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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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下）
此後程照得空就去六中門口晃悠，只要耐心足夠，總能等到甘靈。然後他陪她坐車回家。 如果甘老師不在站臺等甘靈，程照就有機會送甘靈到家門口，而甘老師忙著帶畢業班，多數時候乏於分身。當然他會把晚餐和夜宵給女兒提前準備在冰箱，甘靈放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甘靈邀請程照留下吃晚飯，他總是拒絕，怕被甘文康撞見。 有時甘靈放學早，兩人會在中途下車，去三清美食街逛一會兒，吃碗小餛飩或者桂花芋艿湯。這短暫的時光像偷來的，花不了半小時，卻能讓兩人開心好幾天。那種甜是不能道破的，卻能從彼此的眼睛裏察覺。 程照沒有思考過未來，他還沒成年，未來對他來說太遙遠，他只知道在甘靈身邊，自己那顆時常躁動的心就能重獲寧靜，得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撫慰。 與此同時，他和五人團明顯疏遠了，也不再參與任何打架鬥毆的行動，因為他承諾過甘靈。差不多半年後，五人團裏的老二和老五被卷入一次規模浩大的群架，當晚全都進了公安局，據說情節嚴重，導致數人重傷，為首幾人都被判了刑。這則新聞令程照私底下感慨，如果沒有和甘靈重逢，站在審判臺上的被告裏應該也會有自己的身影。 和甘靈的交往神不知鬼不覺持續了一年，程照難免開始大意。有時周末聽說甘老師加班，他也敢上門找甘靈玩了。 甘靈有寫不完的作業，程照就在一旁打著手機游戲陪她，甘靈渴了他幫她倒水，饞了給她找小零食，家裏如果沒有，他就充當跑腿出去買，反正不管為她幹什麽他都樂意。 甘靈寫作業遇到難題解不出來，會放下筆，盯著程照羨慕不已，“還是你舒服，不用拼命學，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別傻了。你比我有前途多了！我還不知道將來能幹什麽呢！” “幹什麽都行啊，反正沒人逼你。” “甘老師逼你了？” “他希望我當老師。” “老師也挺好啊！” “我討厭當老師。站在講臺上緊張，會結結巴巴的，讓人笑話。” “多練就不緊張了。” “我性格就這樣的，沒法練。” “那你跟甘老師說一聲，換個別的幹幹。” “我爸那人可固…
此後程照得空就去六中門口晃悠，只要耐心足夠，總能等到甘靈。然後他陪她坐車回家。
如果甘老師不在站臺等甘靈，程照就有機會送甘靈到家門口，而甘老師忙著帶畢業班，多數時候乏於分身。當然他會把晚餐和夜宵給女兒提前準備在冰箱，甘靈放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甘靈邀請程照留下吃晚飯，他總是拒絕，怕被甘文康撞見。
有時甘靈放學早，兩人會在中途下車，去三清美食街逛一會兒，吃碗小餛飩或者桂花芋艿湯。這短暫的時光像偷來的，花不了半小時，卻能讓兩人開心好幾天。那種甜是不能道破的，卻能從彼此的眼睛裏察覺。
程照沒有思考過未來，他還沒成年，未來對他來說太遙遠，他只知道在甘靈身邊，自己那顆時常躁動的心就能重獲寧靜，得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撫慰。
與此同時，他和五人團明顯疏遠了，也不再參與任何打架鬥毆的行動，因為他承諾過甘靈。差不多半年後，五人團裏的老二和老五被卷入一次規模浩大的群架，當晚全都進了公安局，據說情節嚴重，導致數人重傷，為首幾人都被判了刑。這則新聞令程照私底下感慨，如果沒有和甘靈重逢，站在審判臺上的被告裏應該也會有自己的身影。
