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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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雨勢已經漸漸減停,從狂暴的砸落變成了微微的雨絲,落在身上沒有什麽涼意,半天都沾不濕深司的睫毛。

風也柔和了不少,不再裹著水氣往人脖子裏鉆,只是帶來絲絲的涼意。

但暴雨留在街道上的積水還沒褪去,深司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濕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電車站不遠,就幾百米的距離。

之前被大雨淋濕的褲腳沈甸甸地貼在腿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鞋裏的積水,襪子黏膩地裹著腳趾,讓深司感覺分外難受。

他腦子裏盤旋著回去要洗鞋刷鞋的瑣碎事,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果然濕透了……天氣預報真的就是廢物,下次再信我就是傻瓜。而且這裏是東京吧,不是說有最先進的下水道排水系統嗎?為什麽積水坑一個接一個?這是個假東京嗎?鞋底都泡軟了,感覺走路都有水聲……還有神尾那家夥,下次見面一定要讓他賠傘,雖然賠了估計還會被他搞壞,但至少得讓他知道那把傘有多重要……”

他正低著頭專註地避開一個看起來絕對有陷阱的水窪,身後突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踩著積水,快速接近。

深司下意識側了側頭,眼角餘光瞥見一把熟悉的歪脖子黑傘靠了過來,傘沿幾乎要蹭到他的肩膀。

他猛地停下腳步,擰著眉看對方。

不二周助撐著那把歪脖子黑傘,正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他的頭發在剛剛的大雨中早已濕透,現在細細的雨絲在他亞麻色的發梢凝結成小小的水珠,順著敞開的衣領滴落進去。

淺灰色風衣顏色略深,基本上都已經濕了。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冰藍色的眼眸在雨天的灰暗裏顯得格外清亮,直直地看著深司。

“幹什麽?”深司看著他,有些奇怪,“你不是要拍倒影嗎?追上來幹什麽?還是說你想換個地方拍?現在雨基本上停了,想換個地方好像也說得過去。但你的衣服應該都濕透了吧,穿著不難受嗎?要不你還是回家換個衣服吧,萬一著涼了,想約你打球都約不上,那我真的有點虧。想想就讓人不爽……”

不二仿佛沒聽到他連珠炮似的抱怨,向前一步,自然地讓歪斜的傘面籠罩住深司頭頂,也完全隔絕了細細的雨絲。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傘下空間再次變得逼仄。

“雨已經小了很多,”不二的聲音帶著雨水的微涼,語氣自然得理所當然,“我也打算回去,正好順路,就一起去車站吧。深司不是說要趕電車嗎?再晚一班就要等二十分鐘了,對吧?”

深司被他堵得一時語塞。

他確實說了趕電車,也確實說了下一班要等二十分鐘,但二十分鐘其實也不算太久。

他深色的眼睛盯著不二近在咫尺的笑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不知道到底哪兒不對勁。

既然是順路,拒絕好像顯得很刻意,而且對方還把傘拿在手裏……

深司面對善意,還是做不出很失禮的事。

“隨你便。”

深司最終幹巴巴地吐出幾個字,算是默許。

他不再看對方,重新邁開步子,刻意往傘沿外挪了半步,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不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用擠在一把傘下面。傘這麽小,擠在一起走路都絆腳,衣服蹭濕了,黏糊糊的更難受。”

更何況,現在這麽小的雨,不打傘也沒事。

不二像是沒聽見他後半句的抱怨,也跟著邁步,傘面極其自然地再次籠罩在深司頭頂上方。

深司往外挪,他就把傘往那邊偏一點,深司往裏靠,他就跟著貼近一點,始終保持著一個讓深司無法完全脫離傘下庇護又讓兩人肩膀時不時輕碰的距離。

“深司說的對,傘是有點小。”不二也有點困擾,側頭看了一眼傘骨彎曲的方向,“不過兩個人擠一下總比一個人淋著強,對吧?而且,深司的鞋子和襪子已經濕透了,再沾濕點會更不舒服吧?”

深司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褲腳和仿佛能踩出水來的鞋子,又看了看比他情況更糟糕的不二。

現在的雨其實很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濕襪子貼在腳上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不二的感覺應該比自己更難受吧,再拒絕他,好像有點不太好。

他抿了抿唇,沒再往外挪,算是默認了這擁擠的同行,但嘴上依舊沒停:“那好吧,擠就擠吧,反正也快到了。話說回來,你剛才拍到什麽了?水那麽渾,倒影都糊成一團了,拍那種東西到底有什麽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純粹浪費時間……還有,你相機鏡頭真的沒沾水汽嗎?剛才雨那麽大,濕氣重,鏡頭起霧了拍出來也是花的吧?影響效果……搞不懂你們這些搞藝術的,難道下雨天拍的東西真的會很好看?”

