陰影的男孩，兩個人惺惺相惜，陪伴對方走進無邊的黑暗森林。
徐芷檸向來討厭這種設定，她壓根兒不信什麽無條件的守護。
通常，男孩守護女孩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對女孩身體和道德實施雙重綁架，他們要從女孩身上撈取更大的利益。
不讓上桌，那就把桌子掀了，誰都別吃，這才是徐芷檸真正的個性。
當她得知黃謠出自全校第二的韓家輝之口，沒有憤怒，沒有羞愧，只想讓他永遠做不成第一。
不過，當她路遇韓家輝父子的歡樂時光，還是沒有按照預定程序冷靜到底。徐芷檸沖進快餐店揚了他們的餐盤，當眾掀掉韓家輝的假面具，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韓家輝的父親為了保全兒子面子，把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都怪他望子成龍，都怪他是個深情的父親。他甚至跪下懇求徐芷檸，不要再為難兒子。
那天圍觀者眾多，父慈子孝的實景演出難得一見。他們高聲議論徐芷檸——
這個敢在公共場合掀桌子的小姑娘，這個仗著學習好在縣城裏為所欲為的小姑娘，這個一身狠勁兒的小姑娘，以後肯定在咱們這找不到婆家。
女孩學習好有什麽用？
徐芷檸不語，穿過人群點了份兒童套餐打包帶走。
那天是弟弟的生日。
她原本來快餐店的目的，只是想給弟弟買份套餐。那孩子從小被他們的父母寄養在農村老家，從沒享受過生日的快樂。
那天也成了弟弟的忌日。
父親不在家，母親不在家，姐姐不在家。
鄰居家壞小孩將徐舜舜帶到大沙坑玩水。他們眼見徐舜舜跌入深坑，只顧嘲笑他的殘疾，無人伸出援手。
徐舜舜沈默地消失在水底，就像他從未來過一樣。
父親在出軌，母親在出軌，姐姐在覆仇，弟弟在下沈。
縣城在下沈。如今人們普遍稱它為“下沈市場”。
徐燕燕，或是徐芷檸，她們知道只有努力游向水面，才可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她們游啊游，游啊游，黑暗中有人拽住她們的腳，拖著她們向下沈。
她們只能憋住肺裏所剩無幾的氧氣，先活著再說，尋找時機脫離那只看不見的黑手。
那只黑手可能是韓家輝父子的，可能是某個圍觀者的，甚至可能是同為謠言受害者顧然的。
徐芷檸用自己的生命力和行動力，嚴重挑戰了某種既定規則。
那個規則，規定人人都要一樣不學無術，一樣甘於平庸，一樣無條件遵守婆羅門秩序，一樣把謠言當做生活裏唯一的文學。
不遵守這個規則的女孩，便是惡女。
徐芷檸查了大半宿，無論“顧天明”還是“顧然”名下都沒有註冊信息。但她發現一條顧然向老家高中捐獻物資的新聞，終於有種沖出水面的快感。
三年前，徐芷檸老家溪山縣受災，她不願直接和那個縣城扯上關系，輾轉通過何珊珊的公司捐錢捐物。
何珊珊理解徐芷檸對家鄉的態度。
“鄉愁是獨屬於男人的奧德賽，逃離是刻進女人身體的史詩”，何珊珊也是如此。
她們年紀輕輕就從家鄉出走，不斷逃離，逃離，再逃離……
直至物理空間概念上的家鄉，隨著城市建設變得面目全非；直至她們在另一座大城市，找到新的靈魂歸處。
通過新聞，徐芷檸重新描繪出顧然的畫像。
這是一個小有成就、不忘初心、胸懷大愛、衣錦還鄉的金融精英，周身縈繞著“你找他買股票穩賺不賠”的好運和自信。
新聞照片中，顧然身邊站著他們當年的教導主任吳平（現在已經是副校長）。這個老登一點沒變，大概常年吸收學生的陽氣，看上去竟比從前更加精神煥發。
吳平、劉晗、趙桂芳、馬自立……
徐芷檸腦海中出現一連串高中老師的名字，這些名字多半關聯著並不美好的回憶。他們無人相信徐芷檸和顧然的清白，甚至本身就是謠言的傳播者。
陳丹萍。
一個陌生名字闖進來。
這人誰呢？徐芷檸凝視著新聞照片上的顧然，突然有了答案。陳丹萍是顧然的母親。
徐芷檸飛快切換網頁，搜索陳丹萍名下關聯企業，果然有收獲。