和甘靈的交往神不知鬼不覺持續了一年，程照難免開始大意。有時周末聽說甘老師加班，他也敢上門找甘靈玩了。
甘靈有寫不完的作業，程照就在一旁打著手機游戲陪她，甘靈渴了他幫她倒水，饞了給她找小零食，家裏如果沒有，他就充當跑腿出去買，反正不管為她幹什麽他都樂意。
甘靈寫作業遇到難題解不出來，會放下筆，盯著程照羨慕不已，“還是你舒服，不用拼命學，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別傻了。你比我有前途多了！我還不知道將來能幹什麽呢！”
“幹什麽都行啊，反正沒人逼你。”
“甘老師逼你了？”
“他希望我當老師。”
“老師也挺好啊！”
“我討厭當老師。站在講臺上緊張，會結結巴巴的，讓人笑話。”
“多練就不緊張了。”
“我性格就這樣的，沒法練。”
“那你跟甘老師說一聲，換個別的幹幹。”
“我爸那人可固執了，說不通的。”
“你先學著，等你成年了，他也管不著你了。”
“程照……你從來沒想過將來嗎？”
“很少。先把眼前對付著過掉。”
“那你有沒有想過，咱倆將來……”
程照起先沒在意，認真琢磨了一下才一震，放下手機，朝甘靈望去，甘靈的臉有點紅，眼睛水汪汪的，鮮潤的雙唇彈指欲破，讓他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忽然這麽渴。
甘靈神色也很拘謹，大約是意識到說錯話了，開始結結巴巴，“我是說，咱倆將來會是什麽樣，會不會，會不會還是，還是朋友？”
程照把視線從她臉上挪開，對著虛空斬釘截鐵說：“會！”
那是唯一一次，兩人有越界的傾向。過後誰也沒再提過，繼續風平浪靜地相處。在程照心裏，未來既是模糊的，又是確定的，他對自己將來能做什麽感到模糊，但甘靈在他的未來中必然占據了重要地位。
未來總有一天會自然而然降臨到他們面前，眼下操心這件事純屬庸人自擾。
某個周六，程照按約定去找甘靈，甘靈告訴過他，甘老師周六一早出差，周日晚上才回來。
他買了甘靈愛吃的牛乳卷，興沖沖往悅城花園跑，期間手機響了一下，是甘靈，但很快掛斷了。程照想，反正馬上到她家了，有什麽事見面再說。
他一口氣沖到五樓，敲門，門很快開了，站在門內的是甘文康。
程照張口結舌，“甘，甘老師……”
“你來找甘靈？”
“……”
“她寫作業呢——走吧，咱倆找地方聊聊。”
程照心裏拔涼拔涼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拎著裝牛乳卷的袋子，忙遞給甘文康，“這是給甘靈的。”
甘文康根本沒搭茬，鎖了門，拍拍程照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程照不敢堅持，灰溜溜拎著袋子跟他下樓。
小區依傍著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湖邊放了幾條長椅，周末人不少，好多寶媽帶著孩子出來玩耍，兩人走很遠才找到一條空長椅。
甘文康指了指椅子，“坐下說。”
程照乖乖坐了，甘文康掏出煙盒，往他面前一遞，“抽麽？”
“不，不抽。”
其實程照偷偷抽過，但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在甘文康面前承認。
“你跟甘靈，來往多久了？”甘文康單刀直入。
程照頓時麻爪，“我，那個，甘靈她怎麽說的？”
甘文康淡淡笑了下，“還想當著我的面串供啊？”
“……一年左右。”
“嗯，在一起都幹嘛了？”
程照臉轟地就漲通紅，“沒，沒幹嘛，我，我陪她回家，寫作業，什麽的，哦，還有買點她愛吃的東西。”
他慌忙舉起手上的證據。
甘文康朝他瞟了眼，用老師特有的毒辣眼神，程照覺得自己快窒息了。誰知甘文康話鋒一轉。
“那我該謝謝你。甘靈放學一個人回家我一直不太放心，又沒法天天去接她。”
程照沒敢接茬。
“你媽媽身體好麽？”
“啊？哦，還行。”
