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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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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蕭明深在馬路牙子上坐了好一會,心說,他娘的。

怎麽不幹脆打摩斯密碼,象征性一點說不定他還能破解一下。

平時這麽愛拿他開玩笑的人,為什麽一吵架就搖身變成林黛玉了?

他甕聲甕氣道:“我壓根沒往那方面想,感情你突然文藝是這個意思。”

“你英文這麽差嗎?真的考過六級了?”當時那股傷心勁兒早沒有了,於忟恩有點無語。

“……說實話不丟臉吧。”

“我有自己的行為模式,你別管我。”她小聲哼了一聲。

蕭明深不想和她吵架,兩個人像弱智似的在馬路邊沈默了很久。

直到於忟恩的視線轉向旁邊的游樂園。

“走,”他彎下腰牽起於忟恩的手:“我們過兒童節去。”

“這麽大的人去什麽游樂園?”於忟恩啼笑皆非,才想起自己現在的真實年齡。

而他們的計劃表裏,沒有寫上游樂場。

這是個魔都本地的游樂場,不是很有名,一看就知道水平有限,多是附近的人來辦張卡玩。

蕭明深買了一張套票,一進樂園,果然有些破爛,但該有的都有,於忟恩能玩的估計就只有旋轉木馬。

一般像她這麽大的孩子,都是家長抱在懷裏的,蕭明深有樣學樣,姿勢熟練,一看就知道是親生的。

“不許想別的,今天就開心玩,玩完了回家睡覺,什麽事都明天再說。”

於忟恩心說這有什麽好玩的,還不如開一個小時的車去迪士尼,想了想還是決定童真一回,給點面子。

這也是她第一次發現,所謂的她早就丟失的“孩子的世界”。

大人們像紮根的樹一樣高大,平視只能看見他們的腿,沒一雙鞋都步履匆匆,如果沒有家長牽引就只能四處躲避。

但同時,花是鮮艷的,趴葉子上的瓢蟲有三五只;小蘑菇音響像會魔法的寶物;迎面飛奔而來的金毛和她差不多高;伸出手雖然不能碰到桌子,但爬上去的過程,達到目的的同時,不由生出欣喜的情緒。

她所丟失的東西,在一片片拼湊、浮現。

原來孩子的世界是一個屬於他們的限定王國。

蕭明深和她一人一個冰激淩,上了旋轉木馬,木馬上沒什麽人,於忟恩一眼就決定了自己的座駕:“我要那個身披鎧甲的馬。”

她和一個男孩同時看上了這匹黃金寶馬,然而蕭明深手長腳長,一下把於忟恩甩到了馬上。

小男孩楞了下,嗷一嗓子嚎了出來,他奶奶狠狠瞪了蕭明深一眼。

偏偏這貨還很驕傲:“我厲害吧!”

於忟恩:“……”兩個年紀加在一起超過五十的人和一個兒童去搶木馬,還搶贏了,有什麽好得意的?

她敷衍道:“厲害,厲害。”

蕭明深選了旁邊的一匹馬:“現在我是騎士,你是公主。”

旋轉木馬的 BGM 非常童趣:“小邋遢,真呀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人叫他小邋遢~”

然而一個 beat 過後,粗壯的男聲吶喊:“DJ drop the beat!”

然後小邋遢就變成了電感邋遢……這真的是給小孩聽的嗎?

旋轉木馬上的燈帶一閃一閃,木馬搖搖晃晃,蕭明深全神貫註地逗她:“你是小邋遢嗎——”

於忟恩:“……”好丟臉。

她居然漸漸品出了一點好玩的感覺,幸好她小時候沒來過,不然長大後有概率變成金項鏈DJ。

她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被工作人員照成了拍立得,相片裏她的冰激淩融化了,蕭明深拿著餐巾紙接。

這張照片被放在了蕭明深的錢包裏,剛好覆蓋住那張“音容笑貌”的照片。

於忟恩能玩的項目就幾個,這家破破爛爛的小型游樂場居然還有兒童跳樓機,她硬著頭皮上了。

然後蕭明深就和其他家長一樣,傻子一樣的喊話:“別害怕,爸爸在下面。”

這便宜占的。

失重感是最可怕的,每次上去的時候,於忟恩都會想:我要死了嗎?

跳樓機玩到一半不上不下,每當你以為要下去的時候,它就停住,過了好一會安然無事了,它才以一種令人驚悚的速度墜落。

耳邊是孩子們的尖叫,於忟恩閉上眼睛,居然悟出一點奇怪的哲理來——人可不能像跳樓機那樣,不然有可能死的很慘。

“有工作?”於忟恩豪爽一抹額頭上的汗,替蕭明深看了眼手機的消息。

“嗯,不管。”他把剛買的兒童套餐遞給於忟恩,她接了個滿懷,差點沒站穩。

“什麽事?還是看看吧。”她隨口道。

“出版社要合並一個小報社……不看。”蕭明深斬釘截鐵,拉著她去了今天的最後一個項目,摩天輪。

“萬一有重要的事情就錯過了。”

“錯過就錯過,家人比工作還重要嗎?”