“時代天然”，這是一家金融投資公司，法人代表陳丹萍，註冊地在他們老家的省會城市，公司狀態為已註銷。徐芷檸試著撥打公司註冊用的手機號，竟然打通了。
“餵……”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
“您好，請問是陳丹萍女士嗎？”
“你找我婆婆幹嘛？”
徐芷檸楞了一下。婆婆？看來顧然已經結婚了。
“我是快樂星期六的編導，陳丹萍女士的手機號……”
“騙子！我婆婆昨天剛出殯！”
“哦……那請問……”對方掛斷了電話，但很快又撥了回來，這次換成一個男人的聲音。
“誰？”
“我是徐芷檸。”
男人沈默了。
“你是顧然？怎麽不回微信。”
男人繼續沈默。
“我急用錢，那一百萬什麽時候還我。”
“你打錯了。”男人決絕地掛斷電話。徐芷檸再次撥打陳丹萍那個號碼時，發現對方已經關機。
徐芷檸試圖打開記憶的閘門，分辨出電話裏的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顧然，耳邊回蕩的卻都是她和顧然重疊在一起的喘息聲。
服下安眠藥時，徐芷檸滿腦子都是顧然模糊的身影。
一定是他，準沒錯。帶著這樣的判斷，徐芷檸昏昏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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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顧然的蹤跡，對徐芷檸來說並非難事。 早年做文學策劃時，她便有著超強的信息檢索能力，合作過的編劇對此讚不絕口，因為這能讓他們省去不少整理創作資料的時間。 如此枯燥無味的工作，徐芷檸做起來卻得心應手，她熱愛調查，善於梳理線索並將它們編織成完整的邏輯鏈。 這或許在彌補徐芷檸心中的遺憾。大學時，她的理想是成為一名調查記者，卻陰差陽錯踏入娛樂行業。 終於，徐芷檸重新獲得“調查”的機會，而且不是為他人服務。 海量信息填滿徐芷檸心中的空洞，她由焦慮轉向瘋狂的思維奔逸。 冰島，老家縣城，難熬的夏天，苦澀的青春期，孤註一擲的高考…… 徐芷檸腦中泛起回憶的沈渣，翻看網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然曾和徐芷檸說過，自己從事金融投資行業，名下有註冊公司。 他們談論事業時，雙雙處於緩沖後的恍惚狀態，氣氛暧昧，肉體疲憊，精神懈怠。 徐芷檸沒太聽明白顧然的工作究竟是怎麽回事，估計顧然也不懂徐芷檸隨口說出的影視圈名詞。 他們用“嗯，嗯”的語氣詞敷衍對方，證明自己對社會動態了如指掌，實則昏昏欲睡，只想盡快結束這段明顯帶有吹牛色彩的談話。 這場突如其來的異國艷遇來得突然，結束得幹脆。 他們沒喝酒，沒嗑藥，如果不是被暴風雪困在民宿，又趕上停電，不會閑著沒事，硬要從老同學身上找點樂子。 除了必要的擁抱和接吻，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完完全全剔除掉任何朝浪漫主義發展的可能，幹凈利落直奔主題，結尾略帶餘韻，轉瞬化為疲憊。 如果沒有這一百萬做物證，徐芷檸可能早都忘了十年前的那些瞬間。 因為他們太熟了嗎？不，他們相當陌生。徐芷檸甚至想不起顧然的具體長相，只覺那是一個遙遠的少年。 徐芷檸上學時和所有同學都很陌生，她一心一意要考出縣城，考試成績鶴立雞群，身上帶著孤傲的刺，除了學習其他事概不配合管理。 老師私下議論徐芷檸像頭發狂的野豬，性格兇猛，領地意識強。他們看不慣徐芷檸的行事風格，但為了保住難得的清北苗子只能忍氣吞聲。 徐芷檸用…
尋找顧然的蹤跡，對徐芷檸來說並非難事。
早年做文學策劃時，她便有著超強的信息檢索能力，合作過的編劇對此讚不絕口，因為這能讓他們省去不少整理創作資料的時間。
