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妻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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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妻主。
季漣的笑容僵在臉上, 豐涵並不催促著他答應。
他氣定神閑地看著季漣，知道他即便百般千般的不樂意，最終也一定還是會答應。
畢竟一張有名無實的婚書跟自己的母親比起來, 孰輕孰重, 在豐涵這裏界限模糊, 但在季漣那裏，他當然會選擇母親。
“你已經有了惜娘的孩子, 她現在陪在你身邊，任我怎麽說怎麽做都只信你，你還要這東西做什麽？”季漣陰惻惻地看著豐涵。
豐涵微微一笑，“你管我做什麽，反正不想讓那封婚書在你那裏放著。”“你要毀掉它？”季漣眸光微閃著問他。
“是否都與你無關，季公子只需說給還是不給就好了。”
季漣這個時候才明白過來，豐涵布局, 或許遠在他猜想的時間節點之前。
他不可能不給, 這在豐涵的意料之中，豐涵想自己預料的是對的。
但是季漣想到了更多。
豐涵或許……有沒有可能……是真的喜歡慕惜？
這太離奇了。
季漣完全搞不懂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豐涵讓他幫慕惜解除慕惜跟皇室的粘連危機，又讓他拿出他跟慕惜的婚書。
前者從慕惜的角度考慮, 後者從豐涵自己的角度考慮。
沒有提出任何跟利益相關的顯而易見的條件, 反而是這兩個，季漣一直以來理所當然先入為主的想法, 頭一次發生動搖。
季漣問豐涵：“還有呢？”
這代表他答應了, 豐涵眼中盛了些笑意，看起來頗為得意。
但這些表現在季漣看來, 很礙眼。
他低頭飲茶，別開了臉。
豐涵灑脫道：“別的就沒有了，就這兩條, 啊對了，如果季公子能離我孩子的母親遠一些，更進一步來說，再也不要出現在她面前糾纏她，這樣我和孩子都會對季公子心存感激的。”
季漣沒說話。
豐涵輕笑一聲，佯裝無知的樣子開口道：“季公子？”
季漣閉了下眼睛，沈聲道：“知道了。”
這哪裏像是才想起來的，根本就是在豐涵的心裏繞了百八十回的心願。
還說什麽心存感激，分明是威脅，跟之前的話術差不多，都是威脅季漣如果沒有做到，自己就不會真的幫助他母親脫困。
季漣想到信裏父親的描述，又想到自己看到的母親的樣子，點了點頭，他跟慕惜的緣分，大抵就到此為止了。
雖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認了。
豐涵彎起唇角，輕聲道：“放心，季公子如此孝順，老天都看到了，伯母會沒事的。”
季漣轉頭看向豐涵，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攤開。
豐涵不明所以挑了下眉，問道：“季公子這是什麽意思？”
“你莫不是在耍我？”季漣瞪著他。
豐涵笑笑，“怎麽會呢。”
他說：“婚書給到我手裏，讓我親眼看到，才算數。”
季漣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我母親等不了那麽久！你分明是故意的！”
豐涵仍舊氣定神閑，“放心，伯母福澤深厚，只是等你把婚書拿回來交給我，她是不會有事的。”
季漣摒棄了剛才那意外出格的想法，豐涵不聲不響走到今天，絕不是這樣意氣用事的人。
他在想，是否豐涵其實是在用此事遮掩其真正的目的。
如果豐涵根本沒想救人，只是想就此事耽誤母親僅剩的時間呢？如果對慕惜的一往情深只是他用來遮掩的借口呢？
如果自己像慕惜一樣輕信了他，可能會釀成大禍。
豐涵淡然微笑著看著季漣，猜透了他在想什麽，輕聲道：“季公子當然可以對我有所懷疑，但恕我直言，現在能救伯母的這世上除了我，還能有誰呢？我那死去的姐姐嗎？還是我那貪得無厭的母親呢？我二叔給你母親的那東西是老閣主留下的，他們豐家姐弟成不了大事只能搞得別人家破人亡，季公子再思慮下去，就算我想幫伯母，恐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季漣不想承認，但很難不承認，豐涵每一個字都說得是對的。
如果母親沒有隱瞞所有人跟豐家二叔做交易，沒有跟豐涵的母親一樣貪得無厭，至少不會讓季漣在解決問題的時間上這麽緊迫。
至少不會讓季漣面前除了豐涵，根本不存在別的選項。
“你沒有騙我？”
季漣問出這個問題，發現豐涵的眼神有一瞬間細微的變化。
然後，他笑了，似乎有些無奈，輕聲道：“我已經厭倦了說謊，犯不著騙你。”
“你可願以惜娘的安危起誓？以你肚子裏孩子的安危起誓？說你沒有騙我，說若是你騙了我，他們都——”
