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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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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與興起於印尼,拆開後,分兩頭遷至大馬和新加坡的「力寶集團」不同。 曾代嘉的祖上,早在19世紀40年代,柔佛還是一片雜樹橫生的河間地之時,便響應時任天猛公達因·依布拉欣的號召簽下港契。成為小月腳的港主,種植胡椒和甘蜜。曾祖父曾銘,是第一代華人「甲必丹」。 祖傳的墳場,在小月河畔。 華人最講究風水,秀寶又沒扯證結婚。但扭不過曾代嘉,人去世後,硬把骨灰盒塞進去,傍住他將來的墳墓。兩人的名字,也在大理石豎碑上並肩篆好。 生的描紅,死的描黑。 一到下雨,閃電在海面上追逐。 曾代嘉時常從夢中驚醒。夢裏,秀寶修築在低窪地的小小墳塋,被海水漫灌。祖母翁寶珠還在世時,每到七月都罵“做事這麽荒唐,雷劈的是你,不是人家。” 他為人向來是不管祖宗,堵起耳朵,半句也不聽。 黑色的Silver Seraph停在藍屋前,老古董,車內十分寬綽。曾代嘉個子高,能選任橄欖球隊角衛的身架。展開來坐,仍顯局促。 他這回來檳城,是要和力寶董事會主席陳治蘋,洽談聯合開發新柔佛港的事。 不到一分鐘的工夫,門洞處,光祿第的牌匾下鉆出一個穿薄花呢半袖的年輕女人。雖然在祖母的葬禮上見過面。可每回對上這張臉,杏生都要倒吸一口冷氣。 “陳小姐……” “叫我治蘋。” 她笑瞇瞇的,在需要時,臉上總有一團如霧的和氣。 力寶這一代的接班人,遠比她父親、二叔都更能放平聲色。廖杏生十指緊絞,冷汗直冒。代嘉倒相當自然,整衣下車。 晚餐安排在偏廳,四人同坐圓桌。 一聊起合資建港的事,陳治蘋就滔滔不絕。柔佛州在馬來西亞最南端,毗鄰新加坡。港區共占地一千三百英畝,包括碼頭,智能倉儲。幾個人工島和大型科技產業園。 “只要建成,可和新加坡的大士港競爭市場份額。” 侍應生中途端上熱乎乎的叻沙湯面,裝在小碗裏,只一口的量。 “謝謝,他不吃叻沙,”她下意識端走袁園面前那份,小聲說“我多吃一碗,不要浪費。”熨帖,又熱切,治蘋只要在意誰,總有種心肝脾肺,都能幹…

與興起於印尼,拆開後,分兩頭遷至大馬和新加坡的「力寶集團」不同。

曾代嘉的祖上,早在 19 世紀 40 年代,柔佛還是一片雜樹橫生的河間地之時,便響應時任天猛公達因·依布拉欣的號召簽下港契。成為小月腳的港主,種植胡椒和甘蜜。曾祖父曾銘,是第一代華人「甲必丹」。

祖傳的墳場,在小月河畔。

華人最講究風水,秀寶又沒扯證結婚。但扭不過曾代嘉,人去世後,硬把骨灰盒塞進去,傍住他將來的墳墓。兩人的名字,也在大理石豎碑上並肩篆好。

生的描紅,死的描黑。一到下雨,閃電在海面上追逐。

曾代嘉時常從夢中驚醒。夢裏,秀寶修築在低窪地的小小墳塋,被海水漫灌。祖母翁寶珠還在世時,每到七月都罵“做事這麽荒唐,雷劈的是你,不是人家。”

他為人向來是不管祖宗,堵起耳朵,半句也不聽。

黑色的 Silver Seraph 停在藍屋前,老古董,車內十分寬綽。曾代嘉個子高,能選任橄欖球隊角衛的身架。展開來坐,仍顯局促。

他這回來檳城,是要和力寶董事會主席陳治蘋,洽談聯合開發新柔佛港的事。

不到一分鐘的工夫,門洞處,光祿第的牌匾下鉆出一個穿薄花呢半袖的年輕女人。雖然在祖母的葬禮上見過面。可每回對上這張臉,杏生都要倒吸一口冷氣。

“陳小姐……”

“叫我治蘋。”

她笑瞇瞇的,在需要時,臉上總有一團如霧的和氣。

力寶這一代的接班人,遠比她父親、二叔都更能放平聲色。廖杏生十指緊絞,冷汗直冒。代嘉倒相當自然,整衣下車。

晚餐安排在偏廳,四人同坐圓桌。

一聊起合資建港的事,陳治蘋就滔滔不絕。柔佛州在馬來西亞最南端,毗鄰新加坡。港區共占地一千三百英畝,包括碼頭,智能倉儲。幾個人工島和大型科技產業園。

“只要建成,可和新加坡的大士港競爭市場份額。”

侍應生中途端上熱乎乎的叻沙湯面,裝在小碗裏,只一口的量。

“謝謝,他不吃叻沙,”她下意識端走袁園面前那份,小聲說“我多吃一碗,不要浪費。”熨帖,又熱切,治蘋只要在意誰,總有種心肝脾肺,都能幹凈掏出來示人的錯覺。

幾乎本能般的,廖杏生的目光又回到代嘉身上。

他正擺弄手裏的 iphone5,收發郵件,忽略桌面上發生的事“印尼蘇拉威島西島的火山噴發,飛機延誤,李俊民明天沒法趕到了。”

“那安排好的會議?”