如此枯燥無味的工作，徐芷檸做起來卻得心應手，她熱愛調查，善於梳理線索並將它們編織成完整的邏輯鏈。
這或許在彌補徐芷檸心中的遺憾。大學時，她的理想是成為一名調查記者，卻陰差陽錯踏入娛樂行業。
終於，徐芷檸重新獲得“調查”的機會，而且不是為他人服務。
海量信息填滿徐芷檸心中的空洞，她由焦慮轉向瘋狂的思維奔逸。
冰島，老家縣城，難熬的夏天，苦澀的青春期，孤註一擲的高考……
徐芷檸腦中泛起回憶的沈渣，翻看網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然曾和徐芷檸說過，自己從事金融投資行業，名下有註冊公司。
他們談論事業時，雙雙處於緩沖後的恍惚狀態，氣氛暧昧，肉體疲憊，精神懈怠。
徐芷檸沒太聽明白顧然的工作究竟是怎麽回事，估計顧然也不懂徐芷檸隨口說出的影視圈名詞。
他們用“嗯，嗯”的語氣詞敷衍對方，證明自己對社會動態了如指掌，實則昏昏欲睡，只想盡快結束這段明顯帶有吹牛色彩的談話。
這場突如其來的異國艷遇來得突然，結束得幹脆。
他們沒喝酒，沒嗑藥，如果不是被暴風雪困在民宿，又趕上停電，不會閑著沒事，硬要從老同學身上找點樂子。
除了必要的擁抱和接吻，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完完全全剔除掉任何朝浪漫主義發展的可能，幹凈利落直奔主題，結尾略帶餘韻，轉瞬化為疲憊。
如果沒有這一百萬做物證，徐芷檸可能早都忘了十年前的那些瞬間。
因為他們太熟了嗎？不，他們相當陌生。徐芷檸甚至想不起顧然的具體長相，只覺那是一個遙遠的少年。
徐芷檸上學時和所有同學都很陌生，她一心一意要考出縣城，考試成績鶴立雞群，身上帶著孤傲的刺，除了學習其他事概不配合管理。
老師私下議論徐芷檸像頭發狂的野豬，性格兇猛，領地意識強。他們看不慣徐芷檸的行事風格，但為了保住難得的清北苗子只能忍氣吞聲。
徐芷檸用成績為自己樹立起高大的圍墻，拒絕與縣城的一切為伍，但還是被迫與顧然短暫地劃到過同一陣營。
將他們拴到一起的，竟是黃謠。
高二下學期分班，年級前三十名歸到重點沖刺班，其他學生隨緣培養，全校第一的徐芷檸和全校第十的顧然成了同桌。
那年也不知怎麽了，各種各樣的怪事纏著許芷檸不放。
莫名其妙的黃謠從學校散播到縣城的每個角落，父母接回一個超生的聾啞弟弟徐舜舜，徐芷檸無意間得知父母都在出軌，但不準備離婚……
她覺得世界亂了套，只能強迫自己緊盯高考目標，踽踽獨行。
青春疼痛文學裏，這樣的女孩會招來另一個靈魂有陰影的男孩，兩個人惺惺相惜，陪伴對方走進無邊的黑暗森林。
徐芷檸向來討厭這種設定，她壓根兒不信什麽無條件的守護。
通常，男孩守護女孩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對女孩身體和道德實施雙重綁架，他們要從女孩身上撈取更大的利益。
不讓上桌，那就把桌子掀了，誰都別吃，這才是徐芷檸真正的個性。
當她得知黃謠出自全校第二的韓家輝之口，沒有憤怒，沒有羞愧，只想讓他永遠做不成第一。
不過，當她路遇韓家輝父子的歡樂時光，還是沒有按照預定程序冷靜到底。徐芷檸沖進快餐店揚了他們的餐盤，當眾掀掉韓家輝的假面具，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韓家輝的父親為了保全兒子面子，把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都怪他望子成龍，都怪他是個深情的父親。他甚至跪下懇求徐芷檸，不要再為難兒子。
那天圍觀者眾多，父慈子孝的實景演出難得一見。他們高聲議論徐芷檸——
這個敢在公共場合掀桌子的小姑娘，這個仗著學習好在縣城裏為所欲為的小姑娘，這個一身狠勁兒的小姑娘，以後肯定在咱們這找不到婆家。
女孩學習好有什麽用？
徐芷檸不語，穿過人群點了份兒童套餐打包帶走。
那天是弟弟的生日。
