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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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下）
程照垮搭著臉，拎著裝書的塑料袋子，一聲不吭跟在甘靈身後走出去。 “你這樣發不了財。” “我又沒想發財。” “那也不能吃虧啊，她明顯把價擡高了。就是等你砍價呢！來這兒的人誰不還價啊？” “相爭兩蝸牛，所得一牛毛。” “啊？” “前面幾次我已經很占便宜了，得留點餘地給人家，不能把便宜占盡。” 程照噎住，想想自己在生意場上其實也經常會故意讓對方占點便宜，只不過他這麽做是為了拿到更大的利益。 他嘟噥，“我是怕你越做越虧，回去一算賬又睡不著覺。” “我最近睡挺好的。” 程照氣樂，“你還真是一點不操心啊！” “我早說過，開到哪天開不下去我就把店關了。” “然後呢？” “再回去打工唄！” “回哪裏？” “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反正肯定不會去你公司。” 每回甘靈說到書店關門後的打算，程照就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建議她去自己公司——“以你的資歷，幫我帶個市場部或者行政部綽綽有餘。” 但甘靈每次都一口拒絕。 程照不免郁悶，“我那裏到底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甘靈指指程照手上的袋子，“我就是不想要一個搶著為我拎東西，還總喜歡幫我做這做那的老板。” “……” 轉過兩個拐角，就是二手圖書市場了。整棟樓有三層，不過甘靈只光顧二樓的三家以文藝通俗小說為主的店鋪，此外的多數店鋪都是賣教輔資料的。 甘靈在這裏挑書遠沒有在萍萍古玩店那麽認真。這裏的很多書其實都還蠻新的，但轉過手之後就淪為舊書了，價格要比新書便宜得多，沒有新書癖的顧客喜歡買這類書，更經濟劃算。 程照終於幫得上忙了，拿著甘靈開給他的目錄搜書，兩人時而分開，時而又聚攏，手上的書一點點多起來。 不過程照找書沒甘靈那麽專心，註意力常常會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比如他忽然在犄角旮旯找到一本童書《大拇指奇遇記》，如獲至寶，立刻沖到甘靈面前。 “你看看！我找到了什麽？” 甘靈掃了眼，又扭過頭去繼續工作。 “餵，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書你小時候家裏有的！你媽…
程照垮搭著臉，拎著裝書的塑料袋子，一聲不吭跟在甘靈身後走出去。
“你這樣發不了財。”
“我又沒想發財。”
“那也不能吃虧啊，她明顯把價擡高了。就是等你砍價呢！來這兒的人誰不還價啊？”
“相爭兩蝸牛，所得一牛毛。”
“啊？”
“前面幾次我已經很占便宜了，得留點餘地給人家，不能把便宜占盡。”
程照噎住，想想自己在生意場上其實也經常會故意讓對方占點便宜，只不過他這麽做是為了拿到更大的利益。
他嘟噥，“我是怕你越做越虧，回去一算賬又睡不著覺。”
“我最近睡挺好的。”
程照氣樂，“你還真是一點不操心啊！”
“我早說過，開到哪天開不下去我就把店關了。”
“然後呢？”
“再回去打工唄！”
“回哪裏？”
“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反正肯定不會去你公司。”
每回甘靈說到書店關門後的打算，程照就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建議她去自己公司——“以你的資歷，幫我帶個市場部或者行政部綽綽有餘。”
但甘靈每次都一口拒絕。
