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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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靈堂外,一道黑色的影子躬身前進,初秋的月光照著他瘦削的身體,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形比他略高的男子,“三爺,咱們這是要幹什麽啊?”

男子口中的‘三爺‘正是裴二老爺的兒子裴霄,方才在靈堂裏被裴暮雲幾句話噎了一肚子火,現在正是報覆的好時候,他手裏拿著一個黑檀木的盒子。

“多話!”他皺著眉斥了一聲奴仆,墊著腳走到了靈堂門口,裏面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他深呼吸一口氣,靠著墻坐下來,雙手捧著盒子閉著眼睛拜了拜,“祖宗有靈,保佑我弄死這個妖崽子。”

說完便打開了盒子,一縷黑色的氣息盤旋在裏面,隨著蓋子被打開,快速地飛到了靈堂裏面,親眼看見沒入了裴寂竹的後背才離開。

天色將明的時候靈堂那裏傳來了一道洶湧的妖魔氣息,檐下鳥雀驚飛,惹得在院子裏打瞌睡的一眾人瞬間驚醒,紛紛往靈堂跑去。

靈堂內,裴寂竹手握春生,一劍刺穿了裴暮雲的胸膛,鮮紅刺眼的血刺激著他的雙眼,粘稠的鮮血滴落在地上,他雙手顫抖,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裴暮雲握住他的手,忍著口腔裏的鐵銹味,聲音依舊平穩,“別怕……不怪你……”

裴寂竹雙唇顫抖,想說的話哽在喉嚨出不來,只能任由眼淚不停地流。

“趁他們沒來,你快走!”裴暮雲一記掌風打在沒入胸腔的劍上,將劍震了出去。

裴寂竹往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了眼手中的劍,然後驚恐地扔了出去,在裴暮雲倒地之前連滾帶爬地過去抱住了他。

“兄長……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明明已經能控制住了……”

十二年前的場景再次上演。

為什麽他就是控制不住體內的妖魔氣?

裴暮雲望著他笑了,打斷他,“不怪你,不怪你……”

胸腔的血止不住地流,裴寂竹捂著他的胸口,繚繞的魔氣強行與他的傷口融合,治療,但是沒用。

“兄長不在,你要照顧好自己,千萬別難過……”

裴寂竹抱著他,感受著他越來越虛弱的氣息,好一會兒沒有反應過來,“不,不行……兄長,你別睡……”

話音落下可已無人回答他,突然間他想到了泠煙說的那句話,妖類壽數漫長,沒有人能一直陪著自己,就算是身為劍靈的泠煙,也總有離開的時候。

這世間,與他血緣相親的人都已相繼離去,身邊無人相伴,後路無人相隨。

他就這樣呆坐著,直到有人來將他帶走,他沒有掙紮,沒有辯駁。

“裴寂竹,你當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竟然連親兄都殺,當真是妖類。”裴霄扯著嗓子,“來人吶,把他拿下!”

“等一下。”裴寂竹擡起頭,眼中布滿了紅血絲,唇瓣染血,看起來真的像個魔。

裴霄見他這個模樣一怔,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等什麽?”

裴寂竹說:“我不要裴家的資產,也不要爺爺留給我的東西。”

“那你要什麽?”有人疑問。

“厚葬兄長。”

與其之後的路獨自一人坎坷而行,不如不行。

……

漆黑昏暗的破廟裏,泠煙緩緩睜開眼,面前的人已經睡著,她側過頭咳了幾聲,鮮血濺在枯草上,撐著身體坐起來,走到破廟門口,天上眾星捧月,月光灑下來,照得樹木影影綽綽,看起來十分蕭寂。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現在細細想來,白日確實是她太沖動了,為了救人連炎殞都沒有帶走,也不知道孟浮玉有沒有拿走。

她想著,便打開了靈境,連通孟浮玉那邊,許久才被接起,“怎麽了?”

裴寂竹打傷了李迎初,而泠煙無論如何也要救他,所以連帶著對她說話的語氣也不是很好。

泠煙心知此事,問了句‘李迎初如何了’,得知沒什麽大事才松了口氣,“你把炎殞拿走了嗎?”

“沒有。”對面回覆地很幹脆。

泠煙沒有說話,但心卻沈了下來,見她沒有說話,孟浮玉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們現在在哪兒?”

“城外破廟。”

“可以去暮靈,那裏有結界。”

泠煙:“我也是這麽想的,等天明就走。”

孟浮玉‘嗯’了一聲,兩人就都沒有說話了,安靜了好一會兒,靈境那邊響起了一道聲音:“大師兄快來看,緣樹開花了!”