“只好推遲”說到這裏,代嘉也露出疲色,擡頭征詢陳治蘋和袁園的意見“俊民不在,有些合資細項弄不清楚。時間推後一天,會不會耽誤……賢伉儷的安排?”

“不會。”

曾代嘉輕吹面碗,撩散熱氣後,大口吃了起來。

“那太好了,正好多些時間,我準備去姓氏橋和升旗山轉一轉。可檳城我不熟悉,陳董要不一塊兒?”

這人也是古怪,陳治蘋一整天都裝在生意人的殼子裏,略微卸力。

「誠記公司」和「力寶」,一南一北,曾各自爭取過新柔佛港的建設權。

幾年前,治蘋生了場大病。住院期間,公司事務由二叔陳忠發代為主持。他因和大圈幫的幾個大佬有私誼,在馬六甲,扯進幾樁跨國罪案。開罪了曾代嘉。

——轟!農歷新年剛過,陳忠發座駕在自家門口,被汽油彈炸的像只四腳朝天的大兜蟲。

警方說是碰上極端分子,無差別作案。

陳治蘋不信,但為兩家的彌合關系,合作推動停滯已久的深水港項目。

一向不愛在公開場合露面的她,跑到新山,去曾翁寶珠的追悼會上致奠。結果,才見過兩面,吃了頓飯,曾代嘉就大大咧咧的……邀她結伴散心?

隔天,袁園四五點鐘就醒來,洗了個澡,蜷縮在窗邊看書。等治蘋也醒來,他早就吃完早餐,睡意昏昏。近來,生物鐘越來越混亂。自暴自棄,昏曉不分。

出門前,他突然叫住治蘋“餵——”

“怎麽啦?”

又猶疑片刻,慢吞吞的叮囑。

“沒什麽,中午或許有雨,叫司機帶把傘上車。”

自打陳治蘋出院,他行事愈發擰巴。

“本來想著,逛直落巴巷的熱帶香料園。但天氣太熱,肯定出汗。升旗山的 The Habitat 海拔高些,適合徒步。”

“夠走運的話,會看見巨松鼠,和成群的郁烏葉猴。”

杏生竟不在場。曾代嘉也脫掉正經場合的西裝,袖箍,襯衫。淡灰帽衫下擺,微露出一截棉質背心。頭發蓬亂,帶點稚氣。一行人簇擁著陳治蘋和他往上爬。到石階盡頭,要換土路的時候。隨行人員處取來一只環保紙袋,竟然是一兜子新鮮的山竹和紅毛丹。

“謝謝,我在戒糖。”

她擺手時,上身不自覺的前傾,露出小圓領下,吮吸形成的紅痕。

“……”

代嘉垂眼,半晌,從袋子裏挑出個頭最大的那顆,用力一擠。

果子露出雪白牙齒,身體裂作兩瓣。味道大概很酸,因為他只嘗了一塊,臉上的表情就很奇怪。

油皮山竹和曾代嘉頗有淵源,細說起來,是三四年前的事。那時,新山市最有名的夜總會,是開在小月腳街上的六月花。

浮香漲膩,來錢最快。

晌午過後,每當毒日頭移至遮天蔽日的霓虹燈牌後,小姐們便陸續自租屋中步出。先去蒸汽指壓松松乏,繼續消去前一晚的宿醉。然後去齡記發廊洗頭,一把一把的摩絲抹上頭頂,拿熱風吹,細齒梳子打毛。哪怕是個「禿雞公」,視覺上也能做到蟬鬢虛攏,一顆頭瞧著有幾斤重。

吳秀寶在街對面指壓店做工,工牌 46 號。

掌心棉,肯賣力。她上班沒兩個月,生意紅火得不得了,手都搓掉一層皮。月底一算總賬,工資才至中流。和一群小姐妹擠在海邊的排屋裏,日夜受鹹風吹。

六月花新來的美玲是她的常客,拿貼了鉆,亮晶晶的手指尖杵她“你傻呀,做指壓要賺錢,也要客人肯加鐘。哪怕是肥豬,幹巴瘦的病秧子,半條腿踩進棺材裏的老頭兒。這裏摸一摸,那邊按一按,都能榨出汁來。”

“又不是榨汁機,何必要人出汁?”秀寶笑一笑,本分做事。

美玲無奈,有時下了班,會帶客油雞飯,紅毛丹或山竹來。

近來她做得一個豪客,荷包鼓鼓。但脫掉衣服細看,胸前,大臂,都和剛刮過痧一樣,被擰得青紫斑駁。

“這班急色鬼,很多心理都有毛病。別說是還手,就算臉色稍不好看,都有蒲扇似的耳光等著”美玲哼著《星晴》,托腮發夢“我要是能傍上一個真靠山就好過了,譬如「誠記公司」的曾代嘉。本地小報的娛樂版,都寫他是金叵羅。”

“他也來六月花?”