程照不免郁悶，“我那裏到底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甘靈指指程照手上的袋子，“我就是不想要一個搶著為我拎東西，還總喜歡幫我做這做那的老板。”
“……”
轉過兩個拐角，就是二手圖書市場了。整棟樓有三層，不過甘靈只光顧二樓的三家以文藝通俗小說為主的店鋪，此外的多數店鋪都是賣教輔資料的。
甘靈在這裏挑書遠沒有在萍萍古玩店那麽認真。這裏的很多書其實都還蠻新的，但轉過手之後就淪為舊書了，價格要比新書便宜得多，沒有新書癖的顧客喜歡買這類書，更經濟劃算。
程照終於幫得上忙了，拿著甘靈開給他的目錄搜書，兩人時而分開，時而又聚攏，手上的書一點點多起來。
不過程照找書沒甘靈那麽專心，註意力常常會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比如他忽然在犄角旮旯找到一本童書《大拇指奇遇記》，如獲至寶，立刻沖到甘靈面前。
“你看看！我找到了什麽？”
甘靈掃了眼，又扭過頭去繼續工作。
“餵，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書你小時候家裏有的！你媽媽還給咱倆讀過，你不會忘了吧？”
甘靈說：“這不是書單上的書，你最好快一點，馬上十二點了，下午我還得回去忙別的。”
程照訕訕的，“行吧！這書我要了，我買。”
他重返自己的領地，低頭看看那本童書，心有不甘，忍不住又去看甘靈，她筆直地站著，盯著書架上方的某處，視線好一會兒都沒挪過。
程照忽然意識到甘靈不在找書，她是在走神。她並不像她表現得那麽無動於衷，她一定也想到媽媽了吧？
程照後悔自己剛才那麽咋咋呼呼提到柳蕭，完全沒考慮對甘靈造成的心理沖擊。他不想讓她沈浸在自己挑起的憂傷之中，腳底抹了油似的，別別扭扭又游到甘靈身旁。用胳膊蹭蹭她的胳膊。
“中午吃什麽？”
甘靈回神，俯首，“隨便。”
“去吃砂鍋餛飩怎麽樣？市場北面那家，你上次說那裏的小籠很地道。”
“行。”
“你請客啊！”
甘靈終於露出笑臉，“當然。”
搜書工作完畢後，兩人把沈甸甸的書先拎去停車場，塞進程照汽車的後備箱，然後邁著輕松的步子去覓食。
餛飩店裏有股熟悉的溫吞氣息，食客不少，大約都是來市場淘金的。程照知道甘靈喜歡靠窗的位子，目光一掃，發現角落有張桌子空著，急忙招呼甘靈過去坐。
坐定了，甘靈掏出手機掃碼點餐。
“你吃什麽？”
程照說：“你點吧！你點的我都愛吃。”
他兩手撐在木長凳上，心滿意足看甘靈點餐。她細細斟酌的樣子很迷人，好像在思量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轉念一想，民以食為天，吃飯當然是頭等大事了。
甘靈放下手機，見對面的程照似笑非笑望著自己，那表情裏內容堪稱豐富，她也見怪不怪了，轉頭看窗外。
“那家泥人店到現在還開著呢。小時候我跟我媽來市場找書，還在那家店裏買過兩個小阿福。”
程照順著甘靈的指點望過去，看見一家門面很小的店，店裏光線幽暗，不過能隱隱綽綽看出還維持著二十多年前的格局。
程照收回視線，轉向甘靈，在她臉上看到一點朦朧的憂傷，雖然很淡，但他還是能感覺出來。
“老板不思進取啊！”他故作誇張地感慨。
甘靈被逗笑，“可是他能把這家店開二三十年，也是很有本事的。”
她神色明朗起來，程照也放心了，笑道：“要不吃過飯，我陪你去那裏懷個舊？”
“不用了！還得回去做事呢——哎，我們的餐來了！”
店員用夾子把兩鍋餛飩夾到桌上，熱氣騰騰的砂鍋裏，餛飩在幾片碧綠的菜葉間翻滾，飄出雞湯的香氣。幾碟小菜也隨後上桌：香菜拌幹絲，幹切雞胗，腌萵苣絲。
“小籠是現蒸的，要等十分鐘。”
甘靈招呼程照，“先吃小菜吧！”
程照才拿起筷子，電話來了，一看是於歡來電，猜到可能和衛馳有關，趕忙站起來。
“我出去接個電話。”
甘靈點點頭，眼神有些異樣。
於歡在電話裏說：“可算讓我約到衛總了！”
“什麽時候？”
