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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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農人靠老天爺臉色過活,靠腳下土地吃飯,一捧黃土在農人眼裏就是寶貝。

柳家田地不多,早幾年學了村裏人家在屋後的山地上墾了些生地出來,可村裏可開墾的黃土地幾乎沒了,他們家墾出來的是堆滿了石子的泥沙地,眼下已種了三季糧食了,地裏的石子仍到處都是。

泥沙地的小石子是撿不完的,可地裏拳頭雞蛋大小的石子都還多的是。

泥沙地種不了麥子,大多都是種黃豆紅薯這些不挑地的作物,眼下馬上三月,再一兩個月就是紮紅薯藤的季節了,這地自然要好好打理。

柳欺霜幹活兒的時候最是認真,他沒有背著背簍地裏亂走,而是用肉眼將土地分了無形的地壟出來,像老牛耕地一般一排排來回忙活,地裏每個小小角落都不放過,除了地面的石子順手撿了,埋在沙土裏的石子他也會拿了鐮刀勾出來,一並撿了。

“霜霜,小的別管啦,緊著大的撿了,不要紮著你爹娘眼睛就好,不然他們要怪你偷懶,要挨收拾的。”柳阿爺身邊放著個撮箕,裏頭全是拳頭大小的石塊,他看著孫子背簍裏連核桃大小的石子都有,趕緊的出聲提醒。

柳欺霜倒是沒想那麽多,只想著他爹娘又不是妖怪,早晚要老,這地早晚都是他的,他今年用心一點明年便能省點力氣,如此幾年這地裏石子差不多幹凈了就是好地了。

但他腦子一轉,知道阿爺說的也有道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爹娘離著年老還早著呢,不急於一時,他一個點頭聽話的只去撿那大石頭了。

石子重得很,有了小半背簍就要背到地邊上,倒進荒草叢裏去,柳欺霜倒了石子正轉身,就瞧見萬冬陽爬上了坡來還往他們家地裏來了。

柳欺霜和萬冬陽是沒怎麽說過話的,他們年齡差的有點多,家裏條件也不一樣,平日裏幾乎沒有什麽來往,今日又還有了誤會,他更是不敢上前了。

但他不敢同萬冬陽搭話是一回事,心裏卻是不懼怕他的,家裏開始提起他的親事開始,他腦子裏就只有一個人選。

萬冬陽這個人脾氣大得很,誰都敢打,記得前年他還把他一個堂伯給揍了,但萬冬陽也不只是脾氣大,他心眼也很好,他有個表弟被人欺負了,便是對方是個童生老爺他也不怕,幫著欺負回去了。

他對他表弟真好啊,想必對夫郎也會好的。

心裏都想做人夫郎,嘴上卻一句話不敢說。

柳欺霜停了往阿爺那裏去的步子,直接蹲下身子就近撿著地上石子,可他身子不往那邊去眼睛是知道拐彎的,一直偷偷往萬冬陽那裏看。

瞧見那人往阿爺手裏塞了什麽東西就走了,柳欺霜待人走的遠了才敢過去阿爺身邊。

“阿爺,他來幹嘛啊。”柳欺霜這會兒還是有些害怕,他今日推人下水田,膽子確實是太大了。

柳阿爺見孫子過來了,呵呵笑著伸手到了胸前,變戲法兒似的一個攤手,手裏便多了兩塊漂亮的糕點。

“是他給你的啊?”柳欺霜笑的瞇了一雙眼睛,連大小眼都不明顯了。

這泥沙地倒是有點好處,泥土不似黃土沾手,柳欺霜拍了拍手接了快糕點過去,立馬就把糕點往嘴裏送,待到香甜的糕點在嘴巴裏化開,他才有空喊他阿爺趕緊吃。

“阿爺不要留著回去,快吃。”柳欺霜吃好吃的東西時是舍不得大口吞咽的,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如此嘴巴裏的好滋味就能留存時間長一點。

他都舍不得嚼弄嘴巴裏的一小口糕點,含在嘴裏一點點抿著那香甜滋味,眼睛也有空落在了手裏的糕點上。

這糕點並不大,一個只有個雞蛋大小,只是糕點是圓形不像雞蛋圓不圓扁不扁,糕點周身都是奶白色只中間多了一點紅,且這糕點是分了兩層的,外頭是酥香的面皮裏頭淡紅色的芯子卻是甜的,一口咬下去便是又香又甜什麽滋味都有了。

柳阿爺瞧著孫子那嘴饞摸樣,將手裏最後一個糕點遞了過去,之後又拍了拍自己胸口表示自己還有。“萬家小子給了幾個,你快吃,我一會兒洗個手就吃。”

“啊?哦,嘿嘿~”聽見阿爺說要洗了手再吃,柳欺霜有些不好意思,他趕緊攤手給阿爺看。“幹凈的,沒有泥巴。”

“不妨事,不幹不凈吃了不得病。”阿爺彎腰開始幹活兒。

柳欺霜手裏又有了一塊糕點,變得大方了起來,嘴裏嚼著糕點眼睛卻是落在了往南山上去的那個人影身上,他有些迷糊道:“他咋突然給糕點呢。”

柳欺霜有些不明白,難道是被秧田的水泡壞腦子了?

