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發

導火索是一次家庭聚餐。一個遠房親戚家辦滿月酒，父母堅持要求全家一起去，大概是希望能借助外部場合，緩和一下家裏詭異的氣氛。

宴席上，熱鬧喜慶的氣氛與她們內心的壓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親戚們難免又談起各家孩子的終身大事。

一位姑婆拉著林靜薇的手，熱情地說：“靜薇真是越來越出息了！這麽好的條件，找男朋友了沒？阿姨認識一個……”

話沒說完，母親突然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打斷了姑婆的話，語氣異常生硬：“她還小，不急！事業為重！”

那過激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楞住了。姑婆訕訕地笑了笑，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林靜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發抖。

蘇晴坐在對面，將母親的反應和林靜薇的痛苦盡收眼底，心裏像是被無數根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恥辱感、愧疚感、還有對林靜薇的心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

然而，這還沒完。

沒多久，又有親戚把話題引到了蘇晴身上：“多多也快畢業了，談戀愛沒？女孩子學藝術好，有氣質，肯定不少男孩子追吧？”

母親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高亢和強調：“是啊！我們多多這麽漂亮開朗，喜歡她的男孩子多著呢！得好好挑個靠譜的！最好是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我們才放心！”

她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邊另一桌某個親戚家據說很“優秀”的兒子。

那赤裸裸的、急於“矯正”和“撇清”的姿態，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蘇晴的心臟。

她再也忍不住了。

“媽！”蘇晴猛地擡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眼眶通紅，“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一瞬間，全桌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母親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在親戚面前被女兒頂撞，讓她又羞又惱：“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我是你媽，我不操心誰操心！”

“你操心的是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蘇晴積壓了多日的委屈、憤怒和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口不擇言地喊道，“不就是怕我給你丟人嗎？！怕我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嗎？！”

話一出口，整個包廂鴉雀無聲。

所有親戚都驚呆了，面面相覷，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探究。

母親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指著蘇晴，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蘇叔叔也慌了，趕緊拉住蘇晴：“多多！少說兩句！”

林靜薇猛地站起身，臉色白得像紙，一把拉住蘇晴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壓抑著巨大的風暴：“蘇晴！閉嘴！跟我回家！”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恐、憤怒，還有一絲哀求。

蘇晴看著她的眼神，看著母親搖搖欲墜的樣子，看著滿桌親戚異樣的目光，突然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失去了掙紮的欲望。

她像個木偶一樣，被林靜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包廂，留下身後一片死寂和狼藉。

回家的車上，死一樣的沈默。

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剛一進家門，母親再也支撐不住，揚手就給了蘇晴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蘇晴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林靜薇也驚呆了，下意識地將蘇晴護在身後。

“媽！”

“你還有臉叫我媽！”母親情緒徹底崩潰，眼淚洶湧而出，指著她們，聲音嘶啞而絕望，“你們……你們真是要氣死我！是不是非要鬧得人盡皆知！非要這個家散了你們才甘心？！”

“我辛辛苦苦維持這個家！我容易嗎？！你們為什麽就不能體諒體諒我？！為什麽非要走這條邪路？！”

“邪路”兩個字，像最鋒利的刀刃，將她們之間那層最後的遮羞布徹底撕碎。

蘇晴看著歇斯底裏的母親，看著擋在自己身前、背影僵直的林靜薇，臉上火辣辣的疼，心裏卻一片冰冷的麻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推開林靜薇，一步一步地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

然後，她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無聲地痛哭起來。

爆發之後，不是解脫，而是更深的絕望。

這個家，仿佛真的到了破碎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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