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il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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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驟降,今天風刮得很大,樹枝晃出不知道幾重影,甄醫生穿著那件風衣服也吹得褶皺,看樣子今晚要熨燙一番。

送兩人上樓,甄醫生同池鹮講今晚大概天氣不好,李菲鵠就也讓池鹮早點回家趁著樹還沒被吹倒。

這倒叫池鹮想起來在南方上學的時候偶爾會刮臺風,那時候會把樹也刮倒,人也刮跑。

“上樓收拾完走。”池鹮回應的不容反駁。

“好。”李菲鵠點點頭,讓池鹮推自己上電梯。

回了病房池鹮給李菲鵠倒了杯水,李菲鵠就坐在輪椅上看池鹮把毯子折疊放好放進櫃子。

“要不要下來?”

池鹮繞到李菲鵠身後,拍了拍輪椅的把手。

“嗯,我想躺著了。”

李菲鵠還打了個哈欠,屋子裏暖和不會形成白霧,只能往眼睛裏鉆,淚水平鋪包裹,反光的泛光是真的困了。

池鹮剛準備轉身去按呼叫鈴,李菲鵠又提出了要求,“你扶我一把就行了。”

原來是這樣,李菲鵠已經想通了。

池鹮輕輕的嗯一聲,好像還很用勁,把輪椅推到床邊,用手拉著李菲鵠的手,剛學會的人把握不住力度,全身重量都放到池鹮身上。一下子太重池鹮也抖了一下,連帶著笑聲講小心慢慢來。

就著力氣往起站一些,不用站直,穩住一些就往床上倒。

平常護工當然不是這樣幫她上下床的,但池鹮也不懂,只能靠見過的幾次和自己的感覺來,身子自然撐不住,李菲鵠往床上坐的時候池鹮也差點倒在床上,手支了一把床邊才站起來。

見這樣子李菲鵠還上手扶了一把,不過沒扶上池鹮就站穩了,為了回應池鹮尷尬的笑聲,自己也笑了幾下讓她也小心。

站直身子整理了整理衣服,又把李菲鵠的腿也抱上床去,池鹮能感受到對方還施了些力氣,好讓她擡得輕松。

“好了,那輪椅放回去嗎?”

“你不用管了,等等叫護士來搞就行,或者放這裏也行,明天……護工還要帶我去洗澡。”李菲鵠用胳膊作為著力點往過挪了挪。

“嗯,那先回去了。”池鹮搖了搖手,準備提上包就離開。

“等等。”李菲鵠叫著她的名字,手一伸就拉住她的衣角將她扯回來,“多穿些衣服,天越來越冷了,你只穿單褲子單襯衫太涼了。”

被提醒的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手指的確冰涼,握上李菲鵠的手還讓人一抖,“還夏天呢。”

提醒的女孩揚了揚眉毛,點點頭說好,松開衣角。

揪著自己的力度減弱了,池鹮又側了側頭,彎下腰去用手摸了摸李菲鵠的手,接過李菲鵠傳遞給自己的熱度,沿著包袋裝進褲子口袋。

走到門外又把身子轉回來,抽另一手向她搖晃的告別。

李菲鵠沒回應,人已經躺下來了,大概困得不行閉上眼睛了,池鹮把門合上一條縫,留下一道躺著的樣態就足夠。

走到樓下來不及出門就覺得一陣寒風,看來風的確太大,看著還以為要下雨的樣子,身子真覺得有些冷,關節也發抖,但坐上公交就會好許多。

出來的也恰巧,繞了一圈去看公交指示牌就到了。

路燈這下子亮了,街邊的樣子也能看清楚一些,樹幹上的白色大概是好多年前就有的,不知道會不會每年都再刷一遍,這趟公交已經坐過好多次,路邊的風景也斷斷續續的看過好幾次,記在腦子裏很容易。

想來第一次來到這裏已經多久,池鹮擡起腦袋靠在車窗上,不願計算,反正夏天還沒過去。

以前學過一句諺語,“一場秋雨一場寒,十場秋雨霜兒見”,顯然這個夏天還沒開始下雨,肢體感覺不到寒冷。

秋天想必也還沒到,夏天長的惹人煩。

北方內地秋天總是很短,有時候一個月就過去,人們很快就要穿棉襖和厚羽絨,夏天和冬天又太長,把秋天擠的張不開手,沒註意的時候葉子就掉光了,一場雨象征的一下一打,落上一地的樹枝枯葉,冬天就來了。

今天可能確實是風太大了,半夜睡著腿抽筋了池鹮才起來看窗戶有沒有關,從被子裏鉆出來突然覺得紮骨頭的冷,擡起頭來看天好像是亮了,白白的反著光。

窗戶虛掩著,半開把手式的窗戶大概是被風吹開,又因為力的作用反扣回去,腿上勁還沒緩過來,腦子又被風刮得嗚嗚疼,瞇著眼睛去把窗戶關了,坐回床上看時間才五點,天倒是亮的早。

騷擾信息來不及去看,就著迷糊勁又躺下了,頭一挨枕頭卻清醒了,外頭太亮了,慘白的亮,房間裏又灰蒙蒙的一片。

打開手機才發現自己昨天發給李菲鵠的晚安沒有回覆,許是自己離開的時候就睡著了,琢磨著要發消息和她講自己早上腿抽筋,甄醫生的微信電話切斷了思路。

本能的猶豫了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才敢接電話。

“去醫院。”

聲音還嘈雜著,像是邊開車邊打的電話,沒來得及多問多回答一下,對方就把電話掛斷。

去廁所抹了把冷水臉就拿手機打車,早上太早接的慢,急忙穿上衣服才打到車,腦子裏明明沒東西想,卻憑空冒出來一句不知道誰說的多穿些衣服,從衣櫃裏揪了件厚外套就跑出去。

天還暗著,是地上反光?

