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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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鎮海關臨靠一座大山,山頂有一間木屋,泠煙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但卻是第一次上山,山路崎嶇,路邊的雜草掛著露水,左邊是深高萬丈的懸崖峭壁,她就這樣慢慢走著,腳下的小路極窄,偶有碎石滾落,不是特意修建的,倒像是人日覆一日走出來的。

終於,她站在了山頂上,看著僅自己幾步之遙的木屋卻遲遲沒有挪動步子。

孟浮玉不止一次說過她殺伐之氣過重,可那又怎樣?背叛她的,就算是人她也照殺不誤,更何況一只妖而已。

她伸出手,發髻上的玉簪落在她手上化成一柄劍,推開門,入眼便是滿地狼藉,蕭階跪坐在地下室的入口處,手裏捧著一抷灰,眼淚往下滴落,混在泥灰中。

“啊——!”

忽然,他仰頭嘶吼,脖子上青筋突起,衣角殘留著被火燒過的痕跡,看起來可悲又可憐。

泠煙站在門口,半邊身子隱沒在黑暗中,她面無表情地打量著這座木屋,屋中陳設簡單,正中間的桌子上還放著冒熱氣的茶水,裏間的放置著一張木床,從除此之外都顯得無比簡陋,連最基本的衣櫃都沒有。

蕭階從懷中拿出一塊幹凈的帕子,將手中的灰小心地放在裏面包好,扶著墻搖搖晃晃站起來才看見站在門口的泠煙,他表情錯愕了一瞬,隨後了然,苦笑一聲:“你來了。”

他早該想到的,司使都沒辦法能殺得了她,自己又怎麽能輕易要得了她的性命?

泠煙沒有經歷過背叛,所以很想知道為什麽。

蕭階走到桌子前,倒了杯茶放在桌上,泠煙看了一眼,沒有動,只聽他說:“因為我想要千禧玲瓏。”

千禧玲瓏?

泠煙蹙眉,就因為這個?

“所以你說我神識有缺是騙我的?”

蕭階搖頭,“不是。”

“真是荒唐!在京城我救你一命,你卻為了一個不值一提的東西想要我性命,”泠煙舉起劍架在他的脖頸上,真是氣急了,“蕭階,你真行。”

蕭階搖搖頭滿臉淚痕:“那不是不值一提的東西,它可以救我夫人的性命,可你把它給了裴寂竹,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有沒有千禧玲瓏對我來說並不重要,你若坦誠相待,我並非不能將它給你,可你偏要這樣。”泠煙轉動手腕,劍刃緊緊貼著他的脖頸,在肌膚上劃出了一道血痕,“指使你的人是誰?”

原來對他來說比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在別人那裏不過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東西,“沒有人指使,是我自己想要你的性命。”

泠煙冷笑一聲,沒有人指使才怪,“你不說也沒關系,他失手一次就會來殺我第二次,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他是誰。”

“等我死後能不能把我和我夫人葬在一起?”蕭階從懷中拿出那個帕子顫抖著手遞給她,雙眼閃著淚花,希冀可見。

泠煙抿唇,片刻後輕聲應了個‘好’,手上正要有動作,蕭階突然說:“如果當時那支箭……呃……”

劍光閃爍,劍氣吹滅桌上的燭燈,蕭階雙眼睜大,脖子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劍痕,傷口處翻湧著犀利的靈力,倒下之前他聽見泠煙說:“沒有如果,即便那支箭射中了我,我也不會死。”

泠煙走出門,手上拿著數張明火符,她輕輕揚手,明黃的符紙便落在木屋各處,大火瞬間騰燒起來,吞噬了整間屋子,將半邊天燒的火紅明亮。

-

下山時天已經蒙蒙亮,天際線格外明顯,連綿不絕的群山中白霧茫茫。

泠煙一邊走一邊擦著手上的血跡,晨間第一縷陽光落在她身上,清風吹起她的鬢發,鳥叫聲中,她停下腳步,擡頭看見了遠處的裴寂竹。

少年穿著靛藍色長袍,臉上罕見的淡漠,發髻上的玉冠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亮眼的光。

“你怎麽來了?”泠煙走到他身邊,稍作停留後繼續往前走。

裴寂竹說:“不放心,過來看看。”

泠煙不明白有什麽不放心的,但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裏的另一個意思,問道:“你怎麽知道是他?”

“要聽實話嗎?”裴寂竹含笑反問。

“難道你喜歡聽假話?”

“從一開始我就沒相信過他,救命之恩,聽起來有些可笑,”他嗤笑一聲:“從他忽悠你去找千禧玲瓏的時候我就……”

他忽地頓住,看著遠處的山,似乎是在斟酌怎麽繼續往下說。

“你就怎麽樣?就想殺他?”泠煙挑眉問到。

他沒回答,泠煙其實也沒有多想知道,人都已經死了,再去糾結之前怎麽樣就沒意義了。

可能是因為身邊有人,下山的路變得短暫,在天明之前就到了山腳下,泠煙看了眼鎮海關的方向問道:“要去看看嗎?”