“你爸呢？還喝麽？”
“喝。”程照心說，早晚會喝死的那種喝。
“你在哪個學校讀書？”
“高橋職業技術學院。”
說完，他看見甘文康仰起下巴，若有所思點點頭。程照從甘老師眼裏看到某種宣判，他忽然覺得很害怕，他的未來似乎一下子變清晰了，清晰的卑微，而且不可能有甘靈。
這是他的直覺，但他還不敢放棄，垂死掙紮地渴望一線轉機。
“甘老師，我會學好的，您不用擔心，我，我真的很喜歡甘靈。”他就這樣在手足無措中主動交代了。
甘文康沒有發怒，也沒嘲諷他，他慢條斯理點上煙，心事重重抽上一口，轉過頭來看程照，眼神是溫和的。
“你為什麽喜歡她？”
“她，她很好。”
“還有呢？”
“……”
“你懂什麽是愛情嗎？”
程照開始頭暈，天旋地轉那種，因為緊張，還因為這個問題讓他第一次體會到腦中空白是怎麽回事。
好在甘文康沒有像在課堂上那樣非逼他交出個答案不可，他等了程照一會兒，慢悠悠下了結論。
“甘靈快要考大學了，進了大學，眼界一開，可能就看不上你了，到時你倆會吵架，最後還是要分手，既然這樣，不如現在斷開更好。”
“甘老師，我不會跟甘靈吵架的，我，我會對她好的，我什麽都讓著她……”
“程照，你和甘靈，不合適。”
“……”
在 18 歲的程照面前，甘文康強大得像座山，毫無被撼動的可能，他絕望了，更多的是自卑帶來的絕望。的確，他該拿什麽去匹配甘靈呢？他有什麽資格一直留在甘靈身邊呢？
“甘老師，我走了……”
“程照，以後別再來找甘靈了。”
臨走，程照還是把牛乳卷留給甘文康，希望他能轉交給甘靈，不過他沒抱太大希望，甘文康更有可能在回去途中直接把它扔進垃圾桶。
那天之後，程照沒再聯系過甘靈，甘靈也沒給他打過電話，也許是被父親說服了，也許是被迫的，不管原因是什麽，對程照來說結果都一樣。
這一年多來，他的整個世界都在圍著甘靈轉，現在冷不丁被叫停，才發現身邊空空如也，狐朋狗友一個都沒了，忽然感到如雪般的寂寞，恰好母親認識一個幹裝修的叔叔，叔叔手裏缺人，程照左右無事，就去當了學徒，順便掙點錢花。
起先他只想著賺點零花錢打發個時間，沒想太遠，誰知入行之後，不知不覺就幹了十來年，轉過好幾個承包隊，還時來運轉開起了自己的裝潢公司。
可能是專註幹活的緣故，十年倏忽一下就過去了，期間，關於甘靈的種種消息，也經由街坊們數度輾轉最後流入他耳朵裏：她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後在大企業做事，甘老師臉上很有光，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男朋友。
程照考慮過再和甘靈聯系試試，他對她的感覺始終都在（這也是這些年他無法安下心來談戀愛的根本原因），說不定她對他也一樣呢？
每當他想入非非，雀躍得難以平靜時，甘文康的臉就會從暗處殺出來，冷冰冰橫在他和甘靈之間，令甘靈再次變得遙不可及。時至今日，他雖然賺到了些錢，可依然沒文化沒水平，和甘文康心目中的“女婿”相去甚遠，何必去碰一鼻子灰？
而甘靈結婚的消息終於傳來時，不僅他松了口氣，母親也跟著松了口氣，他的心事很難瞞住母親。
結婚請柬發到 24 棟的居民手裏，程家當然也有份，但程照沒勇氣去，當晚找了個地方一個人喝到大醉。
翌日程照在頭疼的間隙聽母親聊著聲勢浩大的婚禮，以及新婚夫婦如何般配等等。
“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程照沈默。
“你到底還要不要結婚了？”
“總得找到合適的吧！”
“那趕緊找啊！”
程照確實認真找過一番，相親的女孩沒有兩打也肯定超過十五了，環肥燕瘦，活潑淑雅，什麽樣的都見過，可沒有一個能走進他心裏。