她原本來快餐店的目的，只是想給弟弟買份套餐。那孩子從小被他們的父母寄養在農村老家，從沒享受過生日的快樂。
那天也成了弟弟的忌日。
父親不在家，母親不在家，姐姐不在家。
鄰居家壞小孩將徐舜舜帶到大沙坑玩水。他們眼見徐舜舜跌入深坑，只顧嘲笑他的殘疾，無人伸出援手。
徐舜舜沈默地消失在水底，就像他從未來過一樣。
父親在出軌，母親在出軌，姐姐在覆仇，弟弟在下沈。
縣城在下沈。如今人們普遍稱它為“下沈市場”。
徐燕燕，或是徐芷檸，她們知道只有努力游向水面，才可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她們游啊游，游啊游，黑暗中有人拽住她們的腳，拖著她們向下沈。
她們只能憋住肺裏所剩無幾的氧氣，先活著再說，尋找時機脫離那只看不見的黑手。
那只黑手可能是韓家輝父子的，可能是某個圍觀者的，甚至可能是同為謠言受害者顧然的。
徐芷檸用自己的生命力和行動力，嚴重挑戰了某種既定規則。
那個規則，規定人人都要一樣不學無術，一樣甘於平庸，一樣無條件遵守婆羅門秩序，一樣把謠言當做生活裏唯一的文學。
不遵守這個規則的女孩，便是惡女。
徐芷檸查了大半宿，無論“顧天明”還是“顧然”名下都沒有註冊信息。但她發現一條顧然向老家高中捐獻物資的新聞，終於有種沖出水面的快感。
三年前，徐芷檸老家溪山縣受災，她不願直接和那個縣城扯上關系，輾轉通過何珊珊的公司捐錢捐物。
何珊珊理解徐芷檸對家鄉的態度。
“鄉愁是獨屬於男人的奧德賽，逃離是刻進女人身體的史詩”，何珊珊也是如此。
她們年紀輕輕就從家鄉出走，不斷逃離，逃離，再逃離……
直至物理空間概念上的家鄉，隨著城市建設變得面目全非；直至她們在另一座大城市，找到新的靈魂歸處。
通過新聞，徐芷檸重新描繪出顧然的畫像。
這是一個小有成就、不忘初心、胸懷大愛、衣錦還鄉的金融精英，周身縈繞著“你找他買股票穩賺不賠”的好運和自信。
新聞照片中，顧然身邊站著他們當年的教導主任吳平（現在已經是副校長）。這個老登一點沒變，大概常年吸收學生的陽氣，看上去竟比從前更加精神煥發。
吳平、劉晗、趙桂芳、馬自立……
徐芷檸腦海中出現一連串高中老師的名字，這些名字多半關聯著並不美好的回憶。他們無人相信徐芷檸和顧然的清白，甚至本身就是謠言的傳播者。
陳丹萍。
一個陌生名字闖進來。
這人誰呢？徐芷檸凝視著新聞照片上的顧然，突然有了答案。陳丹萍是顧然的母親。
徐芷檸飛快切換網頁，搜索陳丹萍名下關聯企業，果然有收獲。
“時代天然”，這是一家金融投資公司，法人代表陳丹萍，註冊地在他們老家的省會城市，公司狀態為已註銷。徐芷檸試著撥打公司註冊用的手機號，竟然打通了。
“餵……”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
“您好，請問是陳丹萍女士嗎？”
“你找我婆婆幹嘛？”
徐芷檸楞了一下。婆婆？看來顧然已經結婚了。
“我是快樂星期六的編導，陳丹萍女士的手機號……”
“騙子！我婆婆昨天剛出殯！”
“哦……那請問……”對方掛斷了電話，但很快又撥了回來，這次換成一個男人的聲音。
“誰？”
“我是徐芷檸。”
男人沈默了。
“你是顧然？怎麽不回微信。”
男人繼續沈默。
“我急用錢，那一百萬什麽時候還我。”
“你打錯了。”男人決絕地掛斷電話。徐芷檸再次撥打陳丹萍那個號碼時，發現對方已經關機。
徐芷檸試圖打開記憶的閘門，分辨出電話裏的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顧然，耳邊回蕩的卻都是她和顧然重疊在一起的喘息聲。
服下安眠藥時，徐芷檸滿腦子都是顧然模糊的身影。
一定是他，準沒錯。帶著這樣的判斷，徐芷檸昏昏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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