“當然,南厝曾家是柔佛州的大地主,整條街都是他家的。夜總會的頂層常年空著,是會所,應酬官員和朋友。唉……別說撈到接班的那個,就算只撈到一個表弟堂哥,也夠我在六月花橫著走。”

隔了幾張按摩床,趴著美玲的同事,外號叫淡痣珍。

聞言嗤笑,說“真是見識了,人都淪落到聲色場所上班,還發這種白日夢,活該一輩子翻不了身。”

“關你屁事”美玲眼一豎,尖起嗓子回敬“你老是老,也沒老到能當我婆婆媽!”

她們罵的起勁,一來一往,隔空大扯頭花。

但沒有哪回會真的動手,比起假模假式的在豪包裏放嗲,賺點小時費。打口舌官司,反倒是美玲們最有活力的時候。

人世上的事,有時是船夫逆水行舟,辛苦搖櫓。

有時,又如在角子機上轉輪盤。

冷汗狂冒,同時大啖賭場送的珍奶,雪糕,鱘鰉魚卵點綴的鹹點。廳裏打夠了氧,不必出一指頭的力,只吃時運。

禮拜日,輪到秀寶鎖門交班。淩晨兩點多,才拉下店裏的卷閘門,就聽見美玲的慘叫聲。牙齒染滿檳榔漬,銀按扣皮帶,褲頭提在胸口的馬來胖子。扯緊她的頭發,把人從六月花的大門往外薅。經理跟在一邊陪笑,勸不住。

指壓店外,幹掉的漆桶裏插著幾根木棍,刮膩子時加長卷筒用的。

吳秀寶掀起一根,從中間踩斷,拎著就上前去。在熱帶地方,她是罕見的高個子,那一棍使足十成十的氣力,對著「檳榔漬」兜頭痛劈。

好毒辣的手,幾乎開瓢。

眾人正簇起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出門,一滴臟血,飛落在他眼角——

保安們大駭,七手八腳的按住秀寶。曾代嘉離她近,步子晃一晃,投下山一樣的陰翳。不勝酒力時,他勉強擡頭打量她。良久,鋥亮的皮鞋尖,輕踢在地上捂臉打滾的「檳榔漬」。經理即刻會意,讓人把客拖到路邊,扔出去老遠。一輛有點年頭的 Silver Seraph 泊過來。代嘉大頭朝下,栽入後座。

醉鬼一言不發,吳秀寶一度以為他是個啞巴。

直到曾代嘉光顧六月花對面的蒸汽指壓,她拎著工具箱進門,有些扭捏的站定,才有實感。頭家是為她而來,卻沒什麽可招待。只有吃剩的幾顆山竹,硬得像曬幹的牛屎。光是掰開,就要使大勁兒。秀寶心說不妙,果然剝三壞兩,只得一顆好的。

“那個……你吃水果嗎……”

“那個是哪個?”

秀寶伶俐的改口“不好意思,一時沒理清稱呼……曾先生,你要吃山竹嗎?”

他毫不客氣,竟低下頭,就著吳秀寶的手吃了一口。本以為她要臉紅,要躲。熟料也是個怪人,竟篤在原地,反過來打量代嘉。眼神坦蕩,上上下下,X 光掃描一般。終於,板著臉的男人被看笑了,說“我又不是老頭,可別叫什麽先生。就叫名字吧,曾代嘉。”

他去玻璃隔間沖澡,花灑也不很好用。水聲淅瀝,人的心點滴揪緊。

躺上按摩床,代嘉叮囑她“多用點力。”

這話講得不公道,彼時,吳秀寶已經騎在他腰間。手掌交疊,使出吃奶的勁兒,壓向肩胛骨。先按到大臂、小臂,再滑回後背。隔著店裏的制服長褲,隱約可以感覺他偏高的體溫。如果曾代嘉不是臉朝下趴著,能窺見女孩緋紅的面頰。

他年輕的身體,頎長矯健。

如下午四時,烏菲茨美術館中所藏,最光潤的石膏像。

“46 號……你名字叫什麽?”

“吳秀寶。”

“平時接男客多,還是女客多?”

“都有。”

推完油,曾代嘉穿戴齊整,從錢夾裏抽出一疊美金當小費。秀寶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我不做加鐘的生意。”

“是我提了什麽非分的要求嗎?”

句尾揚起,話中壓著狡黠的笑。

吳秀寶心罵,真會揪人小辮子,不如是啞巴。

“閑的沒事啊,我跑來跟你個小丫頭片子做買賣?”代嘉正經起來,粗聲粗氣的問“只要個電話號碼,行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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