“下周二。”
“不能早點嗎？”
“他說最近太忙，分不出時間來。”
“行吧！下周二，午飯還是晚飯？”
“不吃飯，讓咱們去公司談。”
程照意外地笑起來，“喲！衛總突然變清廉了？”
“程哥，你說咱們……”
“我知道了,等我琢磨一下再說。這會兒忙正事呢！”
“……好，那我等你電話啊！”
回到位子上，程照搓搓手，“小籠還沒來？”
“不是說要十分鐘嗎？”甘靈看看他，“接女朋友的電話？”
“啊？不是，項目上的。”程照眼眸一閃，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我跟於麗春早分手了。”
甘靈夾菜的筷子在空中一頓，“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你從來沒問過我呀！”
“你倆怎麽回事？”
“不合適。”
“誰覺得不合適？”
“我。”
“這是第幾個了？”
“什麽？”
“被你分手的。”
“沒幾個吧！”程照撓頭，“我又不是那種愛胡來的，見一個談一個的，很多也就是見個面吃頓飯的交情。”
甘靈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程照密切關註甘靈的神色，但她一貫淡然的臉上很難掛住任何指向性的表情，讓他有點洩氣。也不知為什麽，每次表白的話湧到嘴邊，都會莫名其妙又咽回去，他怕一旦捅破窗戶紙，而甘靈拒絕的話，他倆連朋友都沒法做了。
可是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來往著總歸不是個事，總得往前邁一步才能有所突破。
程照一咬牙，盯著甘靈開了口。
“我心裏早有人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甘靈沒看他，也沒裝驚訝，默不作聲往嘴裏塞了一筷子幹絲，默不作聲地咀嚼。看得程照幹著急，心裏憋著一股勁兒，沖動之下，他握住她的手。
“甘靈，你給句話行不行？”
甘靈立刻掙脫開他，望望左右，沒人留意他們，才鎮定下來。
“咱倆不合適。”
這回答在意料之中，程照倒是沒覺得有多失望，卻有點惱，惱她抄自己的答案。
“怎麽不合適了？”
“那你跟於麗春怎麽不合適了？”
“她性子急躁，說話愛嗆人，我聽著累。”程照目光灼灼，“好了，輪到你了。”
甘靈一臉沈思。
程照等著她拿離婚那檔子事兒出來搪塞，他可是準備好了一兜子理由反駁的。
然而甘靈想了會兒說：“你不讀書。”
程照一楞，失笑，“這算哪門子道理？我是不讀書，但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不一直處得好好的？”
“可是在一起生活就不一樣，沒有共同語言。”
程照也想了想，說：“簡單！你讀書，然後講給我聽，這不就有話題了嗎？”
“那你幹什麽呢？”
“我負責幫你實現願望。”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你才三十出頭，往後的願望還多著呢！”
甘靈只是笑，不再說什麽。
小籠終於上桌了。
程照取兩個幹凈碟子，往裏面添了醋，一碟給甘靈，吃小籠必須蘸醋，否則不夠味兒。
“再有點姜絲就好了。”程照嘟噥著，回頭朝服務員喊，“小妹，有姜絲嗎？”
“沒有。”
“唉！不講究啊！”
擡眸看見甘靈望著自己，他摸摸臉，“怎麽了？”
“你以前沒這麽講究的。”
“以前沒條件講究。”
“可見人是會變的。”
“我只是嘴變得有點刁，心從來沒變過。”
甘靈不理他，夾了只小籠，放在醋碟子裏細心蘸過，托著碟子，一邊吹氣一邊小心翼翼品嘗，臉上是滿足的神色。
