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

經此一役，家裏的氣氛緩和了許多。父母似乎暫時放下了疑慮，但那份小心翼翼的關註依然存在。

林靜薇和蘇晴之間，則多了一種共過“秘密”的同盟感。爭吵明顯減少了，偶爾甚至能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

一個周六下午，父母又出門訪友。家裏只剩下她們兩人。

蘇晴在三樓畫室畫畫，音響開得震天響，是躁動的搖滾樂。

林靜薇在二樓書房處理工作郵件，被吵得頭疼。她忍了半小時，終於起身走上三樓。

她推開畫室的門，震耳的音樂撲面而來。蘇晴背對著門口，正隨著節奏微微晃動身體，畫筆在畫布上肆意揮灑，完全沒察覺有人進來。

林靜薇想開口叫她關小聲音，目光卻被畫架上的畫吸引了。

那不再是以前看到的寫實風格，而是一幅抽象畫。濃重、壓抑的黑色與深藍色為底，如同暴風雨前的夜空，但其中又用激烈、滾燙的紅色與金色撕裂黑暗，交織碰撞，充滿了一種原始的力量感和某種……呼之欲出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掙紮，或者是……渴望？

林靜薇一時看得有些怔住。這畫裏的情感太強烈，太赤裸，讓她心驚。

音樂恰好放到一首歌的間隙，聲音稍小。

蘇晴似乎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回頭，看到林靜薇，嚇了一跳，隨即像是被窺見了秘密一樣，有些惱羞成怒：“你怎麽不敲門！”她下意識地想用身體擋住畫。

“聲音太大，影響我工作。”林靜薇收回目光，恢覆平靜。

“哦。”蘇晴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走過去關小了音響。

畫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有些微妙的呼吸聲。

空氣中飄散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林靜薇看到蘇晴的臉上、胳膊上都沾滿了彩色的顏料，像個花貓，竟有點……可愛？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了一下。

“畫的是什麽？”她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蘇晴身體僵了一下，含糊道：“……隨便瞎畫。你看不懂的。”

“嗯，確實看不懂。”林靜薇點點頭，“但能感覺到。”

蘇晴驚訝地看向她。

“感覺……很熱烈。”林靜薇斟酌著用詞，避開那些過於情感化的詞匯。

蘇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林靜薇會這麽說。

兩人一時無話。安靜的畫室裏，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在彌漫，比之前的搖滾樂更讓人心緒不寧。

“我下去了。”林靜薇率先打破沈默，轉身離開。她的腳步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

蘇晴看著關上的門，又回頭看看自己那幅色彩奔湧的畫，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卻不知道在煩什麽。

傍晚，林靜薇準備煮面當晚餐，出於禮貌，問了一句樓上的蘇晴：“吃面條嗎？”

蘇晴下來了，洗過了臉，但發梢還帶著點濕氣。兩人沈默地吃著面。

突然，蘇晴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餵，你……談過戀愛嗎？”

林靜薇夾面的筷子頓住了。她擡眼看向蘇晴，對方眼神飄忽，假裝只是隨口一問。

“怎麽問這個？”

“好奇唄。你這種……嗯……完美小姐，喜歡什麽樣的人？”蘇晴語氣故作輕松。

林靜薇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沈吟片刻，才淡淡回答：“沒仔細想過。大概……聰明、穩定、能並肩同行的人。”這是她基於理性思考的答案。

“哦。”蘇晴低下頭，扒拉著碗裏的面條，“真沒勁。”

“那你呢？”林靜薇反問。

“我？”蘇晴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帶著她特有的張揚和理想主義，“當然要能讓我心跳加速的！能懂我的畫，懂我的人，不管別人怎麽看，敢愛敢恨那種！”

林靜薇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某種朦朧的、危險而誘人的東西，像霧氣一樣，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悄然氤氳開來，籠罩住兩人。

她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但那究竟是什麽，誰也不敢去深究。

窗外的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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