就這麽挑挑揀揀地過了三年，好不容易和於麗春談上了，甘靈卻離婚了。突然之間，他那顆沈寂許久的心又不安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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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程照得空就去六中門口晃悠，只要耐心足夠，總能等到甘靈。然後他陪她坐車回家。 如果甘老師不在站臺等甘靈，程照就有機會送甘靈到家門口，而甘老師忙著帶畢業班，多數時候乏於分身。當然他會把晚餐和夜宵給女兒提前準備在冰箱，甘靈放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甘靈邀請程照留下吃晚飯，他總是拒絕，怕被甘文康撞見。 有時甘靈放學早，兩人會在中途下車，去三清美食街逛一會兒，吃碗小餛飩或者桂花芋艿湯。這短暫的時光像偷來的，花不了半小時，卻能讓兩人開心好幾天。那種甜是不能道破的，卻能從彼此的眼睛裏察覺。 程照沒有思考過未來，他還沒成年，未來對他來說太遙遠，他只知道在甘靈身邊，自己那顆時常躁動的心就能重獲寧靜，得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撫慰。 與此同時，他和五人團明顯疏遠了，也不再參與任何打架鬥毆的行動，因為他承諾過甘靈。差不多半年後，五人團裏的老二和老五被卷入一次規模浩大的群架，當晚全都進了公安局，據說情節嚴重，導致數人重傷，為首幾人都被判了刑。這則新聞令程照私底下感慨，如果沒有和甘靈重逢，站在審判臺上的被告裏應該也會有自己的身影。 和甘靈的交往神不知鬼不覺持續了一年，程照難免開始大意。有時周末聽說甘老師加班，他也敢上門找甘靈玩了。 甘靈有寫不完的作業，程照就在一旁打著手機游戲陪她，甘靈渴了他幫她倒水，饞了給她找小零食，家裏如果沒有，他就充當跑腿出去買，反正不管為她幹什麽他都樂意。 甘靈寫作業遇到難題解不出來，會放下筆，盯著程照羨慕不已，“還是你舒服，不用拼命學，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別傻了。你比我有前途多了！我還不知道將來能幹什麽呢！” “幹什麽都行啊，反正沒人逼你。” “甘老師逼你了？” “他希望我當老師。” “老師也挺好啊！” “我討厭當老師。站在講臺上緊張，會結結巴巴的，讓人笑話。” “多練就不緊張了。” “我性格就這樣的，沒法練。” “那你跟甘老師說一聲，換個別的幹幹。” “我爸那人可固…
此後程照得空就去六中門口晃悠，只要耐心足夠，總能等到甘靈。然後他陪她坐車回家。
如果甘老師不在站臺等甘靈，程照就有機會送甘靈到家門口，而甘老師忙著帶畢業班，多數時候乏於分身。當然他會把晚餐和夜宵給女兒提前準備在冰箱，甘靈放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甘靈邀請程照留下吃晚飯，他總是拒絕，怕被甘文康撞見。
有時甘靈放學早，兩人會在中途下車，去三清美食街逛一會兒，吃碗小餛飩或者桂花芋艿湯。這短暫的時光像偷來的，花不了半小時，卻能讓兩人開心好幾天。那種甜是不能道破的，卻能從彼此的眼睛裏察覺。
程照沒有思考過未來，他還沒成年，未來對他來說太遙遠，他只知道在甘靈身邊，自己那顆時常躁動的心就能重獲寧靜，得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撫慰。
與此同時，他和五人團明顯疏遠了，也不再參與任何打架鬥毆的行動，因為他承諾過甘靈。差不多半年後，五人團裏的老二和老五被卷入一次規模浩大的群架，當晚全都進了公安局，據說情節嚴重，導致數人重傷，為首幾人都被判了刑。這則新聞令程照私底下感慨，如果沒有和甘靈重逢，站在審判臺上的被告裏應該也會有自己的身影。
和甘靈的交往神不知鬼不覺持續了一年，程照難免開始大意。有時周末聽說甘老師加班，他也敢上門找甘靈玩了。