程照給自己打氣，第一次表白失敗沒關系，只要甘靈沒翻臉，他就還有機會。往後日子長著呢，重要的是他終於邁出了第一步，明明白白讓甘靈知道，自己在等她，已經等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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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照垮搭著臉，拎著裝書的塑料袋子，一聲不吭跟在甘靈身後走出去。 “你這樣發不了財。” “我又沒想發財。” “那也不能吃虧啊，她明顯把價擡高了。就是等你砍價呢！來這兒的人誰不還價啊？” “相爭兩蝸牛，所得一牛毛。” “啊？” “前面幾次我已經很占便宜了，得留點餘地給人家，不能把便宜占盡。” 程照噎住，想想自己在生意場上其實也經常會故意讓對方占點便宜，只不過他這麽做是為了拿到更大的利益。 他嘟噥，“我是怕你越做越虧，回去一算賬又睡不著覺。” “我最近睡挺好的。” 程照氣樂，“你還真是一點不操心啊！” “我早說過，開到哪天開不下去我就把店關了。” “然後呢？” “再回去打工唄！” “回哪裏？” “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反正肯定不會去你公司。” 每回甘靈說到書店關門後的打算，程照就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建議她去自己公司——“以你的資歷，幫我帶個市場部或者行政部綽綽有餘。” 但甘靈每次都一口拒絕。 程照不免郁悶，“我那裏到底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甘靈指指程照手上的袋子，“我就是不想要一個搶著為我拎東西，還總喜歡幫我做這做那的老板。” “……” 轉過兩個拐角，就是二手圖書市場了。整棟樓有三層，不過甘靈只光顧二樓的三家以文藝通俗小說為主的店鋪，此外的多數店鋪都是賣教輔資料的。 甘靈在這裏挑書遠沒有在萍萍古玩店那麽認真。這裏的很多書其實都還蠻新的，但轉過手之後就淪為舊書了，價格要比新書便宜得多，沒有新書癖的顧客喜歡買這類書，更經濟劃算。 程照終於幫得上忙了，拿著甘靈開給他的目錄搜書，兩人時而分開，時而又聚攏，手上的書一點點多起來。 不過程照找書沒甘靈那麽專心，註意力常常會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比如他忽然在犄角旮旯找到一本童書《大拇指奇遇記》，如獲至寶，立刻沖到甘靈面前。 “你看看！我找到了什麽？” 甘靈掃了眼，又扭過頭去繼續工作。 “餵，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書你小時候家裏有的！你媽…
程照垮搭著臉，拎著裝書的塑料袋子，一聲不吭跟在甘靈身後走出去。
“你這樣發不了財。”
“我又沒想發財。”
“那也不能吃虧啊，她明顯把價擡高了。就是等你砍價呢！來這兒的人誰不還價啊？”
“相爭兩蝸牛，所得一牛毛。”
“啊？”
“前面幾次我已經很占便宜了，得留點餘地給人家，不能把便宜占盡。”
程照噎住，想想自己在生意場上其實也經常會故意讓對方占點便宜，只不過他這麽做是為了拿到更大的利益。
他嘟噥，“我是怕你越做越虧，回去一算賬又睡不著覺。”
“我最近睡挺好的。”
程照氣樂，“你還真是一點不操心啊！”
“我早說過，開到哪天開不下去我就把店關了。”
“然後呢？”
“再回去打工唄！”
“回哪裏？”
“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反正肯定不會去你公司。”
每回甘靈說到書店關門後的打算，程照就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建議她去自己公司——“以你的資歷，幫我帶個市場部或者行政部綽綽有餘。”
但甘靈每次都一口拒絕。
