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塵視角

六歲的天，總是陰的。

屋裏的爭吵聲沒斷過。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空氣。

我躲在門後，不敢出聲。

後來，門開了。他們走了，沒看我一眼。

我問奶奶，離婚是什麽。奶奶揉著我的頭發，聲音發顫，說就是以後見不到媽媽了。

我留在了爺爺奶奶家。

學校裏，我沒有朋友。他們說我是沒媽的孩子，會搶別人的零食。有人把我的課本扔到泥裏，有人故意撞倒我，讓我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我習慣了不說話，習慣了把眼淚憋回去。

直到那天，一個小女孩沖過來。她比我矮半個頭，卻把我護在身後，對著欺負我的男生喊：“不許欺負他！”

男生笑她矮，她就拿水槍呲他們，說再欺負人就一直呲。男生嚇跑了。

她轉過身，遞給我一塊奶糖，聲音甜甜的：“我叫林清可，你叫什麽呀？”

我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我怕我說了名字，她也會像別人一樣，不再理我。

她沒追問，只是拉著我的手，說以後一起走。

那是我第一次有朋友。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直到兩個月後的的一天，林清可紅著眼睛來找我。她說她要搬家了，要去別的城市。

我問她還會回來嗎。她搖搖頭，說不知道。

她抱了我一下，就被媽媽拉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天，我躲在樹後，哭了很久。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林清可。

日子一天天過，我從小學升到初中，再升到高中。我還是沒什麽朋友，還是習慣獨來獨往，只是再也沒有人會像林清可那樣，護著我，一遍遍地問我名字。

高三的日子很枯燥。除了上課、做題，就是去學校附近的書店找輔導資料。

那天下午，我去書店買書。感覺對面書架縫中有人看我，我擡頭，是一個女孩，長得很清秀。

她突然就慌慌張張地跑開了。我沒在意，只當是哪個學生。

開學我帶領高一軍訓時，又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向我打招呼，我沒理，後來他還問我那個班的，我逗了她。

她總是在我面前晃悠，對她不算反感，而是害怕，我不喜歡社交。

有一次，她給我送水，回家我看到有一張紙條，寫著聯系方式，和備註：林清可。

是她！

這三個字像驚雷，在我耳邊炸開。我攥緊紙條，指節泛白。怎麽會是她？她好像一點都沒變，又好像變了很多。頭發長了，個子高了，可眉眼間的模樣，和小時候那個護著我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後來我開始主動關註她，送她回家，想要護著她。

她說要跟我考一個大學。

就在她高中畢業那天，我抱了她。是控制不住的那種。

我表白了。告訴她不是玩笑。

我們在一起了。

大學生活，因為有了她，變得鮮活起來。

一起去圖書館占座，一起在食堂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操場散步到深夜。

她知道了我小時候的事。

她拉著我的手說以後有她了，我們會越來越好。

輕輕拍我的背：“以後，我保護你。”

像小時候那樣。

我抱著她，很緊：“好。”

我們也會吵架。

我們都知道，分不開的。

畢業後，我們留在了這座城市。

一起擠早高峰的地鐵，一起在廚房手忙腳亂地做飯，一起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

苦嗎？有點。但看著她系著圍裙的樣子，就覺得什麽都值了。努力工作，攢錢，看房。

拿到新房鑰匙那天，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們有家了。”她說。

“嗯，我們有家了。”

求婚那天，我很緊張，害怕她不同意。特意選在高中學校，在操場上，我單膝跪地，擡頭看她：“林清可，我等了二十多年，終於能問你——嫁給我，好嗎？”

她捂住嘴，眼淚掉個不停，用力點頭：“我願意！莫塵，我願意！”

婚禮那天，她穿著婚紗，一步步朝我走來。

陽光落在她身上，像鍍了層金。

我想起六歲那年，她遞過來的那顆糖；想起高三那年，她塞給我的那張紙條；想起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

時光兜兜轉轉，我終於娶到了她。

我想念了二十年的女孩。

她握住我的手，眼睛亮得像初見時那樣。

幸好，兜兜轉轉，還是你。

人生很長，有她，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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