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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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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

“感謝各位媒體的關註和到來,讓我有機會對網上流傳的‘於忟恩夫妻惡性事件’做出回應。”

她不慌不忙地彈了一下麥克風:“你肯定會好奇,為什麽我要把演講稿撕掉,是不是有勢力在威脅我,是不是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公關話術——”

她看向池將雨,堅定道:“都不是,但我今天的演講,不止是我的家事,還是在場各位的事情,且聽我娓娓道來。”

她環視場下的一張張面孔:“我叫於忟恩,是一個出生在南陽的女性,我從出生那天就有一個疑問,為什麽我如此與眾不同。父母似乎不太喜歡我,我從六歲開始就自己做飯,知道住面疙瘩湯的時候要在心裏默念幾秒,饅頭發黴了要怎麽辦。在我七歲那年,我的弟弟於成棟出生了,是個嗷嗷待哺的男嬰,他們心中歡喜極了,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真正明白了於忟恩存在的意義——那就是沒有意義。”

這個開場白讓人意想不到,臺下緘默著,有幾名記者屏住了呼吸。

“實話實說,我並不喜歡我的弟弟,我不喜歡這個家庭,不喜歡於峰每次被生活壓彎了脊柱後伸向我的拳頭,可我無可奈何。”

她請工作人員把診斷證明書和影像報告投影在大屏幕上:“發布會結束後,所有不涉及法律責任的相關原件,我都會發在微博,支持任何形式的查驗,我所言非虛。”

接下來,是蕭明深車上的車載監控和派出所的立案回執單,微博後臺的聊天記錄。

臺下有短暫的蠕動和低聲的唏噓,很快平覆下去。

“肯定會有人質疑——我有什麽證據證明,這是於峰下得的手,請看下一張圖。”

這張圖片年代久遠了,畫面有點模糊,於忟恩穿著一件被扯變形的黑色短袖,站在老舊房間的角度舉起雙手,全身上下露出皮膚的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她看起來面無表情,眼睛是一灘黑色的死水,臉上不知道混著誰的血。

“這是十二歲那年,我朋友借相機給我拍下的照片,後來經過掃描留下備份,一直放在u盤裏,我本以為,這輩子我再也不會打開令人心碎的潘多拉魔盒。我的親生父親,於峰,在拋下我後,為了名利,再一次闖進我的生活,傷害我的家人,占用社會資源,我心有餘悸的同時,也想給大家道個歉。”

圖片的出現又引起一陣相機的快門聲。

接下來,是她初中在報紙上刊登的獲獎散文詩,《鏡》。

人不止一面。

正面,反面,上面,下面,左面,右面;

可正面是正面,反面,是反面嗎?

我看著鏡中每一面都支離破碎的我,

倏地一拳打碎了鏡子。

鮮血橫流。

平靜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個完整卻模糊的我自己。

“這首詩的意象很簡單,那時的我尚且年幼,我需要在家庭中,在弟弟面前,在學校,扮演很多個不同的於忟恩,可沒有一個是真正的我,我很害怕丟失自我,我知道成長和離開需要付出代價,而現在,我知道,他們都是我,是我成長的必經之路。”

她深深對著人群鞠了一躬,繼續演講,話似乎越說越流暢。

“我曾經想過,隱瞞這些事實,用一種更敷衍、更體面的方式維持我的尊嚴,給我的傷疤蓋上紗布,可我做不到。在此之前,我曾經向我的丈夫隱瞞我的家庭情況,我告訴他,我出生在一個幸福的高知家庭,可紙包不住火,可事實並非如此,我想到那些噩夢驚擾的日夜,碾碎我尊嚴的拳腳,將我變成另一個人的暴力語言,我夢到拍下照片的那一夜,父親把茶杯扔到我的臉上,對我說:‘你是個賤|人,我遲早把你賣了,收個十萬八萬彩禮回本‘。母親冷漠暴戾的眼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幫父親按住我,扯住我的頭發,指甲嵌入我的皮肉。”

於忟恩的聲音開始控制不住的顫抖,她抿了一口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鏗鏘有力地道:“肯定會有人說:’你那時候在叛逆期,父母打孩子是正常的‘,可站在孩子的視角,我那時候唯一的舉動,只有呼吸。暴力和拳腳不該落在任何一個弱小的孩子身上,敢問在座的各位有沒有被父母打過?記憶中的那只手是否格外有力,父母的面目是否格外猙獰?拳頭和耳光是否曾是你心裏邁不過去的坎?那是因為受傷的人,是孩子。我想問,為什麽拳腳和耳光沒有落在罪犯的身上,為什麽暴力不是向外的,受傷的永遠不該是孩子。”

第一個鼓掌的人是池將雨,她把手舉得很高,掌聲在高大的禮堂回想,陸續響起更多稀稀拉拉的掌聲。

於忟恩咬了咬下嘴唇,繼續說:“關於那條電熱毯,於峰說得沒錯,那年南陽的冬天零下六度,十五歲的我只有九十斤不到,經常吃不飽飯,吃不到肉和水果。周圍的紙箱子和瓶子都被撿光了,我不能和拾荒老人搶,即使我知道,我也可能活不過那個冬天。弟弟出生後,我一直對他沒什麽感情,也不常交流,那年冬天,我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又冷又餓,父母弟弟不在家的時候,是難得的屬於我的時間,我會在家偷偷打開電熱毯,結果那天,那條二手電熱毯起火了,火勢很迅猛,我根本撲不滅,只好去樓下尋求幫助,沒有發現弟弟在櫥櫃和我玩捉迷藏。沒有大人願意借我電話,救援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頂樓已經成為灰燼。我也曾後悔無助過,可這些負面的情緒對我沒有任何幫助。於峰打了我和母親一頓,離開了房子,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在出事之後的小半年內改嫁了,沒人為我負責,我學習成績一般,曾想過放棄學習去打工,是因為我朋友的支持和奶奶從北方運來的兩萬塊錢,度過高中考上了大學,大學期間,我一邊打工一邊寫作,成為你們看到的於忟恩,這就是我的故事。是非自在人心,我想把判斷的機會留給群眾,我今天來,不僅為了我自己。”

