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

林靜薇提前一周結束了調研工作。她沒有告訴家裏，買了最早的航班返回。

她需要親眼確認蘇晴的狀況，也需要面對自己留下的爛攤子。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情況更糟。這個認知，是她在外奔波兩周後，唯一確定的結論。

飛機落地時是傍晚。她拖著行李箱，直接讓出租車開往母親提到過的、蘇晴常去的那家地下酒吧。

酒吧裏光線昏暗，空氣混濁，音樂聲震得人心臟發麻。林靜薇穿著考究的風衣，與這裏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側目。她皺著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擁擠的人群。

然後，她看到了。

在角落的卡座裏，蘇晴正和幾個打扮新潮的年輕人喝酒笑鬧。一個染著藍發的男孩手臂幾乎搭在她肩上，她似乎也沒在意。她笑得很大聲，眼神卻有些空茫，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顯然喝多了。

而沈嵐，就坐在她另一邊，正側頭跟她說著什麽，姿態親昵。

林靜薇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她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原地，看著那幅刺眼的畫面。所有的擔心、焦慮、自責，在這一刻化為了冰冷的怒火。

她大步走過去，無視其他人，直接伸手抓住了蘇晴的手腕。

“跟我回家。”

音樂聲很大，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穿透了喧囂。

蘇晴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她，眼中先是閃過極大的震驚，隨即被濃濃的譏誚覆蓋：“喲，這不是林大小姐嗎？出差回來了？怎麽找到這種‘不體面’的地方來了？”

她的語氣帶著醉意的挑釁和尖銳。

沈嵐站起身，擋在蘇晴面前，臉上帶著禮貌卻疏離的笑：“靜薇姐？好巧。我們來玩而已，沒必要這麽嚴肅吧？”

林靜薇看都沒看她，目光死死鎖著蘇晴：“我再說一次，跟我回家。”

“我不回！”蘇晴甩開她的手，借著酒勁喊道，“你誰啊？憑什麽管我？你不是跑得挺快的嗎？繼續跑啊！回來幹什麽？！”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帶著看熱鬧的神情。

林靜薇的臉色白得嚇人。蘇晴的話像刀子一樣捅在她心上。她不再廢話，直接用力將蘇晴從卡座裏拽了出來。

“你放開我！林靜薇你混蛋！”蘇晴掙紮著，酒意上頭，手腳並用地反抗。

沈想上前阻攔：“靜薇姐，你這樣不太好吧？多多是成年人……”

“這是我們家的私事。”林靜薇終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裏的警告和壓迫感讓沈嵐一時噤聲，“不勞外人插手。”

她不再理會任何人，半拖半抱地將不斷掙紮叫罵的蘇晴帶出了酒吧，塞進出租車。

車廂內，蘇晴還在哭鬧掙紮，罵她專制，罵她混蛋，罵她只會逃避。

林靜薇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只是用力按住她，防止她傷到自己。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劃過她冰冷的臉頰，映出一片暗沈的風暴。

回到家，父母已經睡下。林靜薇將蘇晴拽上樓，直接推進三樓的畫室，反手鎖上了門。

“你幹什麽？！放我出去！”蘇晴捶打著門。

林靜薇轉過身，背靠著門，胸口劇烈起伏著，一直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更覆雜的情緒終於爆發：“蘇晴，你鬧夠了沒有？！用這種方式報覆我，很有意思嗎？作踐自己給誰看？！”

蘇晴猛地轉身，淚流滿面地瞪著她：“是！我就是作踐自己！關你什麽事？！你不是不要我了嗎？！你不是嫌我麻煩嗎？！吻完就跑的不是你嗎？！林靜薇，你把我當什麽了？！逗著玩的寵物嗎？！”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充滿了委屈和痛苦。

林靜薇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所有斥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那個用憤怒和尖銳包裹著脆弱內心的女孩，那個因為她而變得如此痛苦的女孩。

所有的理智、算計、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上前一步，猛地將蘇晴拉進懷裏，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蘇晴僵住了，掙紮了兩下，卻無法掙脫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

“對不起……”林靜薇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和哽咽，“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懦弱……”

她一遍遍地道著歉，將臉埋進蘇晴帶著煙酒氣的紅發裏，滾燙的眼淚終於失控地落下。

“我不是不要你……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這失控的感情，害怕無法承受的後果，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更害怕……會傷害她。

蘇晴感受著頸間灼熱的濕意，感受著林靜薇從未有過的失控和脆弱，所有的憤怒和委屈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氣。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鋪天蓋地的心疼。

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強大的林靜薇，在為她哭泣。

她僵硬的身體慢慢軟化，手遲疑地、輕輕地回抱住了林靜薇顫抖的脊背。

畫室裏，只剩下彼此壓抑的哭聲和急促的呼吸聲。

鏡中花，水中月。那看似虛幻的情感，在此刻，變得無比真實而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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