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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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祝南星今天收到了兩個好消息。

第一個好消息是張天煦時隔兩周終於給了她確切的回覆,他們研究隊伍接受了郁沅作為實驗對象加入他們的治療團隊。

她剛從手術室出來,還沒歇上一口氣,就看到微信窗口彈出了張天煦的消息:“入組評估通過了,林教授說孩子的年齡、病理類型、既往治療史都符合團隊新療法的入組標準,讓家長盡快帶過來做基線評估。”

祝南星將對話框裏的內容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屏住的呼吸才猛地松開,空氣重新變得自由輕盈。

不枉自己將郁沅的病例反反覆覆看了上百次,把她近半年的影像、病理、基因檢測結果都做好了文件打包,甚至還把孩子手術時的病理切片編號、每次化療後的CT和MRI對比都掃進了壓縮包。

祝南星盯著屏幕,感覺視線有點模糊。

她知道,盡管郁沅被林庭教授團隊接受了,也不代表她一定能被治好,畢竟膠質母細胞瘤現在仍然是生存率極低的惡性腫瘤,但是哪怕...哪怕孩子多活幾年呢?也許幾年之後又會有更好的治療方案出來,也許有一天這個疾病真的能夠被完全治愈呢?

郁沅這麽小,她又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孩子,她的父母是那麽愛她,視她為精神支柱。祝南星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失去這個孩子會給這個家庭帶來多大的重創。

就像祝桉當年離開她和媽媽一樣。

她希望,同樣的痛苦能夠不再在另外的家庭上演,這也是她當初選擇神外醫生這個職業的初心。

和祝桉有關的回憶突然像幻燈片一樣在祝南星腦海中閃過,她想起了大五那年實習跟著帶教老師查房,看見了一個和爸爸彌留之際同齡的患者,他正因為腫瘤覆發而崩潰,旁邊陪伴的家人也在小聲啜泣。

她在查完房離開後還是久久未能將自己從由人及己的悲切中抽離。

祝南星還記得那個帶教老師攜著暖意的手,輕柔地觸碰著她的背脊。老師沒有問原因,但是這種無聲的觸摸卻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看著祝南星,目光裏沒有憐憫和探尋,只有一種近乎磐石的寬慰與了然。

等到她終於緩過勁來,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我們做醫生的,就是要在看似不見天日的黑暗裏鑿出光來。”

現在,那束光似乎也照到了郁沅身上。

她從回憶中抽離,先給張天煦回了條消息:“謝謝!我會告訴郁沅家長讓他們盡快帶著孩子去首都醫大附院的。”

緊接著祝南星又趕緊點開科室群:“@小石,幫我聯系放射科,今天郁沅加做頭顱增強MRI。@小周,通知藥房備好郁沅近期的用藥清單。”

她換下手術服就直接去了郁沅的病房,想要把這個好消息盡快告訴家長和孩子。

門依然沒關,她註意到房間裏只有孩子一個人。

郁沅正趴在窗臺上,從口中呼出熱氣,窗戶立馬就起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她正用手指在霧面上畫畫,勾勒出來的有小花小草,有星星,有太陽......都是小孩子最喜歡的一些意象。

祝南星走進來的時候刻意弄出了點動靜,郁沅很快就從自己的小世界裏醒來,轉過頭來看突然造訪的人。

她半邊臉被壓出了一道紅印,紅撲撲的,倒是顯得氣色好了不少,不過嘴唇還是泛著白。

“小芋圓,”祝南星走到窗戶前蹲下來,把手機屏幕湊到她面前,“姐姐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郁沅撲閃撲閃眨著她的大眼睛,睫毛上還沾著點玻璃上的霧氣:“是我最近表現得很好,天氣也很好,所以可以帶我夜晚出去看星星了嗎?”