“季公子想必是瘋魔了。”豐涵臉上已經沒有了笑意，看起來眼神冰冷，頓了頓，繼續道：“哪個男子會用自己的妻主賭咒發誓？季公子原來是這樣的人……”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我胡說八道？”豐涵冷笑了一聲，道：“好，就當我是胡說八道。”
他施施然起身，看起來並不打算將這場談判繼續下去，季漣也跟著匆忙起身，問豐涵想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回去啊。”豐涵瞥了一眼季漣，輕聲道：“方才不是跟季公子說過了，我若是回去晚了，娘子會擔心的。一開始聽季公子說起，還以為這件事在季公子看來十萬火急，沒想到……季公子和自己母親的關系，看起來也不如傳言中的那般和睦啊。”
“好。”季漣已經懶得再聽眼前人多說一句話，他聽夠了。
豐涵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讓季漣非常生氣。
那能怎麽辦？又不能打，又不能罵，還不能殺。
季漣心中氣悶，離開前，他思前想後還是跟豐涵開口，勸了他一句——
“我不管你是怎麽想的，但惜娘是真的信任你，你不要辜負她。”
豐涵今日出門第一次被季漣惹怒，原本這場會面這就平平安安、穩穩當當地結束了。
他看了季漣半晌，還在微笑，但已經看出了防備和怒意。
“這就不勞煩豐公子操心了，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吧，如果我沒猜錯，這是你現在拿捏惜娘的最大籌碼。”季漣頓了頓，道：“不過不管怎麽說，以懷孕來捆綁住女人的手段，怎麽樣都稱不上是光明的，你說是吧？”
豐涵沒說話，季漣心裏有氣，轉身直接走了，連句體面的道別都沒有說。
季漣離開，鳴玉回到豐涵身邊，豐涵一直坐在原位沒動過。
“郎君？怎麽了？屬下聽來不是談得挺好的麽？”
豐涵面無表情呆坐許久。
有些話，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仔細想想，季漣這一點的確沒有說錯，豐涵想，自己現在確實是在用懷孕來捆綁住慕惜。
他低下頭閉了閉眼，看起來一臉倦意，“走吧，我們回去。”
鳴玉過來扶他，豐涵輕輕拂了拂袖子婉拒，自己站了起來。
坐進馬車後，豐涵還在沈思著什麽，鳴玉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突然聽到他說：“先不回去了，拐到東街去，我去給娘子挑幾本書，你去買些點心帶回去。”
鳴玉：“是。”
豐涵坐在馬車裏，有些頭暈，懷疑是被季漣氣的，他真心希望以後再也不用見到這人了。
哪怕對方被自己氣得夠嗆，自己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季漣光是隔著千山萬水存在著就讓豐涵心煩。
馬車停了下來，豐涵有些微薄的怒氣，“怎麽回事？怎麽停下來了？”
鳴玉沒回答，豐涵直接自己打開車門想要一探究竟，沒承想剛好對上一雙明眸善睞的眼睛。
慕惜險些跟豐涵臉貼臉，看著是想給他個驚喜，沒想到會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她看起來有一絲茫然。
豐涵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慕惜，他立刻轉變了神情，語氣也瞬間溫柔了許多，“娘子怎麽來了？”
隨即，豐涵立刻想到如果慕惜在這裏，剛才是不是季漣離開的時候他們有遇到。
是不是他們兩個說了什麽話？季漣又對慕惜說了些什麽花言巧語？
雖然豐涵現在有一些信心慕惜對他的信賴遠遠大過於對季漣的，可季漣的存在就是威脅，豐涵絕不可能小看了這個對手。
他拿季漣當對手，實際上季漣這個人，從來沒有被慕惜看重過。
慕惜說：“擔心你，應璋死活不願意出來，你別怪他，是我強迫他的。”
豐涵讓慕惜趕快進馬車。
“……外面冷。”豐涵打量了一番慕惜的穿著，皺起了眉，“娘子出門怎麽穿得如此單薄？應璋是怎麽做事的？”
應璋在外面聽到，冷汗直流。
慕惜笑了一聲，“他哪裏管得住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我自己不想穿那麽厚的，我們讓馬婦套了車過來，沒冷著，不過又讓馬婦回去了，你沒見到罷了。”
豐涵神情依然沒有放松，慕惜問他：“怎麽了？是談得不好？他找你到底是有……”
慕惜沈默了一下，豐涵笑笑，“娘子想知道就問吧，又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情，何況我與娘子之間，怎麽能有秘密？”
“我其實可以不知……”