家人嗎?為什麽要對我好,為什麽目光一直看著我呢——

但她最後沒問出口,直到上摩天輪都有點懵。

“今天玩得開心嗎,好久沒看你笑了。”

蕭明深把吸管插進可樂,吸了一口。

“嗯,開心,你還挺有童趣,我二十歲的時候就不好意思往小孩多的地方走了。”於忟恩拆開麥當當兒童套餐,把玩具放在一邊,慢慢看著這座機器往上爬。

他有些懷念:“我小時候就常來這個樂園,那時候人還是挺多的。”

蕭明深小時候就開著的游樂園,那得二十幾歲了,說不定和於忟恩差不多大。

“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這種家庭的人,會有更高端的娛樂呢。”於忟恩一曬,或許是跳樓機給了她啟示,她決定直接點,至少不要再假裝。

蕭明深往她腦袋上揉揉:“我哪種家庭啊?”

“家庭美滿、衣食無憂,從小就贏在起跑線,註定什麽都不缺的人。”其實這話有點針對的意思,可說出來卻莫名輕松。

她想說很久了。

蕭明深一挑眉:“看來我們家寶貝對我有點意見啊。”

“是啊,”她咧嘴一笑,說出來的話卻很不客氣:“我總是想從小就不知道米多少錢一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怎麽會理解我在想什麽?”

他永遠也不會理解,她卑微到塵埃裏,透著一點縫隙,想要與他比肩努力裝作淡定的樣子。

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名為幸福的陽光讓她又渴望又害怕。

渴望成為沐浴在陽光下的植物,又害怕他照亮本不會被看見的陰影。

蕭明深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上小學的時候,總喜歡帶一本書,自己來游樂園,男孩子嘛,皮實,也不怕走丟,其實這個游樂園在當時也不是最好的,但我覺得別的地方人太多,加上這邊的熱狗好吃,我就揣著一本書瘋玩,玩累了坐在影院門口那個小公園看書,那時候流行《圍城》,還有金庸的各種作品,我記得《天龍八部》、《倚天屠龍記》、神雕俠侶都是那個那個年代影視化的,我沒什麽愛好,就愛琢磨看書,除了小說之外,也看古文,心理學社會學的書,總之只要是書我都能看完……”

於忟恩靜靜聽著他描述,摩天輪上升的位置已經能看見燈火通明的居民樓了。

“我就想,要是我有本事寫一本名垂千古的書就好了,可惜啊,腦子糊了漿糊,學習還行,要是推敲字句就蒼白了,讀再多書都沒用,大概是過得太順,我沒什麽想寫的,沒那個天賦,不知道你能不能懂,詞藻華麗卻沒有內涵,看著就覺得空。這個人物為什麽要這麽做?對於他來說,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我不知道,直到讀了《白雪實驗》。透過那本書,我覺得你有話和我說,可見到你之後我又覺得和想象不太一樣 ……總之,我每次看你的作品的時候,都特別羨慕你。”

“還有……”他頓了頓:“我知道大米多少錢一斤,一斤七塊多,我雖然沒經歷什麽磨難,也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想想平時家裏都是誰在做飯。”

於忟恩:“……”

心裏有個盒子,哢擦被鑰匙打開了,釋放出不好的情緒之後,豁然開朗。

“謝謝你。”她輕聲說。

“羨慕不羨慕的,說到底是個閉環,好了壞了都得活,難道生活給我們一巴掌,就對巴掌的滋味念念不忘嗎?”他伸了個懶腰:“我吧,雖然比神經大條細膩一點,可有時候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要是剛才那番話早個幾年說出來,得少吵多少次?

“我會努力的,把你剛才那句話寫到書裏,幫你實現下願望。”

“謔,要是有天能作為家屬被采訪,我就真的放下二逼青年的夢想了。”

煙花倏而升空,炸成五顏六色的花,成為昂貴永恒的瞬間,煙花易冷,最可貴的就是存在的當下。

“你說的,陪我一輩子,真的作數嗎?”蕭明深一直不敢看她,回過頭才發現她在有點生銹的摩天輪倉裏,蜷縮著睡著了,身體隨著呼吸起伏,整個人埋起來,和個鴕鳥似的。

小孩子覺多。

蕭明深偷偷戳了一下她的臉,換成以前她會立刻驚醒的。

他有點惆悵的想,這麽可愛的小孩,要是是他生的就好了。

於忟恩在車上醒了一次,回家著床又醒了一次,知道是熟悉的地方之後困意又很快潮水般襲來。

她下意識拉住蕭明深的袖子,含糊道:“等等再走。”

他嘟囔了幾句,好像是留下了。

一夜無夢,睡得格外香甜。

再次醒來的時候渾身酸痛,整個人就像被錘了似的。

揉眼睛的時候,於忟恩看清了自己的手,沒忍住叫了一聲。

“啊?”

好像哪裏不一樣了,又好像沒變。

她這一聲直接把旁邊的蕭明深喊醒了:“臥槽。”

蕭明深頭發還是亂的,整個人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看著還挺賞心悅目。

他聲音沙啞著疑惑:“好女兒,你長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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