裴寂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往別處看,靜靜地說:“不了,回去吧。”

“好。”

昨夜的刺殺沒有引起多大的慌亂,除了被關停的戲院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巷子裏的狗叫和街邊孩童們玩鬧的聲音格外清晰。

裴寂竹快兩步走到一個賣早飯的攤位前朝她招手,“先來吃飯吧。”

泠煙走過去坐下,托著腮發呆,等回過神才發現裴寂竹看著對面的一個乞丐,她的表情有些難以言喻:“你不會覺得這些乞丐很可憐吧?”

“你不這麽覺得嗎?”

泠煙非常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刺道:“你可憐他們,誰可憐你?有這閑工夫你還是多可憐可憐自己吧。”

聞言裴寂竹低頭輕笑。

“你笑什麽?”

“我從不覺得我可憐,”他說:“況且,我也不需要誰可憐我。”

妖本身就是一個不受待見的存在,半妖更是低賤的存在,所以他時常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在琉璃塔母親說的話。

吃完飯回到客棧芙黎和泠賦已經把東西都清理好了,泠煙沒想過離開這裏,‘炎隕’在這附近,她想拿了‘炎隕’就快馬加鞭去歸墟之境,但看他們這麽著急也不免問道:“這是要去哪兒?”

泠賦從包裹裏拿出一張請帖,說道:“公主的生辰馬上就要到了,給我發了請帖,讓我把你們也帶去,所以一大早就讓芙黎收拾東西了,平江離京城甚遠,早些出發在月底正好趕上。”

李迎初的身份他們皆知,有著生死之交,她又特意給了請帖,這是說什麽也要去的。

泠煙有些犯難,她到現在都沒能找到破除鎮海關結界的辦法,決計不能就這樣離開。

“我還有事走不開,就讓芙黎代我去吧,”她對芙黎說道:“等會我把賀禮給你。”

泠賦道:“早知道你會這麽說,我已經跟公主說了,她說下次再單獨宴請你。”

泠煙點點頭,擡手用袖子掩唇打了個哈欠,“有點兒困,我先上去睡了。”

裴寂竹跟著他上樓卻被泠賦攔住,“你也在邀請之內。”

泠煙聞聲回頭,不解地看向他,裴寂竹跟公主的交集不多,怎麽會連他也邀請?

裴寂竹笑著抖了抖手,雙手交疊放在前面,靛藍色的衣料在手腕處堆積,緞面的布料像是泛著流光,他音調上揚,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懶散,“我跟公主不熟,我去做什麽?就算了吧。”

“那可不行,公主說了務必帶上你。”

“為什麽?”

“因為你爺爺,”泠賦解釋道:“你爺爺想見你。”

裴寂竹沒說話,他出門半年有餘,確實很久沒見爺爺了,也很想回去看看,他看向泠煙。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想去就去吧。”泠煙朝他揮揮手,轉身往樓上走。

裴寂竹斂下眼睫,眼中情緒翻滾,泠賦勾著他的肩膀往租賃馬車的商鋪走去。

……

桌上香爐裏散發出來的味道格外濃郁,窗外光照變換,很快便到了傍晚,床榻上的少女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額前的碎發汗津津的貼著肌膚,露出來的鎖骨上隱約有青藍色的紋路不斷閃爍,向上延伸,卻又像是被什麽阻隔退了回來,很快又繼續向上試探,反覆如此。

泠煙眼睫輕顫,表現得非常不安,像是被什麽困住,掙紮不脫,雙手緊緊揪著被褥。

房間裏,一陣風帶著傍晚的清涼意吹進房間裏,空氣中漸漸盤旋出密布的黑色氣息,一只手從裏面伸出來,霎那間黑氣消失不見,露出站在裏面的人,他取下兜帽,被遮住的臉露了出來,那是一張跟裴寂竹有著八分相似的臉,只不過這張臉更加成熟,輪廓淩厲,具有攻擊性,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窗前,伸手挑開床幔,微微傾身探頭往裏看。

“真是……”他欲言又止,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在床邊,伸手點在泠煙的額頭上。

藍色的螢光亮起,泠煙逐漸平覆下來,他伸手小心地撫摸她的臉,眼中滿是心疼,撚著衣袖為她擦去汗珠,良久才起身,站在窗前,看著無邊月色問道:“她怎麽樣了?”

“還行,但我覺得她快撐不住了,”回覆他的聲音十分空靈,“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說:“但應該快了。”

房間裏傳來一道很輕的咳嗽,漸漸的咳嗽聲越來越大,也變得重了起來,泠煙翻身趴在床沿嘔出一口血,胸腔的疼痛瞬間將她疼醒,腦子清明了不少,眼前卻有些模糊,只感覺體內有一股陌生的靈力,柔和輕盈,但絕不是她的。

有人進來了?

她晃了晃腦袋,拽住床幔有些艱難地扯開一道,還算明亮的房間裏空無一人,桌上的香爐還燒著,桌上簡單的妝盒依舊敞開,裏面名貴的首飾沒有不見,房間裏也沒有人進來過的痕跡,看來是她想多了。

重新躺回床上,拉著被角擦掉溢出來的生理眼淚,眼前才清楚起來,心疾又犯了,她有些煩躁的皺起眉,伸手在枕頭底下摸出一小罐藥丸,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水將藥丸吞了。

泠煙一直搞不懂,她原身是一把劍,即便化形也是劍靈,怎麽也會有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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