豐涵擡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慕惜溫熱的唇瓣上，“他母親因為與我二叔有了交易，想著偷偷修煉老閣主留下的宗門功法，可惜方法用錯了，導致自己走火入魔，季公子擔心母親，過來請求我救救他母親。”
慕惜思考了一下，問豐涵：“那你要施以援手嗎？”
豐涵頗為意外地看向她，“娘子這話……你不覺得我該救他嗎？”
“我不知道。”慕惜誠實開口道：“我不知道你們兩個現在的關系如何，也不知道你們各自分屬的門派在江湖中對彼此來說是什麽分量，更不知道發生這種事情你能不能對他母親施救。”
豐涵看起來似乎有些困惑，“可是以娘子跟他的關系來說，我跟娘子現在是一家人，季公子那兒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
慕惜看起來比他還要困惑，“我們的關系又沒有廣而告之，只有他自己知道，按他的行事風格來看，就算你不救應該也不會……不不不，扯遠了，你已經答應他了嗎？”慕惜問豐涵：“因為我的緣故，所以覺得不能不答應，便已經答應了？”
“是已經答應了。”豐涵微微低下頭，輕聲開口：“不過不全是因為娘子。”
他擡起頭，對慕惜笑笑，“畢竟人命關天，能幫一把還是想著要幫他一把，另外，如果季公子能記得我對他母親的這一次施救就好了，說不定我以後也會有需要他幫忙的時候，江湖中還是多個朋友少個敵人比較好。”
慕惜不懂江湖，也不懂男人。
她懵懂點頭，掀開車簾一看，“誒”了一聲，“這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是我讓鳴玉先去趟東街的。”
豐涵離慕惜坐得近了些，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看著慕惜的側臉，心中依舊怦然。
他想到了似乎是很久遠之前，慕惜還不認識他的時候。
“東街？去東街做什麽？”慕惜疑惑開口問道。
“給娘子添幾本書，還想著再買份點心回去帶給娘子。”
豐涵笑笑，又想到之前自己這樣親密地貼著慕惜，慕惜總是會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如今再也不會了。
“剛好娘子來了，自己去挑挑？”
慕惜看向他，問道：“怎麽只給我買東西？你自己就沒有什麽想要的嗎？”
“雖然古話說，男為悅己者容，但我已經有娘子了，還已經有了孩子，不該沈迷於那些身外之物，是該時時刻刻為妻主和孩兒考慮，先把自己放在一邊。”
豐涵微笑著說完，並沒有發覺自己的言語之間有任何問題。
但是慕惜沒有接話，豐涵稍稍回想了一下，整個人定住了。
氣氛凝滯，慕惜和豐涵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以豐涵的感受來說非常之久，他輕聲開口，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沾了點兒輕微的顫抖——
“娘子，我是說……”
豐涵閉了閉眼睛，輕嘆一聲，“今日跟季公子說話時，是有一些不愉快，所以為了逞口舌之快，便把娘子稱為是妻主，是我錯了。”
“你有什麽錯？”
豐涵看向慕惜，一開始以為她是帶著嘲諷的意味在反問，不過看到她的臉上沒有表現嘲諷的表情，神色淡然，便覺得不是他想的那回事。
“娘子並未跟我成親，其他人不知道，季公子卻是知情人，而且……”豐涵緊了下後槽牙才開口道：“而且娘子與他有指腹為婚的婚約在，我這樣做，確實看起來小肚雞腸，上不得臺面。”
慕惜沈默著，豐涵的心直接被提了起來。
只要慕惜不說讓他放松的話，這顆心就落不下來。
其實慕惜沒有想過自己哪一天會成為誰的妻主。
這個詞對她來說，非常陌生。
就像跟她沒什麽關系一樣。
她也沒有想過，這個詞有一天會和她和豐涵同時扯上關系。
慕惜輕聲開口道：“你懷著我的孩子，我們對外呈現的關系一直都是妻夫倆，你對任何人說我是你的妻主，都是合理的，這沒有什麽錯，至少我不認為有。”
慕惜這麽說，是因為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還存在著什麽，她暫時沒有觸碰到的隱性規則。
這樣的表述，她覺得要稍微嚴謹一點兒。
慕惜說完，看著豐涵，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眼睛突然就紅了。
她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或許豐涵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麽不在乎，如果他需要一個身份認定呢？