他一邊走一邊碎碎念,深色的眼睛看著前方濕漉漉的路面,完全沒註意到旁邊不二微微彎起的嘴角。

“拍到了很有趣的畫面哦。”不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目光落在深司被雨水打濕的深藍色發梢和緊抿的淡粉色唇上,“比如,一把很特別的傘,還有傘下的倒影。”

深司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有趣”的評價不以為然:“一把歪脖子傘有什麽好拍的?倒影?水坑裏的倒影不都一個樣?糊糊的,灰撲撲的,有什麽好看的。天才的審美真是難以理解……算了,你愛拍就拍吧,但我覺得你還是回家換個衣服再來,雖然現在的天氣不算冷,但濕衣服穿久了真的會感冒……不對,我幹嘛跟你說這些,你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也不會跟小孩子說這些,真是莫名其妙……”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

雨絲細不可察,傘下只有兩人緊挨著行走時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深司偶爾因為踩到水坑而發出的抱怨聲。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過一個小小的公交站臺。

站臺有頂棚,下面站著三個同樣在躲雨的女生,看起來像是朋友。

她們正湊在一起低聲說笑,當撐著傘的不二和深司走近時,其中一個女生眼尖地看到了不二,立刻用手肘輕輕捅了捅旁邊的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麽。

三個女生的目光瞬間都聚焦過來,帶著好奇和一點興奮,尤其是在看清不二溫和俊秀的臉龐後。

一個看起來最大膽的女生在同伴們推推攘攘和鼓勵的低笑聲中,鼓起勇氣從站臺頂棚下走了出來,擋在了深司和不二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細細的雨絲落在她身上,她微微縮了縮脖子,臉頰微紅,目光直直地看向不二,聲音帶著點羞澀和期待:“那個……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只看著不二,似乎完全忽略了旁邊的深司,“能麻煩你送我去前面的便利店嗎?雨雖然小了,但我沒帶傘……就幾步路!可以嗎?”

站臺上的兩個女生也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小聲地給她打氣:“加油!”

深司的腳步頓住了。

他本就因為濕衣服和擁擠的傘下空間而煩躁,還沒等不二開口,平靜無波的聲音就搶先一步響了起來,在傘下的世界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行。”

那個大膽的女生和後面兩個打氣的同伴都楞住了,像是被這直白的拒絕砸懵了。

她們這才把目光轉向一直站在不二身邊仿佛背景板一樣的深司。

深司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完全不給對方插話的餘地:

“傘太小,三個人擠不下,”他指了指頭頂那把傘骨都彎著的傘,又指了指自己和身邊的不二,“我們要趕電車,你自己等雨停再走,或者找別人——”他頓了頓,擡手指向斜對面亮著燈的招牌,“而且便利店就在那裏,走過去要不了一分鐘,現在這個雨打不打傘都沒關系。你如果實在需要傘,便利店裏也不是沒有……”

他話說得很直白,三個女生被他毫無波瀾的語氣和直截了當的拒絕弄得有些尷尬,尤其是站出來的那個,臉頰更紅了。

她們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無聲交流著“這人怎麽這樣”。

站出來的女生有些無措地看向不二,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這個看起來溫和好說話的男生能說點什麽。

不二只是站在傘下,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微笑,卻沒有開口解圍的意思,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深司的側臉,仿佛在欣賞著什麽。

深司見對方不說話,語氣帶上了催促:“還有問題嗎?我們趕時間。”

最終,在深司毫無波瀾的目光註視下,那個站出來的女生訕訕地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哦,那……那算了”,轉身快步走回了站臺頂棚下,她的兩個同伴也趕緊把她拉過去,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目光時不時瞟向深司,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麽。

不二站在旁邊,把深司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看著深司那副理所當然就替他(們)擋掉麻煩的姿態以及解決麻煩後輕微放松的側臉,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被愉悅到的光芒。

深司對待不同人的方式,是如此涇渭分明麽?