“比看星星更好。”祝南星握住她的小手,指腹蹭過她手背上的疹子,“如果進展順利的話,以後你想什麽時候出去看星星,就可以什麽時候去。”

郁沅歪了歪頭,媽媽今天早上給她紮好的漂亮羊角辮掃過祝南星的手背,她再次確認的語氣帶著點雀躍和小心翼翼:“真的嗎?”

祝南星點了點頭,接住了她不安的情緒,“首都有一個很厲害的叔叔,他的研究團隊發現了一種新的治療辦法,可能會讓你的腫瘤變得更小,讓你不會再那麽難受。”

“我們的小勇士願意去試試這種新的治療方案,和他們一起把剩下的壞細胞全部趕走嗎?”

“願意!”郁沅的眼睛驟然亮起來,很快就同意了,但又突然表現得有點猶疑。

“怎麽了?是擔心什麽嗎?”祝南星瞧出了她的猶豫不決。

“那...姐姐你會和我一起去嗎?”郁沅專註地凝視著她。

“我不能去哦,姐姐在這裏還有很多其它的病人也需要幫助呢,不過姐姐會一直關註你的治療進度的。我和那個叔叔團隊裏面的人也比較熟哦,所以小芋圓在那邊也要遵守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約定,不然會有人和我打小報告呢。”

“那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當然可以呀,姐姐也會主動給你打電話的,看看我們小芋圓乖不乖。”祝南星摸了摸她的發頂。

“嗯!那我們就說好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郁沅的聲音陡然拔高,再一次比出了拉勾的手勢,她伸出的小拇指指甲蓋是灰白色的,手背針孔處的青紫也還沒消。

“好!蓋章!”祝南星彎起嘴角,輕輕頷首,勾住她的小拇指,大拇指也接著蓋上去。

大手小手互相勾著,纏繞在了一起。

郁沅忽然伸手抱住了祝南星的脖子,她的身子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還帶著點孩子的奶香味。

祝南星鼻子一酸,把她抱得更緊。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將兩人依偎的身影以影子的形式描了下來。

.

第二個好消息是值夜班的時候黎明發過來的。

蘇行給他寄了一個國際快遞,裏面是一個U盤和一封信。

信上的大致內容就是,他把在南極一年拍攝的畫面剪輯成了紀錄片,已經給戛納電影節投稿了,不過由於首映要求和保密原則,他暫時不能把樣片寄給他們看,但是他給他們先來了個開胃小菜,專門剪輯了一些對他們來說更有意義的片段。

祝南星有點感動,但又有點忿忿:“為什麽他只給你寄?萬一我們不在一起呢?”

電話那頭的黎明很快回答:“不會。”

“什麽?”

“我們不會不在一起。”

好吧。

祝南星知道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原本的意思是他們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地方,但是她將錯就錯地給了對方正向的回應:“你說得很對!”

“嗯。”

“我等你回來一起看。”

“你確定不用投影儀支架?”祝南星端著馬克杯悠閑地坐在懶人沙發上,看著眼前忙碌著的人。

“支架不穩。”黎明蹲在茶幾前調試投影儀,鏡頭對準了天花板,指尖在遙控器上按了按,幕布突然暗了下來。

“蘇行的片子是用RED拍的,4K要用墻面投影才夠清晰。”

“不過蘇行為什麽不給我們發電子版的,寄U盤明明又費錢又不保險,數字傳輸不是更好嗎?”

“他對藝術要求比較高,應該比較在乎這種形式感吧。”

祝南星覺得黎明的猜測很有道理,很符合蘇行本人的調性,她又低頭啜了口手中的熱可可。

黎明的話音剛落,幕布上就炸開一片幽藍。

是南極冰原上的天空。

他關掉了燈,在祝南星身邊坐下。

鏡頭從冰原拔地而起,掠過起伏的雪浪,最終停在科考站穹頂的太陽能板上。

蘇行的畫外音混著風雪聲:“2025年1月,黎明在戶外收集數據,我拍外景碰巧看見了他。來!小黎同志,對著鏡頭打個招呼!”