慕惜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她以為豐涵跟自己一樣，只需要做出最重大的決定——“留不留下孩子”就行了。
後面就是等孩子出生，一起撫養這個孩子，就像一對普通的妻夫那樣。
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
因為在整個碧天山莊上下的人看來，他們當然是妻夫，他們不是就沒人是了，沒有比他們更真實的妻夫關系了。
豐涵吸了吸鼻子，因為慕惜說的話，情不自禁一直在微笑，甚至有點兒想哭。
因此在慕惜看來，他現在的樣子是笑中含淚。
慕惜更沈默了。
豐涵覺得自己的樣子或許有些嚇到慕惜了，連忙解釋說是因為懷孕的關系。
慕惜微微頷首，“你辛苦了。”
“這有什麽辛苦的，留下這個孩子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有直接回碧天山莊的結果就是，他們買了大包小包一大堆東西帶了回去。
除了鳴玉、應璋，宗和也被叫來幫忙，分門別類放好，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們各自回房休息，今晚輪到應璋守夜。
慕惜扶著豐涵走到床邊坐下，豐涵笑了笑。
他輕聲道：“娘子小看我了，不說本來這個月份的孕夫本來就沒多孱弱，娘子是不是忘了我還習武？原本就比其他男子的身體要強健些，孩子在肚子裏很乖，也沒有折騰我，我的感覺其實跟之前沒懷孕時沒有太大的差別。”
慕惜道：“畢竟不一樣。”她說：“你今天出門，跟季漣說了話，又走了那麽久，挑了那麽多東西，還是要註意一下。”
豐涵心中無限滿足，他無比甜蜜地微笑道：“好，娘子讓我註意，我一定註意。”
兩人躺在床上，豐涵像這段時間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樣，湊上去討要一個親吻。
結束後，豐涵癡癡地看著慕惜的眼睫，借著墻上的影子看出了慕惜在思索著什麽。
“娘子在想什麽？”
慕惜看了豐涵一眼，順勢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等孩子出生後，我們是不是應該補辦一個儀式？”
豐涵整個人呆住，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儀式？”
“婚禮儀式啊。”慕惜眨了眨眼，語氣和表情都透著理所當然，她說：“我知道，這事對女子來說不算什麽，但對男子來說很重要，大多數男子一生中只會經歷一次，而在經歷了這個儀式之後，才會生下孩子。但你我之間的過程比較覆雜，不足為外人道也。雖然說不必跟誰解釋，但你現在大著肚子，似乎又對我是真的……”
慕惜覺得自己用錯了詞，突然住了嘴。
“怎麽？”豐涵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表情看上去呆呆楞楞的，像是憑借著本能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不管怎麽說，既然你現在已經認定了我，不如我們一起完成這個儀式？”
“娘子是認真的嗎？還是在拿我尋開心？”豐涵顫抖著聲音問她。
“當然是真的。”慕惜正色道：“我怎麽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她眉頭微蹙，“不過對外有點兒難解釋，我跟你一到虞城就已經是妻夫了，要怎麽跟所有人說我們在生了孩子之後有個婚禮儀式呢？還有……賓客要邀請哪些人啊？別說在虞城我沒有認識的人了，就算在欒縣辦，我能請的也只有我的那些個學生，你呢？你……好像跟豐家的親戚關系不是很好，要請他們嗎？還有你的屬下？”
豐涵低著頭笑了兩聲，慕惜被他整懵了。
“你笑什麽？”
“我笑娘子確實是考慮周到。”豐涵說完，執起慕惜的手親了兩下，他深吸一口氣，“不用。”
“那些都不用。”他輕輕撫摸著慕惜的臉頰，在她臉上印下一連串細密的吻，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如果娘子願意，我想從此刻開始，叫你……妻主，除此之外，我就再沒有遺憾了。”
慕惜眨了眨眼，一臉的不明所以。
“好呀。”她說：“可是只要改稱呼就夠了嗎？你難道不想穿一次嫁衣嗎？”
豐涵點頭，“若是為妻主而穿，自然是想的，但如妻主所言，就算有一個正經儀式，我們能邀請的人並不多，更何況我跟妻主的相遇相識相知，不需要其他人來見證，你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豐涵看著慕惜望著自己輕輕點頭，心說，我自己知道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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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漣的笑容僵在臉上, 豐涵並不催促著他答應。