甘靈有寫不完的作業，程照就在一旁打著手機游戲陪她，甘靈渴了他幫她倒水，饞了給她找小零食，家裏如果沒有，他就充當跑腿出去買，反正不管為她幹什麽他都樂意。
甘靈寫作業遇到難題解不出來，會放下筆，盯著程照羨慕不已，“還是你舒服，不用拼命學，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別傻了。你比我有前途多了！我還不知道將來能幹什麽呢！”
“幹什麽都行啊，反正沒人逼你。”
“甘老師逼你了？”
“他希望我當老師。”
“老師也挺好啊！”
“我討厭當老師。站在講臺上緊張，會結結巴巴的，讓人笑話。”
“多練就不緊張了。”
“我性格就這樣的，沒法練。”
“那你跟甘老師說一聲，換個別的幹幹。”
“我爸那人可固執了，說不通的。”
“你先學著，等你成年了，他也管不著你了。”
“程照……你從來沒想過將來嗎？”
“很少。先把眼前對付著過掉。”
“那你有沒有想過，咱倆將來……”
程照起先沒在意，認真琢磨了一下才一震，放下手機，朝甘靈望去，甘靈的臉有點紅，眼睛水汪汪的，鮮潤的雙唇彈指欲破，讓他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忽然這麽渴。
甘靈神色也很拘謹，大約是意識到說錯話了，開始結結巴巴，“我是說，咱倆將來會是什麽樣，會不會，會不會還是，還是朋友？”
程照把視線從她臉上挪開，對著虛空斬釘截鐵說：“會！”
那是唯一一次，兩人有越界的傾向。過後誰也沒再提過，繼續風平浪靜地相處。在程照心裏，未來既是模糊的，又是確定的，他對自己將來能做什麽感到模糊，但甘靈在他的未來中必然占據了重要地位。
未來總有一天會自然而然降臨到他們面前，眼下操心這件事純屬庸人自擾。
某個周六，程照按約定去找甘靈，甘靈告訴過他，甘老師周六一早出差，周日晚上才回來。
他買了甘靈愛吃的牛乳卷，興沖沖往悅城花園跑，期間手機響了一下，是甘靈，但很快掛斷了。程照想，反正馬上到她家了，有什麽事見面再說。
他一口氣沖到五樓，敲門，門很快開了，站在門內的是甘文康。
程照張口結舌，“甘，甘老師……”
“你來找甘靈？”
“……”
“她寫作業呢——走吧，咱倆找地方聊聊。”
程照心裏拔涼拔涼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拎著裝牛乳卷的袋子，忙遞給甘文康，“這是給甘靈的。”
甘文康根本沒搭茬，鎖了門，拍拍程照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程照不敢堅持，灰溜溜拎著袋子跟他下樓。
小區依傍著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湖邊放了幾條長椅，周末人不少，好多寶媽帶著孩子出來玩耍，兩人走很遠才找到一條空長椅。
甘文康指了指椅子，“坐下說。”
程照乖乖坐了，甘文康掏出煙盒，往他面前一遞，“抽麽？”
“不，不抽。”
其實程照偷偷抽過，但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在甘文康面前承認。
“你跟甘靈，來往多久了？”甘文康單刀直入。
程照頓時麻爪，“我，那個，甘靈她怎麽說的？”
甘文康淡淡笑了下，“還想當著我的面串供啊？”
“……一年左右。”
“嗯，在一起都幹嘛了？”
程照臉轟地就漲通紅，“沒，沒幹嘛，我，我陪她回家，寫作業，什麽的，哦，還有買點她愛吃的東西。”
他慌忙舉起手上的證據。
甘文康朝他瞟了眼，用老師特有的毒辣眼神，程照覺得自己快窒息了。誰知甘文康話鋒一轉。
“那我該謝謝你。甘靈放學一個人回家我一直不太放心，又沒法天天去接她。”
程照沒敢接茬。
“你媽媽身體好麽？”
“啊？哦，還行。”
“你爸呢？還喝麽？”
“喝。”程照心說，早晚會喝死的那種喝。
“你在哪個學校讀書？”
“高橋職業技術學院。”