畫面切近。

黎明的臉出現在鏡頭裏,那張雪色中的絕色被凍得鼻尖通紅,睫毛上還沾著冰霜。

他看著逐漸逼近的攝像機,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麽要拍他,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說了句:“你好?”

蘇行爽朗的笑聲從鏡頭外傳來:“怎麽著?看見我就不想多說話,那我去喊南星妹子過來了?”

黎明認真地盯著鏡頭外的蘇行看了一眼,思考了幾秒後,搖頭拒絕:“不要,外面太冷了,你還是拍我吧。”

“行了行了,我剛吃完壓縮餅幹還飽著呢,就這麽猝不及防被塞一嘴狗糧。不拍了不拍了,收工了!”

畫面轉瞬變黑。

一秒後又亮了起來,這次的拍攝主體變成了祝南星。

祝南星單膝跪在雪地裏,正在輕輕撥弄腳邊那只縮成毛球的小企鵝。小企鵝的左翼有道血痕,正哆哆嗦嗦地啄著她的手套,還發出了細弱的“嘰嘰”聲。

“傷口感染了。”祝南星聲音裏帶著心疼,“蘇大哥,你包裏有沒有抗生素軟膏?”

鏡頭外傳來蘇行的應答:“有!但別直接塗,藥膏會凍成冰碴的!”

祝南星給它圍上了自己的圍巾,小心上藥。上完藥後小企鵝開始撲棱翅膀,跌進了祝南星的懷裏。

她僵了僵,指尖撫過它背部的絨毛,喃喃道:“它信任我。”

突然有一只雄企鵝在他們不遠前的雪坡停下,仰頭發出一聲長鳴。小企鵝撲騰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就要往它那邊跑,祝南星跟著站了起來。

小企鵝終於撲進了爸爸懷裏,企鵝父親用翅膀把孩子護在中間,又朝祝南星的方向點了點腦袋,像是道謝。

蘇行的鏡頭隨著父子倆遠去的身影逐漸拉遠。

畫面再次一轉。

是祝南星在暴風雪後搶救黎明的畫面,她跪在雪地裏做心肺覆蘇,雪花落進了她的領口,相機鏡頭在拍她凍得發紫的手指如何精準地按壓胸骨。

搶救成功後,祝南星還跪坐在原地,呆楞楞地自言自語:“你知道嗎?生命是最脆弱的瓷器,也是最頑強的種子。”

再次亮起的畫面是劇烈搖晃著的,讓人看著有點頭暈。

鏡頭外傳來祝南星的聲音:“蘇大哥,我感覺我不行,我的手僵得沒法拿穩攝像機,別把它給摔了。”

蘇行悠悠的聲音不知道由哪個角落被設備收錄了進來:“南星妹子,困難呢就是要克服的,倒過來說呢,不能被克服的,也就不叫困難了,那應該叫死局。”

“啊呀,那邊怎麽有這麽多人呀!”他話說到一半又溜了。

祝南星手中的鏡頭隨著她視線的轉移也調轉了方向,原本幹凈到甚至有點淒涼的畫面突然闖進來了一群人。

亞瑟拿著什麽東西在前面跑著,伊森在後面追趕他,還罵罵咧咧地,似乎在輸出母國語言。

賀新膩歪著要去纏亞歷山大,被他非常有技巧地避開了。賀新不服氣,又追了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放水,這次他輕而易舉就被追了上來。

陸嘉一在對著艾娃和白曄很認真地比劃著什麽,兩個性子極靜的人微笑註視著她,還會適時點點頭給出回應......

角落邊緣的黎明最先註意到了鏡頭,不知道是因為鏡頭感還是其它的什麽磁場因素。

他在發現鏡頭的那一刻就已經動身走了過來,直到填滿了祝南星的整個取景框。

“在拍什麽?”

“在拍你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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