他氣定神閑地看著季漣，知道他即便百般千般的不樂意，最終也一定還是會答應。
畢竟一張有名無實的婚書跟自己的母親比起來, 孰輕孰重, 在豐涵這裏界限模糊, 但在季漣那裏，他當然會選擇母親。
“你已經有了惜娘的孩子, 她現在陪在你身邊，任我怎麽說怎麽做都只信你，你還要這東西做什麽？”季漣陰惻惻地看著豐涵。
豐涵微微一笑，“你管我做什麽，反正不想讓那封婚書在你那裏放著。”“你要毀掉它？”季漣眸光微閃著問他。
“是否都與你無關，季公子只需說給還是不給就好了。”
季漣這個時候才明白過來，豐涵布局, 或許遠在他猜想的時間節點之前。
他不可能不給, 這在豐涵的意料之中，豐涵想自己預料的是對的。
但是季漣想到了更多。
豐涵或許……有沒有可能……是真的喜歡慕惜？
這太離奇了。
季漣完全搞不懂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豐涵讓他幫慕惜解除慕惜跟皇室的粘連危機，又讓他拿出他跟慕惜的婚書。
前者從慕惜的角度考慮, 後者從豐涵自己的角度考慮。
沒有提出任何跟利益相關的顯而易見的條件, 反而是這兩個，季漣一直以來理所當然先入為主的想法, 頭一次發生動搖。
季漣問豐涵：“還有呢？”
這代表他答應了, 豐涵眼中盛了些笑意，看起來頗為得意。
但這些表現在季漣看來, 很礙眼。
他低頭飲茶，別開了臉。
豐涵灑脫道：“別的就沒有了，就這兩條, 啊對了，如果季公子能離我孩子的母親遠一些，更進一步來說，再也不要出現在她面前糾纏她，這樣我和孩子都會對季公子心存感激的。”
季漣沒說話。
豐涵輕笑一聲，佯裝無知的樣子開口道：“季公子？”
季漣閉了下眼睛，沈聲道：“知道了。”
這哪裏像是才想起來的，根本就是在豐涵的心裏繞了百八十回的心願。
還說什麽心存感激，分明是威脅，跟之前的話術差不多，都是威脅季漣如果沒有做到，自己就不會真的幫助他母親脫困。
季漣想到信裏父親的描述，又想到自己看到的母親的樣子，點了點頭，他跟慕惜的緣分，大抵就到此為止了。
雖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認了。
豐涵彎起唇角，輕聲道：“放心，季公子如此孝順，老天都看到了，伯母會沒事的。”
季漣轉頭看向豐涵，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攤開。
豐涵不明所以挑了下眉，問道：“季公子這是什麽意思？”
“你莫不是在耍我？”季漣瞪著他。
豐涵笑笑，“怎麽會呢。”
他說：“婚書給到我手裏，讓我親眼看到，才算數。”
季漣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我母親等不了那麽久！你分明是故意的！”
豐涵仍舊氣定神閑，“放心，伯母福澤深厚，只是等你把婚書拿回來交給我，她是不會有事的。”
季漣摒棄了剛才那意外出格的想法，豐涵不聲不響走到今天，絕不是這樣意氣用事的人。
他在想，是否豐涵其實是在用此事遮掩其真正的目的。
如果豐涵根本沒想救人，只是想就此事耽誤母親僅剩的時間呢？如果對慕惜的一往情深只是他用來遮掩的借口呢？
如果自己像慕惜一樣輕信了他，可能會釀成大禍。
豐涵淡然微笑著看著季漣，猜透了他在想什麽，輕聲道：“季公子當然可以對我有所懷疑，但恕我直言，現在能救伯母的這世上除了我，還能有誰呢？我那死去的姐姐嗎？還是我那貪得無厭的母親呢？我二叔給你母親的那東西是老閣主留下的，他們豐家姐弟成不了大事只能搞得別人家破人亡，季公子再思慮下去，就算我想幫伯母，恐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季漣不想承認，但很難不承認，豐涵每一個字都說得是對的。
如果母親沒有隱瞞所有人跟豐家二叔做交易，沒有跟豐涵的母親一樣貪得無厭，至少不會讓季漣在解決問題的時間上這麽緊迫。
至少不會讓季漣面前除了豐涵，根本不存在別的選項。
“你沒有騙我？”
季漣問出這個問題，發現豐涵的眼神有一瞬間細微的變化。
然後，他笑了，似乎有些無奈，輕聲道：“我已經厭倦了說謊，犯不著騙你。”
“你可願以惜娘的安危起誓？以你肚子裏孩子的安危起誓？說你沒有騙我，說若是你騙了我，他們都——”