緣樹千年開花,萬年結果,傳言緣樹花有起死回生之效,但人死不能覆生,這種話純屬鬼扯,孟浮玉應了一聲就切斷了靈境。

泠煙看著消失的靈境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在這種處境下,她明明可以扔下裴寂竹回到昆侖,至於炎殞,她可以另想辦法,但她現在竟然放心不下裴寂竹。

她嘆了一聲,轉身時就看見那逆著月光而立的青年,半張臉都隱匿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泠煙莫名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她走過去,看著他帶著傷感的臉時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他現在的這個樣子,能有什麽危險?

“你怎麽醒了?”

裴寂竹渾身泛著刺痛,他本是沒力氣能夠站起來的,但她起身離開的那一刻他本能的感到害怕,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

“剛醒,沒看見你,就出來找找。”

秋天夜裏寒,泠煙怕他生病雪上加霜,扶著他進了廟裏,一邊走一邊說:“我打算等天一亮就回暮靈,你能撐得住嗎?”

“暮靈……”裴寂竹點著頭重覆了一遍,說道:“好久沒聽到過了,之前我聽說暮靈雪山上有神劍,誰能拿到神劍誰就能成為天下第一除妖師。”

泠煙扶著他重新靠在供桌上,隨口問道:“然後呢?”

裴寂竹看著她,說道:“其實我不想成為天下第一除妖師,我甚至不想當捉妖師,但是我想拿到那把神劍,去琉璃塔和鎮海關救出我的父親母親,可我沒能找到神劍,也沒能救出母親。”

泠煙坐在他旁邊,聞言說道:“我見過你父親了,那時候他已經是……”

話沒有說完,但裴寂竹已經明白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角滑落一滴淚。

“兄長總是想讓我多交朋友,但沒有人願意跟我做朋友,後來我想,其實一直跟著兄長游歷山川也挺好的,畢竟我們是最親近的人,”他說著聲音帶上了些許鼻音,“可是泠煙,我沒有親人了,只有我一個人。”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的身份特殊,遭到什麽待遇都不意外,只有他的親人不會因為身份而厭棄他。

泠煙抱著膝蓋,垂著眼眸,幾縷發絲搭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她伸手撥開,眼睛眨了眨,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裴寂竹,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朋友,這大半年,我們一起去了這麽多地方,怎麽不算是朋友呢?”泠煙說:“因為你太在意你的身份了,可仔細想想,身份真的重要嗎?”

裴寂竹抿唇沒有回答,好一會兒才問:“你什麽時候離開。”

泠煙一時間沒有聽明白,短暫地想了一下才說:“我是神劍靈,職責就是封印炎殞,有朝一日我總會找到它的。”

裴寂竹知道,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是炎殞,找到了它,就會離開。

-

深夜寂靜,昆侖山上燈火通明,一位胡子白花花的老人從一座山上下來,站在山下看了眼不斷有人進出的小院,摸著胡子搖頭嘆氣:“孽緣啊,孽緣啊。”

今日藥山的山主帶了不少弟子前來,說是給人看病,實際上更多的是來看熱鬧。

全仙門的人都知道孟浮玉面冷心更冷,對待同門更是要求苛刻,無人敢近其身,有膽子小的弟子被他苛責兩句就直接哭了,這樣的人幾個時辰前竟帶了一個重傷昏迷的少女回來,他面色焦急,眉頭緊蹙,一回來就傳音去了藥山請人來幫忙。

藥山的山主曾是人間的女醫官,因為懸壺濟世救人,多做善事,又與仙道有緣,於是被掌門帶了回來,正好昆侖有一整座藥山,便由她打理了。

“你知道緣樹花不能救她,只能吊命,她是凡人,傷到的又是命脈,想要救她就得以命換命,可就算換命,她也活不久。”藥山主嘖嘖兩聲,唏噓道:“誰啊,下這麽狠的手,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啊。”

孟浮玉冷著臉,聞言也沒有多大的反應,以命換命這種說法才更合適傳言中的起死回生。

等到房間裏所有的藥山弟子都退出去之後他才開口:“若是換命她能活多久?”

藥山主詫異,擡頭看他,青年比自己高出一個頭,清冷又固執的樣子像是雪中松柏。

當年業火池傾瀉,掌門不讓他下山他偏要下山,讓他不要幹涉旁人的命運,他偏要插手,如今還想連命都搭上去。

下山兩百年,把腦子都丟了。

“你想跟她換命?你瘋了吧?”

孟浮玉看著床榻上的少女,“她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

“那她應該是什麽結果?你已經救了她一次,該還的已經還清了,這件事情太嚴重,我做不了主,你還是去跟掌門說吧。”藥山主說完就走了。

孟浮玉走到床邊,掀開床幔一角,溫柔註視著少女的臉,“就算只能活幾年我也一定會讓你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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