於忟恩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截止2024年,多個女兒家庭中約90%的家庭想要一個男孩,男女數量平均的家庭中,近60%的家庭想再生育一個男孩,5.4%的家庭想要生育女孩。這是一組我們不願意在日常生活中討論的數據,這是一個我們常在交流時回避的話題,可是回避就意味著不存在嗎?在座的女性,無論成就出身與否,看到這組數據的時候,是否想起自己曾經被輕視不如男孩的場面,究竟是什麽造成了新生女孩存活率低,女孩教育困難、工作困難、生活弱勢、家庭地位低下?因為偏見早已滲透在方方面面,無孔不入,因為這些陳舊觀念,始終使女性處於困難狀態,我就是重男輕女時代下的產物,你們只看到我光鮮亮麗的今天,可所有人都能成為於忟恩嗎?有多少人走不出大山,走不出柴米油鹽,走不進公司的大門?!”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可我們可以爭取相對公平,我本可以緘默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必須要說——”

她看向池將雨,發現她已經眼眶紅潤,她看向一個個或年輕或迷茫或厭惡的臉龐,她站在高臺,用盡全力大聲地吶喊:“我是於忟恩,我支持男女平權!我支持女性接受教育!女性可以選擇在職場閃閃發光,女性不該被貼上相夫教子的標簽!不該淪為生育的工具,女性應該看清現實,我是女性,我反對舊俗惡習,反對包辦婚姻!”

場上已經有沸騰的趨勢,不少人放下相機舉起雙手,大聲喊:“我是女性!”

她舉起手:“我提倡完善家暴相關法案,讓女性不再沈默,不再成為婚姻中的弱勢群體!僅僅是統計數據,職場女性遭受性騷擾的比例是40%,誰也無法保證自己是不是下一個,我提倡嚴懲性犯罪行為!相關案件中,女性受害者高達95%,而加害者男性比例高達100%,誰會是下一個受害者?!我提倡警方依法處理每起騷擾、騷擾跟蹤入刑,不把女性受傷事件當作理所當然、家常便飯,我希望有關部門聽見我的呼喊!只有重視,才能改變!”

誰也沒想到一場澄清大會變成了自由宣言,不少人驚掉了下巴,有經驗的記者扛著相機不動聲色,而更多的,是被煽動的人群。

“說得好——”

“我們需要公平!!”

臺下議論紛紛,越來越多的手舉了起來,錯落不一,像一幅美麗的畫。

池將雨徹底忍不住了,在一片嘩然中大聲喊叫:“於忟恩,你是我的驕傲!”

於忟恩此刻的心中只有一個字——爽。

原來暢所欲言,原來做自己,可以這麽爽。

她的眼睛第一次在禮堂明晃晃的燈光下燃燒起來,右手握拳,高舉過頭頂,瘦弱的身影卻成為高大的圍墻。

於忟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抖動,她走上臺前:“你們可以跟著我念嗎——我是女性,我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我拒絕性別凝視,我有和男性相同的工作機會,我們享受公平的教育——”

聲音很碎散,但每一道都用盡全力:“我是女性,我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我拒絕性別凝視,我有和男性相同的工作機會,我們享受公平的教育——”

於是一聲比一聲大:“生育和家務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義務,我們遇到不公就要反抗,以酒精為掩飾的拳頭休想理所應當地落在我們身上!我支持完善從報案到法律援助的女性幫助,我不再被忽視!我支持女性衛生用品安全,請所有人重視,她會站起來——”

“生育和家務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義務,我們遇到不公就要反抗,以酒精為掩飾的拳頭休想理所應當地落在我們身上!我支持完善從報案到法律援助的女性幫助,我不再被忽視!我支持女性衛生用品安全,請所有人重視,她會站起來——”

每一句話,都讓人熱血沸騰。

於忟恩知道,這場演講有效果了。

“她的畫卷是閃閃發光的學校操場,她青春的答卷是一張張錄取通知書,她的榮耀是一個個水晶獎杯,她是她,不只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我只能選擇天空,決不跪在地上,以顯出劊子手們的高大,好阻擋自由的風。‘”(1)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2)

於忟恩幾乎沒有猶豫:“我宣布,我將以個人和白天出版社的名義,為山區女孩助學捐款兩百萬……”

工作人員一路小跑著上來,對著她的耳朵嘀咕了幾句話,於忟恩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的聲音在禮堂不斷回響:“我和白天出版社將共計捐款五百萬,感謝大家今天的支持!”

一個女記者熱淚盈眶:“於忟恩,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寫一篇公正客觀的新聞,這是你應得的!”

她們是雨後的筍苗,一個,兩個,三個……回過頭時,已經冒了一片。

她兌現了對自己許下的諾言,寧做永不落地的鳥,不做趨炎附勢的風箏。

我要做一只飛行十五萬裏的鷹,風霜和雨幕,都是天賜的禮物。

彩窗外,白雪被賦予繽紛的顏色,淅淅瀝瀝,淅淅瀝瀝。

下雪了,是一場醞釀了二十七年,沈冤得昭的雪。

這一次,沒有人會做零下刺骨的風雪實驗,她離雪山,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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