“季公子想必是瘋魔了。”豐涵臉上已經沒有了笑意，看起來眼神冰冷，頓了頓，繼續道：“哪個男子會用自己的妻主賭咒發誓？季公子原來是這樣的人……”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我胡說八道？”豐涵冷笑了一聲，道：“好，就當我是胡說八道。”
他施施然起身，看起來並不打算將這場談判繼續下去，季漣也跟著匆忙起身，問豐涵想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回去啊。”豐涵瞥了一眼季漣，輕聲道：“方才不是跟季公子說過了，我若是回去晚了，娘子會擔心的。一開始聽季公子說起，還以為這件事在季公子看來十萬火急，沒想到……季公子和自己母親的關系，看起來也不如傳言中的那般和睦啊。”
“好。”季漣已經懶得再聽眼前人多說一句話，他聽夠了。
豐涵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讓季漣非常生氣。
那能怎麽辦？又不能打，又不能罵，還不能殺。
季漣心中氣悶，離開前，他思前想後還是跟豐涵開口，勸了他一句——
“我不管你是怎麽想的，但惜娘是真的信任你，你不要辜負她。”
豐涵今日出門第一次被季漣惹怒，原本這場會面這就平平安安、穩穩當當地結束了。
他看了季漣半晌，還在微笑，但已經看出了防備和怒意。
“這就不勞煩豐公子操心了，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吧，如果我沒猜錯，這是你現在拿捏惜娘的最大籌碼。”季漣頓了頓，道：“不過不管怎麽說，以懷孕來捆綁住女人的手段，怎麽樣都稱不上是光明的，你說是吧？”
豐涵沒說話，季漣心裏有氣，轉身直接走了，連句體面的道別都沒有說。
季漣離開，鳴玉回到豐涵身邊，豐涵一直坐在原位沒動過。
“郎君？怎麽了？屬下聽來不是談得挺好的麽？”
豐涵面無表情呆坐許久。
有些話，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仔細想想，季漣這一點的確沒有說錯，豐涵想，自己現在確實是在用懷孕來捆綁住慕惜。
他低下頭閉了閉眼，看起來一臉倦意，“走吧，我們回去。”
鳴玉過來扶他，豐涵輕輕拂了拂袖子婉拒，自己站了起來。
坐進馬車後，豐涵還在沈思著什麽，鳴玉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突然聽到他說：“先不回去了，拐到東街去，我去給娘子挑幾本書，你去買些點心帶回去。”
鳴玉：“是。”
豐涵坐在馬車裏，有些頭暈，懷疑是被季漣氣的，他真心希望以後再也不用見到這人了。
哪怕對方被自己氣得夠嗆，自己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季漣光是隔著千山萬水存在著就讓豐涵心煩。
馬車停了下來，豐涵有些微薄的怒氣，“怎麽回事？怎麽停下來了？”
鳴玉沒回答，豐涵直接自己打開車門想要一探究竟，沒承想剛好對上一雙明眸善睞的眼睛。
慕惜險些跟豐涵臉貼臉，看著是想給他個驚喜，沒想到會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她看起來有一絲茫然。
豐涵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慕惜，他立刻轉變了神情，語氣也瞬間溫柔了許多，“娘子怎麽來了？”
隨即，豐涵立刻想到如果慕惜在這裏，剛才是不是季漣離開的時候他們有遇到。
是不是他們兩個說了什麽話？季漣又對慕惜說了些什麽花言巧語？
雖然豐涵現在有一些信心慕惜對他的信賴遠遠大過於對季漣的，可季漣的存在就是威脅，豐涵絕不可能小看了這個對手。
他拿季漣當對手，實際上季漣這個人，從來沒有被慕惜看重過。
慕惜說：“擔心你，應璋死活不願意出來，你別怪他，是我強迫他的。”
豐涵讓慕惜趕快進馬車。
“……外面冷。”豐涵打量了一番慕惜的穿著，皺起了眉，“娘子出門怎麽穿得如此單薄？應璋是怎麽做事的？”
應璋在外面聽到，冷汗直流。
慕惜笑了一聲，“他哪裏管得住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我自己不想穿那麽厚的，我們讓馬婦套了車過來，沒冷著，不過又讓馬婦回去了，你沒見到罷了。”
豐涵神情依然沒有放松，慕惜問他：“怎麽了？是談得不好？他找你到底是有……”
慕惜沈默了一下，豐涵笑笑，“娘子想知道就問吧，又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情，何況我與娘子之間，怎麽能有秘密？”
“我其實可以不知……”
豐涵擡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慕惜溫熱的唇瓣上，“他母親因為與我二叔有了交易，想著偷偷修煉老閣主留下的宗門功法，可惜方法用錯了，導致自己走火入魔，季公子擔心母親，過來請求我救救他母親。”