拒絕陌生人時直截了當,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更不會考慮對方的感受或所謂的“氣氛”。

這與他當初在青學櫻花祭上對待自己的方式,簡直是兩個極端。

不二清晰地記得那片僻靜櫻花林裏,深司是如何為了擺脫自己而絞盡腦汁。那時的深司,面對自己的邀請,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疏離和抗拒,但卻沒有直白地脫口而出,反而祭出那個荒誕的“告白”,想要用一句“不二前輩,我喜歡你”作為脫身的武器。

可惜還是被自己識破了。

而現在呢?

深司卻默許了自己擠進這把破傘之下,默許了這近乎貼身的距離。

雖然嘴上抱怨傘小、抱怨擁擠、抱怨衣服會蹭濕,抱怨他淋雨可能影響打球,但身體卻老老實實地待在傘下,甚至剛才還下意識地維護他們傘下的空間不被外人侵入。

這種差異,在不二的眼裏,是如此的明顯。

從櫻花樹下那個急於劃清界限不惜“告白”也要拒絕自己的深司,到現在這個雖然抱怨不斷、卻允許他共享一方狹小空間甚至替他擋掉“麻煩”的深司……

這中間的距離,似乎被某種不二暫時還無法完全定義的東西填滿了。

他現在是成為“自己人”了嗎?

剛才那個瞬間,他能感覺到深司在開口拒絕時,身體下意識地往自己這邊偏了偏。

這種被劃入“自己人”範圍,默認他們的行程更重要的感覺,有點新奇,又有點……讓人心動。

他低頭,掩飾性地看了一眼掛在胸前的相機。

好可惜,剛才深司斬釘截鐵拒絕那個女生的瞬間,他應該趁機按下快門,把那個皺著眉、語氣冷淡又認真的側臉定格下來才對。

“還走不走?”深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點催促,“再磨蹭真要趕不上四點半那趟了,站臺上又冷又濕,我可不想再待那麽久。”

“走。”不二收回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看著深司往前走的背影,傘柄還捏在自己手裏,歪歪扭扭的傘骨跟之前一樣。

他邁開步子跟上,不再刻意保持那點若即若離的距離,而是極其自然地靠近深司,兩人的手臂外側幾乎貼在了一起,隔著濕冷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行走時的動作和體溫。

深司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擠什麽?不是說了傘小嗎?再擠我就出去了。”

“抱歉,怕傘撐不穩。”不二的理由聽起來很合理,握著傘柄的手指卻很穩,他將傘面牢牢固定在兩人頭頂,也固定住了這緊密的距離。

“深司剛才拒絕得真幹脆。”他狀似隨意地提起,似乎打算閑聊。

深司目視前方,聲音沒什麽起伏:“不然呢?讓她擠進來?三個人擠一把破傘,路都走不了。而且又不認識,為什麽送她?她們自己沒看到便利店就在對面嗎?走過去一分鐘都不要,這點毛毛雨淋一下又不會怎樣。總比三個人擠在一起摔倒強吧?還是說你其實很想送送她?”

不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傘下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沒有,深司說得對。”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掃過深司精致的側臉線條,“不過,深司有沒有想過,也許她只是覺得我看起來比較好說話?”

你這不是廢話嗎?

深司側頭瞥了他一眼:“你看起來是比較好說話,總是笑瞇瞇的。但那又怎麽樣?好說話就得答應所有要求嗎?那豈不是累死?而且,”他話鋒一轉,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直白,“傘是我的,要不要讓人搭便車,難道不應該先問我這個傘的主人嗎?這種事,拒絕就是了。難道你好說話就要答應她嗎?”

“傘的主人……”不二重覆了一遍這個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感受著緊貼著自己手臂傳來的屬於深司的體溫和行走時輕微的摩擦感,心底那股奇異的溫熱感更加鮮明。

“深司說得對,”他再次認同,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一定先問傘的主人。”

他把“傘的主人”幾個字咬得清晰又自然。

深司沒接話,只是覺得不二這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裏怪。

他懶得細想,註意力很快又被濕冷的褲腳和鞋襪拉了回去。

“感覺襪子都能擰出水了……回去第一件事就得脫掉,黏糊糊的太難受了。鞋子也得刷,麻煩……”

“快到了。”不二看著前方已經能望見的電車站,“車站裏有洗手間,深司可以把襪子脫下來擰一擰水?至少能舒服點。”

感覺有點奇怪。

深司歪著頭想了想,又覺得有點可行:“也只能這樣了。雖然濕襪子擰幹了還是濕的,但總比泡在水裏強一點。但車站洗手間的地板肯定很臟,脫襪子還得找地方坐……有點麻煩……不過算了,總比一直穿著能出水的襪子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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