“萬家小子方才問我做背架什麽木頭最好,都給我問糊塗了,一個背架罷了還要傳給子孫不成?還挑什麽木頭,只要有個彎兒能綁柴禾不就咳咳,咳咳咳,就好了啊。”柳阿爺許是說多了話,又連聲咳嗽了起來,等到咳嗽停了才繼續說道:

“那小子倒是客氣得很,不過隨意同他說了幾種樹杈,他就掏了糕點給我,沒想到他瞧著兇,人還怪好嘞。”柳阿爺這會兒還往萬冬陽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著其實人也不兇,反倒是俊得很,同他大哥年輕的時候一樣,只他脾氣厲害,沒他大哥招姑娘哥兒喜歡。

柳欺霜這會兒沒空管萬冬陽,阿爺的咳嗽聲太紮耳了聽得難受,他便趕緊問了人枇杷花的事情,阿爺年紀大見識多,想必周遭的山林都是去過的,山裏有啥他都知道。

“阿爺,山裏哪裏有野枇杷啊。”他要趁早去給姜家摘枇杷花,再晚就過了花期了。

“野枇杷?有,可遠呢。”柳阿爺往萬家後頭的山裏看了一眼。

順著自己阿爺眼神望去,柳欺霜有譜了,也就是往後山去就行了,他明日就去,回去晚了也不怕的,就說給萬家幹活兒幹的晚了,他娘在外頭是個軟蛋,是不敢去萬家求證的。

馬上三月的天氣,日頭已經比正月那會兒長了不少,爺孫兩個未時過半的樣子上的山,忙活了足足兩三個時辰才敢回家去。

一進家門,見柳叢香已經開始吃飯了,兩人一點反應沒有,反正不是吃一鍋飯,和他們沒幹系。

爺孫兩個蹲在院墻的水溝邊洗手,背對著人,柳欺霜這會兒正對著他阿爺擠眉弄眼,不時低頭看看胸口位置。

柳叢香坐在竈房外頭的墻根處吃飯,眼神一點兒沒落在不遠處的爺孫兩人身上。她飯碗裏是白米飯,還有臘肉炒菜梗,臘肉最是搶味兒,不說吃在嘴裏,便是炒鍋臘肉的鍋也能留下一股子肉香味。

“阿爺,你去摘點兒厚皮菜葉子要嫩的,我去和面。”他要把阿爺支出去,一塊糕點又不大,掏個菜葉的時間足夠將之吃下肚皮了。

今日,爺孫倆撿了大半天的石子,不說褲子衣袖上,指甲裏也全是土,好在泥沙不比黃泥倒是好清洗,洗個手也就幹凈了。

柳欺霜拍拍手起身,他想好了,今天不蒸饃饃吃,他們烙著吃,他娘剛炒了臘肉,鍋裏一定有味兒。

柳叢香聽著兒子的話,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放眼往遠處看去,她男人都走了兩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她小日子剛過兩天,大夫說這幾日最容易受孕了。

她不能就守著一個哥兒過活,還是得生個兒子才行,生了兒子他們兩口子將來才能有依仗,他們兩口子也才能在公婆那裏揚眉吐氣。

萬家那兩個老婆子都是三十好幾才生了那兩個萬老三,相信她也能,可能貴子就是來得晚,她的兒子也得三十幾才能得呢。

柳叢香吃好飯進屋放碗的時候,柳欺霜正在抓面,她看都沒看一眼,家裏的雜面和白面是分開放的,白面不是他們能動的東西,料想那小東西也不敢動的。

“明天去萬家有點眼力見,別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胡吃海塞,要是桌上有肉也別多吃,嘗個味兒就行,別讓旁人以為家裏虐待了你,看見個葷腥就像貓兒見了魚一樣。”

“我知道。”村裏孩子十幾歲就會出去幫工,但出去幫工除非是去地主家幹活兒,不然是沒有銀錢拿的,只會管飯罷了。

村裏人平日裏也沒甚好嘮的,路上碰到也好屋裏串門也罷,說的無非就是誰人去誰家幫忙,幹了多少活兒吃了人家多少東西之類的小話,村裏的鐘有珍因著長了一張大嘴,老被人說嘴,說她一人要吃三人的糧。

柳欺霜自是不想自己有個餓死鬼投胎般的名聲,況且還是去萬家幫忙,不對,他不是去幫忙的,是去做工補償的,哪會有飯吃,他娘想多了。

但是。

去萬家吃不了,在家還是能的。

等到他娘一出了竈房,柳欺霜就往白面口袋裏伸了手,狠狠抓了兩把白面到盆裏,今天他娘吃了臘肉,他和阿爺也要吃點兒好的。

包谷面裏加了白面,味道果然好了不少,爺孫兩個每人面前有碗菜湯,中間的土碗裏放著好幾個淡黃色的苞谷餅,因著不是油水煎出來的,外皮有著一層焦黑,但兩人渾不在意。

包谷面很難磨得細,裏頭還有摻雜了包谷皮,有了細膩的白面中和,沒了膈口的口感,還有一點兒臘肉香味在裏頭,爺孫兩個吃得香得很。

最後一口湯水喝下肚,柳欺霜打了個飽嗝,但卻憋了下嘴,很是遺憾的樣子。

這幾日他爹不在家,他膽子大了不少,今日不止偷偷抓了白面,還想倒點兒香醋蘸菜葉吃,厚皮菜的嫩葉子蘸香醋最好吃了,可惜他阿爺怕他被打不讓他倒,按他說先吃了又能怎樣?

他娘要打就打唄,頂多是給他胳膊背上或是頭頂來幾拳,他又不怕他娘的拳頭。

飯後,柳阿爺去菜地裏忙活了,菜地裏還有最後一茬娃娃菜,要摘回來嗮菜幹。

柳欺霜收拾好鍋碗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他娘已經收了手裏的笸籮準備進屋,他去墻角拿了掃帚往茅房去了。

眼下天氣一天熱過一天,他阿爺在牛圈裏肯定越來越難受,他阿爺咳嗽好之前,牛圈都得勤快打理,等從萬家幫忙回來,他再編一床草甸鋪地上,應能隔開大多蟲蟻。

先如此應付一下,等到從姜家拿了藥,阿爺咳嗽好了,就能搬回幹爽幹凈的柴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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