慕惜思考了一下，問豐涵：“那你要施以援手嗎？”
豐涵頗為意外地看向她，“娘子這話……你不覺得我該救他嗎？”
“我不知道。”慕惜誠實開口道：“我不知道你們兩個現在的關系如何，也不知道你們各自分屬的門派在江湖中對彼此來說是什麽分量，更不知道發生這種事情你能不能對他母親施救。”
豐涵看起來似乎有些困惑，“可是以娘子跟他的關系來說，我跟娘子現在是一家人，季公子那兒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
慕惜看起來比他還要困惑，“我們的關系又沒有廣而告之，只有他自己知道，按他的行事風格來看，就算你不救應該也不會……不不不，扯遠了，你已經答應他了嗎？”慕惜問豐涵：“因為我的緣故，所以覺得不能不答應，便已經答應了？”
“是已經答應了。”豐涵微微低下頭，輕聲開口：“不過不全是因為娘子。”
他擡起頭，對慕惜笑笑，“畢竟人命關天，能幫一把還是想著要幫他一把，另外，如果季公子能記得我對他母親的這一次施救就好了，說不定我以後也會有需要他幫忙的時候，江湖中還是多個朋友少個敵人比較好。”
慕惜不懂江湖，也不懂男人。
她懵懂點頭，掀開車簾一看，“誒”了一聲，“這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是我讓鳴玉先去趟東街的。”
豐涵離慕惜坐得近了些，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看著慕惜的側臉，心中依舊怦然。
他想到了似乎是很久遠之前，慕惜還不認識他的時候。
“東街？去東街做什麽？”慕惜疑惑開口問道。
“給娘子添幾本書，還想著再買份點心回去帶給娘子。”
豐涵笑笑，又想到之前自己這樣親密地貼著慕惜，慕惜總是會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如今再也不會了。
“剛好娘子來了，自己去挑挑？”
慕惜看向他，問道：“怎麽只給我買東西？你自己就沒有什麽想要的嗎？”
“雖然古話說，男為悅己者容，但我已經有娘子了，還已經有了孩子，不該沈迷於那些身外之物，是該時時刻刻為妻主和孩兒考慮，先把自己放在一邊。”
豐涵微笑著說完，並沒有發覺自己的言語之間有任何問題。
但是慕惜沒有接話，豐涵稍稍回想了一下，整個人定住了。
氣氛凝滯，慕惜和豐涵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以豐涵的感受來說非常之久，他輕聲開口，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沾了點兒輕微的顫抖——
“娘子，我是說……”
豐涵閉了閉眼睛，輕嘆一聲，“今日跟季公子說話時，是有一些不愉快，所以為了逞口舌之快，便把娘子稱為是妻主，是我錯了。”
“你有什麽錯？”
豐涵看向慕惜，一開始以為她是帶著嘲諷的意味在反問，不過看到她的臉上沒有表現嘲諷的表情，神色淡然，便覺得不是他想的那回事。
“娘子並未跟我成親，其他人不知道，季公子卻是知情人，而且……”豐涵緊了下後槽牙才開口道：“而且娘子與他有指腹為婚的婚約在，我這樣做，確實看起來小肚雞腸，上不得臺面。”
慕惜沈默著，豐涵的心直接被提了起來。
只要慕惜不說讓他放松的話，這顆心就落不下來。
其實慕惜沒有想過自己哪一天會成為誰的妻主。
這個詞對她來說，非常陌生。
就像跟她沒什麽關系一樣。
她也沒有想過，這個詞有一天會和她和豐涵同時扯上關系。
慕惜輕聲開口道：“你懷著我的孩子，我們對外呈現的關系一直都是妻夫倆，你對任何人說我是你的妻主，都是合理的，這沒有什麽錯，至少我不認為有。”
慕惜這麽說，是因為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還存在著什麽，她暫時沒有觸碰到的隱性規則。
這樣的表述，她覺得要稍微嚴謹一點兒。
慕惜說完，看著豐涵，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眼睛突然就紅了。
她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或許豐涵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麽不在乎，如果他需要一個身份認定呢？
慕惜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她以為豐涵跟自己一樣，只需要做出最重大的決定——“留不留下孩子”就行了。