程照不免郁悶，“我那裏到底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甘靈指指程照手上的袋子，“我就是不想要一個搶著為我拎東西，還總喜歡幫我做這做那的老板。”
“……”
轉過兩個拐角，就是二手圖書市場了。整棟樓有三層，不過甘靈只光顧二樓的三家以文藝通俗小說為主的店鋪，此外的多數店鋪都是賣教輔資料的。
甘靈在這裏挑書遠沒有在萍萍古玩店那麽認真。這裏的很多書其實都還蠻新的，但轉過手之後就淪為舊書了，價格要比新書便宜得多，沒有新書癖的顧客喜歡買這類書，更經濟劃算。
程照終於幫得上忙了，拿著甘靈開給他的目錄搜書，兩人時而分開，時而又聚攏，手上的書一點點多起來。
不過程照找書沒甘靈那麽專心，註意力常常會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比如他忽然在犄角旮旯找到一本童書《大拇指奇遇記》，如獲至寶，立刻沖到甘靈面前。
“你看看！我找到了什麽？”
甘靈掃了眼，又扭過頭去繼續工作。
“餵，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書你小時候家裏有的！你媽媽還給咱倆讀過，你不會忘了吧？”
甘靈說：“這不是書單上的書，你最好快一點，馬上十二點了，下午我還得回去忙別的。”
程照訕訕的，“行吧！這書我要了，我買。”
他重返自己的領地，低頭看看那本童書，心有不甘，忍不住又去看甘靈，她筆直地站著，盯著書架上方的某處，視線好一會兒都沒挪過。
程照忽然意識到甘靈不在找書，她是在走神。她並不像她表現得那麽無動於衷，她一定也想到媽媽了吧？
程照後悔自己剛才那麽咋咋呼呼提到柳蕭，完全沒考慮對甘靈造成的心理沖擊。他不想讓她沈浸在自己挑起的憂傷之中，腳底抹了油似的，別別扭扭又游到甘靈身旁。用胳膊蹭蹭她的胳膊。
“中午吃什麽？”
甘靈回神，俯首，“隨便。”
“去吃砂鍋餛飩怎麽樣？市場北面那家，你上次說那裏的小籠很地道。”
“行。”
“你請客啊！”
甘靈終於露出笑臉，“當然。”
搜書工作完畢後，兩人把沈甸甸的書先拎去停車場，塞進程照汽車的後備箱，然後邁著輕松的步子去覓食。
餛飩店裏有股熟悉的溫吞氣息，食客不少，大約都是來市場淘金的。程照知道甘靈喜歡靠窗的位子，目光一掃，發現角落有張桌子空著，急忙招呼甘靈過去坐。
坐定了，甘靈掏出手機掃碼點餐。
“你吃什麽？”
程照說：“你點吧！你點的我都愛吃。”
他兩手撐在木長凳上，心滿意足看甘靈點餐。她細細斟酌的樣子很迷人，好像在思量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轉念一想，民以食為天，吃飯當然是頭等大事了。
甘靈放下手機，見對面的程照似笑非笑望著自己，那表情裏內容堪稱豐富，她也見怪不怪了，轉頭看窗外。
“那家泥人店到現在還開著呢。小時候我跟我媽來市場找書，還在那家店裏買過兩個小阿福。”
程照順著甘靈的指點望過去，看見一家門面很小的店，店裏光線幽暗，不過能隱隱綽綽看出還維持著二十多年前的格局。
程照收回視線，轉向甘靈，在她臉上看到一點朦朧的憂傷，雖然很淡，但他還是能感覺出來。
“老板不思進取啊！”他故作誇張地感慨。
甘靈被逗笑，“可是他能把這家店開二三十年，也是很有本事的。”
她神色明朗起來，程照也放心了，笑道：“要不吃過飯，我陪你去那裏懷個舊？”
“不用了！還得回去做事呢——哎，我們的餐來了！”
店員用夾子把兩鍋餛飩夾到桌上，熱氣騰騰的砂鍋裏，餛飩在幾片碧綠的菜葉間翻滾，飄出雞湯的香氣。幾碟小菜也隨後上桌：香菜拌幹絲，幹切雞胗，腌萵苣絲。
“小籠是現蒸的，要等十分鐘。”
甘靈招呼程照，“先吃小菜吧！”
程照才拿起筷子，電話來了，一看是於歡來電，猜到可能和衛馳有關，趕忙站起來。
“我出去接個電話。”
甘靈點點頭，眼神有些異樣。
於歡在電話裏說：“可算讓我約到衛總了！”
“什麽時候？”
“下周二。”
“不能早點嗎？”
“他說最近太忙，分不出時間來。”
“行吧！下周二，午飯還是晚飯？”