說完，他看見甘文康仰起下巴，若有所思點點頭。程照從甘老師眼裏看到某種宣判，他忽然覺得很害怕，他的未來似乎一下子變清晰了，清晰的卑微，而且不可能有甘靈。
這是他的直覺，但他還不敢放棄，垂死掙紮地渴望一線轉機。
“甘老師，我會學好的，您不用擔心，我，我真的很喜歡甘靈。”他就這樣在手足無措中主動交代了。
甘文康沒有發怒，也沒嘲諷他，他慢條斯理點上煙，心事重重抽上一口，轉過頭來看程照，眼神是溫和的。
“你為什麽喜歡她？”
“她，她很好。”
“還有呢？”
“……”
“你懂什麽是愛情嗎？”
程照開始頭暈，天旋地轉那種，因為緊張，還因為這個問題讓他第一次體會到腦中空白是怎麽回事。
好在甘文康沒有像在課堂上那樣非逼他交出個答案不可，他等了程照一會兒，慢悠悠下了結論。
“甘靈快要考大學了，進了大學，眼界一開，可能就看不上你了，到時你倆會吵架，最後還是要分手，既然這樣，不如現在斷開更好。”
“甘老師，我不會跟甘靈吵架的，我，我會對她好的，我什麽都讓著她……”
“程照，你和甘靈，不合適。”
“……”
在 18 歲的程照面前，甘文康強大得像座山，毫無被撼動的可能，他絕望了，更多的是自卑帶來的絕望。的確，他該拿什麽去匹配甘靈呢？他有什麽資格一直留在甘靈身邊呢？
“甘老師，我走了……”
“程照，以後別再來找甘靈了。”
臨走，程照還是把牛乳卷留給甘文康，希望他能轉交給甘靈，不過他沒抱太大希望，甘文康更有可能在回去途中直接把它扔進垃圾桶。
那天之後，程照沒再聯系過甘靈，甘靈也沒給他打過電話，也許是被父親說服了，也許是被迫的，不管原因是什麽，對程照來說結果都一樣。
這一年多來，他的整個世界都在圍著甘靈轉，現在冷不丁被叫停，才發現身邊空空如也，狐朋狗友一個都沒了，忽然感到如雪般的寂寞，恰好母親認識一個幹裝修的叔叔，叔叔手裏缺人，程照左右無事，就去當了學徒，順便掙點錢花。
起先他只想著賺點零花錢打發個時間，沒想太遠，誰知入行之後，不知不覺就幹了十來年，轉過好幾個承包隊，還時來運轉開起了自己的裝潢公司。
可能是專註幹活的緣故，十年倏忽一下就過去了，期間，關於甘靈的種種消息，也經由街坊們數度輾轉最後流入他耳朵裏：她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後在大企業做事，甘老師臉上很有光，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男朋友。
程照考慮過再和甘靈聯系試試，他對她的感覺始終都在（這也是這些年他無法安下心來談戀愛的根本原因），說不定她對他也一樣呢？
每當他想入非非，雀躍得難以平靜時，甘文康的臉就會從暗處殺出來，冷冰冰橫在他和甘靈之間，令甘靈再次變得遙不可及。時至今日，他雖然賺到了些錢，可依然沒文化沒水平，和甘文康心目中的“女婿”相去甚遠，何必去碰一鼻子灰？
而甘靈結婚的消息終於傳來時，不僅他松了口氣，母親也跟著松了口氣，他的心事很難瞞住母親。
結婚請柬發到 24 棟的居民手裏，程家當然也有份，但程照沒勇氣去，當晚找了個地方一個人喝到大醉。
翌日程照在頭疼的間隙聽母親聊著聲勢浩大的婚禮，以及新婚夫婦如何般配等等。
“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程照沈默。
“你到底還要不要結婚了？”
“總得找到合適的吧！”
“那趕緊找啊！”
程照確實認真找過一番，相親的女孩沒有兩打也肯定超過十五了，環肥燕瘦，活潑淑雅，什麽樣的都見過，可沒有一個能走進他心裏。
就這麽挑挑揀揀地過了三年，好不容易和於麗春談上了，甘靈卻離婚了。突然之間，他那顆沈寂許久的心又不安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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