後面就是等孩子出生，一起撫養這個孩子，就像一對普通的妻夫那樣。
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
因為在整個碧天山莊上下的人看來，他們當然是妻夫，他們不是就沒人是了，沒有比他們更真實的妻夫關系了。
豐涵吸了吸鼻子，因為慕惜說的話，情不自禁一直在微笑，甚至有點兒想哭。
因此在慕惜看來，他現在的樣子是笑中含淚。
慕惜更沈默了。
豐涵覺得自己的樣子或許有些嚇到慕惜了，連忙解釋說是因為懷孕的關系。
慕惜微微頷首，“你辛苦了。”
“這有什麽辛苦的，留下這個孩子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有直接回碧天山莊的結果就是，他們買了大包小包一大堆東西帶了回去。
除了鳴玉、應璋，宗和也被叫來幫忙，分門別類放好，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們各自回房休息，今晚輪到應璋守夜。
慕惜扶著豐涵走到床邊坐下，豐涵笑了笑。
他輕聲道：“娘子小看我了，不說本來這個月份的孕夫本來就沒多孱弱，娘子是不是忘了我還習武？原本就比其他男子的身體要強健些，孩子在肚子裏很乖，也沒有折騰我，我的感覺其實跟之前沒懷孕時沒有太大的差別。”
慕惜道：“畢竟不一樣。”她說：“你今天出門，跟季漣說了話，又走了那麽久，挑了那麽多東西，還是要註意一下。”
豐涵心中無限滿足，他無比甜蜜地微笑道：“好，娘子讓我註意，我一定註意。”
兩人躺在床上，豐涵像這段時間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樣，湊上去討要一個親吻。
結束後，豐涵癡癡地看著慕惜的眼睫，借著墻上的影子看出了慕惜在思索著什麽。
“娘子在想什麽？”
慕惜看了豐涵一眼，順勢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等孩子出生後，我們是不是應該補辦一個儀式？”
豐涵整個人呆住，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儀式？”
“婚禮儀式啊。”慕惜眨了眨眼，語氣和表情都透著理所當然，她說：“我知道，這事對女子來說不算什麽，但對男子來說很重要，大多數男子一生中只會經歷一次，而在經歷了這個儀式之後，才會生下孩子。但你我之間的過程比較覆雜，不足為外人道也。雖然說不必跟誰解釋，但你現在大著肚子，似乎又對我是真的……”
慕惜覺得自己用錯了詞，突然住了嘴。
“怎麽？”豐涵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表情看上去呆呆楞楞的，像是憑借著本能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不管怎麽說，既然你現在已經認定了我，不如我們一起完成這個儀式？”
“娘子是認真的嗎？還是在拿我尋開心？”豐涵顫抖著聲音問她。
“當然是真的。”慕惜正色道：“我怎麽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她眉頭微蹙，“不過對外有點兒難解釋，我跟你一到虞城就已經是妻夫了，要怎麽跟所有人說我們在生了孩子之後有個婚禮儀式呢？還有……賓客要邀請哪些人啊？別說在虞城我沒有認識的人了，就算在欒縣辦，我能請的也只有我的那些個學生，你呢？你……好像跟豐家的親戚關系不是很好，要請他們嗎？還有你的屬下？”
豐涵低著頭笑了兩聲，慕惜被他整懵了。
“你笑什麽？”
“我笑娘子確實是考慮周到。”豐涵說完，執起慕惜的手親了兩下，他深吸一口氣，“不用。”
“那些都不用。”他輕輕撫摸著慕惜的臉頰，在她臉上印下一連串細密的吻，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如果娘子願意，我想從此刻開始，叫你……妻主，除此之外，我就再沒有遺憾了。”
慕惜眨了眨眼，一臉的不明所以。
“好呀。”她說：“可是只要改稱呼就夠了嗎？你難道不想穿一次嫁衣嗎？”
豐涵點頭，“若是為妻主而穿，自然是想的，但如妻主所言，就算有一個正經儀式，我們能邀請的人並不多，更何況我跟妻主的相遇相識相知，不需要其他人來見證，你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豐涵看著慕惜望著自己輕輕點頭，心說，我自己知道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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