來不及想究竟,她連甄醫生給自己打電話的原因都沒來得及想清楚就上車了。

手裏揪著手機等甄醫生再給自己打電話,車子打了個滑才把人晃清醒,用手機掏出來給李菲鵠打電話。

沒有人接,當然了,她還在睡覺呢。

打了三個沒放棄,握著手機按了好幾次開關鍵,猶豫著又給甄醫生打了電話,打了好幾個也不接。

無助感像日光一樣反射到身上,不願意多想,到了醫院天已經亮了,這才發現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心理牽掛其他,一股腦的往裏沖,上一班電梯剛走,旁邊一趟電梯下來,趕緊坐上去按了七樓。

一順兒沿著走廊走,拐角看見衣物的碎片,腦子裏不用想都知道是甄醫生,往前小跑兩步,呼吸也加快幾下。

湧上來了,

湧上來了,

湧上來了,

是什麽味道?記憶把它模糊弄錯成一地的果蔬腐爛在炎熱夏日,螞蟻啃食發黃氧化處,嘔吐是當然的,人的本能調動了屏蔽。

輪椅被甄醫生推到門口,她跟在後面往浴室走,走到腳踩到浴室的瓷磚停下來。

她只去過幾次浴室,她留宿的時候才進去,並不記得先前是什麽樣子。

她也很少出門買菜,她媽媽叫她出去的時候才去,或者單純是自己想吃什麽的時候才去,並不記得那個路口先前長什麽樣子。

故鄉的記憶活該封進行李箱,永久地留在暗處的夾層,不要調動出來,永遠留在記憶的深處,這才是逃避游子的故鄉。

瓷磚原先有縫隙的,現如今被填滿了鐵銹,房間裏當然沒什麽鐵制品,浴室裏的把手又不會融化腐蝕。

人對聽覺太敏感了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一開始只是聽見浴室水聲響,但水滴砸的太有力,鼓膜穿出恐懼的洞口,要用什麽填補?

原本只是想關旋鈕,把那位護工嚇了一大跳,差點要暈過去,吐在馬桶裏好不容易緩過來,遮著眼睛才給甄醫生打電話。這是當然的,她是值班醫生。

電話從來不靜音,就是為了讓耳朵接收信息,無論是誰打來的為了誰,結果出現在現在太意外,聲音從耳道傳到大腦把神經穿了結,反應不過來套上那件褶皺的風衣就往外跑。車過紅綠燈才想起來給池鹮打電話,這是當然的,她是她的朋友。

還能怎麽樣呢?池鹮只能往裏走,把開著的淋浴頭關掉,紅色不再被稀釋,她早見過這種場景,兩次都沒做過準備。

蹲下身子來看她,水淺淺的積了一層,混著顏色把衣服也浸濕。

伸手摸了摸病服,濕淋淋的還以為是誰的淚水,人為什麽要哭,又不值得。

稍微看看浴室的墻壁,肯定是濺出去的,幾滴形狀不明的,細細長條流到地上,那樣的顏色才是本色,卻能和積水層的顏色過渡。

驚嚇餘後喘息,除了平覆心情的聲音,就是水流從下水道流的聲音,咕咚還是淅瀝?池鹮並不知道,她只是發現地磚變成棕色,縫隙填滿紅褐。

聲音越來越小,大概是流完了,滴答聲應該是李菲鵠身上的水在往下掉。

應該是時間的流逝,池鹮意識到甄醫生在等她,於是擡起頭來看她,另一只手握住李菲鵠的手。

往前總是池鹮的手冰到李菲鵠,池鹮自己感覺不到,現在能感覺到了,確實有些溫差。

“叫急救的上來吧?”甄醫生問她。

“別救她。”池鹮擡著頭說,沒聽懂甄醫生要叫上來做些最後功夫,然後給李菲鵠開死亡證明的意思。

甄醫生看得出來沒救,血早流幹了。池鹮看不出來,她只知道不要救她。

字句好像在給答案,時間轉彎往回掉頭,之前來不及看得輕的問題已經問不出口,答案給出什麽根本無法探求。握著手再往她身上貼大概會沾上味道,那味道不同於鐵銹果蔬,沾上了洗不掉,非得靠著日子磨記憶,脫一層皮味道才能消掉,再想起來就又往鼻子裏鉆,敲著大腦日夜鬧個不停。

等著人來,還見了趙沝鳶,死亡通知倒叫她有些釋然,表情裏悶不出來一句話,兩個人都覺得拖累。

味道驅不散,回去泡泡柔順劑也許會消掉一些,花香洗衣液能蓋住不少,人都往外跑,她沒敢看她從浴室裏被擡出去,自顧自把那條毯子和她放在床頭櫃的本子都帶走,和自己沒什麽關系,揉了揉眼睛坐下一班電梯往下走。

那條薄毯折起來能當圍巾帶,還沒出門就覺得寒風刺骨從衣領往身體裏鉆,索性掏出來圍上。

外面亮的蒼白,往外走踩在紅色的毯子上,新拉出來的,大概剛鋪上還幹凈著呢。

風有些大,把夾在圍巾裏的頭發也剝出來,直直往眼睛裏刮,要她擡眼看看。

眼皮往上擡,白花落在睫毛,身子受寒抖抖索索個不停,裹緊外套是按理來說,但她忍不住去接往下掉落的,

細細碎碎、稀稀落落。

夏天怎麽會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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