“不吃飯，讓咱們去公司談。”
程照意外地笑起來，“喲！衛總突然變清廉了？”
“程哥，你說咱們……”
“我知道了,等我琢磨一下再說。這會兒忙正事呢！”
“……好，那我等你電話啊！”
回到位子上，程照搓搓手，“小籠還沒來？”
“不是說要十分鐘嗎？”甘靈看看他，“接女朋友的電話？”
“啊？不是，項目上的。”程照眼眸一閃，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我跟於麗春早分手了。”
甘靈夾菜的筷子在空中一頓，“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你從來沒問過我呀！”
“你倆怎麽回事？”
“不合適。”
“誰覺得不合適？”
“我。”
“這是第幾個了？”
“什麽？”
“被你分手的。”
“沒幾個吧！”程照撓頭，“我又不是那種愛胡來的，見一個談一個的，很多也就是見個面吃頓飯的交情。”
甘靈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程照密切關註甘靈的神色，但她一貫淡然的臉上很難掛住任何指向性的表情，讓他有點洩氣。也不知為什麽，每次表白的話湧到嘴邊，都會莫名其妙又咽回去，他怕一旦捅破窗戶紙，而甘靈拒絕的話，他倆連朋友都沒法做了。
可是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來往著總歸不是個事，總得往前邁一步才能有所突破。
程照一咬牙，盯著甘靈開了口。
“我心裏早有人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甘靈沒看他，也沒裝驚訝，默不作聲往嘴裏塞了一筷子幹絲，默不作聲地咀嚼。看得程照幹著急，心裏憋著一股勁兒，沖動之下，他握住她的手。
“甘靈，你給句話行不行？”
甘靈立刻掙脫開他，望望左右，沒人留意他們，才鎮定下來。
“咱倆不合適。”
這回答在意料之中，程照倒是沒覺得有多失望，卻有點惱，惱她抄自己的答案。
“怎麽不合適了？”
“那你跟於麗春怎麽不合適了？”
“她性子急躁，說話愛嗆人，我聽著累。”程照目光灼灼，“好了，輪到你了。”
甘靈一臉沈思。
程照等著她拿離婚那檔子事兒出來搪塞，他可是準備好了一兜子理由反駁的。
然而甘靈想了會兒說：“你不讀書。”
程照一楞，失笑，“這算哪門子道理？我是不讀書，但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不一直處得好好的？”
“可是在一起生活就不一樣，沒有共同語言。”
程照也想了想，說：“簡單！你讀書，然後講給我聽，這不就有話題了嗎？”
“那你幹什麽呢？”
“我負責幫你實現願望。”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你才三十出頭，往後的願望還多著呢！”
甘靈只是笑，不再說什麽。
小籠終於上桌了。
程照取兩個幹凈碟子，往裏面添了醋，一碟給甘靈，吃小籠必須蘸醋，否則不夠味兒。
“再有點姜絲就好了。”程照嘟噥著，回頭朝服務員喊，“小妹，有姜絲嗎？”
“沒有。”
“唉！不講究啊！”
擡眸看見甘靈望著自己，他摸摸臉，“怎麽了？”
“你以前沒這麽講究的。”
“以前沒條件講究。”
“可見人是會變的。”
“我只是嘴變得有點刁，心從來沒變過。”
甘靈不理他，夾了只小籠，放在醋碟子裏細心蘸過，托著碟子，一邊吹氣一邊小心翼翼品嘗，臉上是滿足的神色。
程照給自己打氣，第一次表白失敗沒關系，只要甘靈沒翻臉，他就還有機會。往後日子長著呢，重要的是他終於邁出了第一步，明明白白讓甘靈知道，自己在等她，已經等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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