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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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竹屋。

床榻上的少女病態盡顯,原本紅潤的臉頰此刻看起來蒼白無比,殘留在唇角的血跡艷麗,襯得她格外淒美。

“怎麽回事?”青年冷著臉,眼尾染上了一層薄紅,唇瓣緊抿著,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情緒。

一大片黑影從他腳底爬出,在一步之外的距離凝聚成了一個少年,少年黑衣著身,黑發高高束成一個馬尾,蹙眉看著他懷中的少年,“都說了她們兩個不能見面,你為什麽不聽?”

“我以為她能想起來。”

少年冷笑一聲:“你忘了孟浮玉當初是怎麽跟你說的了麽?”

“她的情況跟慕初一樣,想要活下來必須犧牲一個,選吧,若是你選擇放棄泠煙,那現在就殺了她,或者選擇喻輕離,只是等她想起來,也不知道到猴年馬月了。”

他說完,沈吟片刻,給了個比較中肯的建議,“選喻輕離吧,雖然那老不死的把她騙得團團轉,但起碼人還活蹦亂跳的,泠煙現在只剩一口氣吊著,也不知道能吊多久,你總不能一直守著她。”

他說的沒錯,但……

裴寂竹擡眼,眼中殺意迸發,“先殺了他。”

少年知道他說的是誰,非常讚同地點點頭。

-

喻輕離在人間游玩了整整半個月,山南海北都玩了個遍,只是奇怪的是掌門至今沒有傳信催促她回去,以往她下來兩三日靈信都要發來好幾封,正在她略感奇怪的時候聽見路便茶攤有人小聲討論著天目山,她湊近聽了一耳朵,當即臉色大變。

“你們說的可是真的?!”

茶攤前的三人被她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拉著她坐下,“哎喲餵,你小聲些,這種事情要是讓人聽去了可不得了。”

喻輕離定了定心,放輕了聲音問道:“你們說的是真的嗎?”

“那還能有假?我一個遠方表兄,前兩日剛從天目山回來,那模樣,嘖嘖,腿都斷了一條,身上的傷更是數不勝數。”

“可不是,誰能想到平日裏最得器重的大師兄竟然會墮魔啊,聽說還是因為他妻子死了。”

有人立即附和:“原來是為情入魔。”

喻輕離聽的雲裏霧裏,腦子暈乎乎的,只覺得頭重腳輕。

什麽叫裴師兄墮魔了?師妹怎麽死了?

腦子靈光閃過,她忽地想到半個月前,臉色瞬間煞白,看起來跟重病已久的病人一樣。

“姑娘,你沒事吧?”

有人喊了她一聲,她回過神,勉強地說了句‘沒事’就離開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師妹到底是怎麽死的,為什麽偏偏正好她走了師妹就死了,為什麽如此趕巧?

這一路上聽了不少關於裴師兄墮魔殘殺同門師兄弟的消息。

“誒!據說是因為裴仙君的妻子被掌門害死啦。”

“不能吧?我上回去送我弟弟見過掌門,挺和藹的,怎麽看也不像是會害自己弟子的人啊。”

墻角,幾名婦女正站在那裏說著喻輕離未曾聽過的事情,她們那個地方正好能看見天目山,山上火光沖天。

有人笑了一聲:“你們還不知道吧,天目山裏有個弟子叫喻輕離,是掌門收養的,從小養到大,掌門就是借她的手殺的人。”

“這要是真的,那這掌門真是有夠狠的,多大仇多大怨啊。”

喻輕離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顧不上被磨破的手,爬起來問道:“你說是誰殺的?”

有位婦女上下打量著她,說道:“掌門跟他收養的弟子唄,要我說啊,他們還真是夠狠心的,那裴仙君的妻子本就重病,能活多久都是個問題,竟也下得去手。”

喻輕離睫毛顫了顫,激動地拉著婦女的手臂,“誰跟你說的?這些都是誰跟你們說的?”

“什麽誰說的?”婦女瞪了她一眼,不耐煩地抽回手,“都傳遍了,誰知道是誰說的。”

她反駁道:“不可能的,就算是掌門和他的弟子殺的,那山上那麽多無辜的人,又為何要殺他們?”

在也等不及了,她要親自去看看,去告訴他人不是她殺的。

殘敗的骸骨隨處可見,喻輕離還沒上去就看見從山上流下來的蜿蜒血河。

每往山上走一步她的臉色就更加慘白一分。

她要怎麽說呢?怎麽說師妹的死跟她沒關系?可為何他就認定人是掌門指使她殺的?

裴師兄常年在竹林閉關,若是被妖魔蠱惑了倒也說得過去。

“師兄!”

青年身著淺藍色長衫立於山巔之上,手裏所持之劍上還滴落著血跡,在地上積起了一片血窪,聞言,他轉頭看去,眸光一滯,而後勾起了唇角。

喻輕離跟這位師兄的相處時間其實不長,一年裏也就見那麽一兩次,所以拿不準他這個笑是什麽意思,環顧著周圍淒慘的景象,她掩住心中的悲痛,說道:“師兄,不管你信不信,師妹的死跟我沒關系。”

算解釋嗎?算吧。

她不確定裴師兄會不會信,但這是真話,他若不信,就只能刀劍相向了,這些年她勤學苦練,雖然偶爾會有所懈怠,但大多時候都泡在劍閣,即便不能在十招之內取勝,也肯定不會在十招之內就敗。

“是麽?”

青年的聲音不大不小,被風迎面送來,喻輕離聽著卻覺得心驚膽戰,手已經隱隱摸上了劍,雙眼看著他不曾開口回答。

忽然一紙傳音穿過厚重的雲層落在她面前,她熟悉這傳音紙上的紋路,是綾霜師姐的傳音。

“阿離,快離開!”

傳音紙中空靈的聲音圍繞著她,像是在她耳邊輕語,卻使她身體輕顫。

她放在後面的手悄悄給綾霜師姐回了一條傳音,“師姐,你們沒事吧?你們在哪兒?”

半隱形的傳音紙剛飄到一半就被打散了,晶瑩剔透的散落一地。

她驀然擡頭看去,只見山巔之上的人冷著臉道:“跟我回去。”

跟他回去?聽不懂。

“裴師兄如此心狠手辣,不知我若是真跟你走了,還有命活著嗎?”

青年眉頭緊皺看著她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涼意,手上的劍嗡鳴不止,像是在催促,“他們沒死。”

喻輕離略微一怔,反應過來後看著滿地的屍骸殘骨,那裏躺著許多熟悉的面孔,雖然沒有太大交集,但起碼有過一面之緣。

剛才綾霜師姐給她傳音,那她肯定還活著,只要找到綾霜師姐就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也能搞清楚裴師兄到底是因何入魔的了。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裴師兄,看他現在的架勢,肯定是奔著要自己命來的。

“今日師兄若是有本事,盡管來便是!”

她喚出命劍,瑩白色的劍氣環繞著長劍,殺意十足,青年的目光在觸及到那劍氣時楞了一瞬,霎時黑色的魔氣便將他全身都環繞住,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殺了她,為泠姑娘報仇。

——泠姑娘對你可真是好啊,就連臨死前都還記掛著你,你難道不想為泠姑娘報仇嗎?

——現在,只要她死了泠姑娘就能活過來了,這難道不是你一直都想做的事情嗎?

在他耳邊,一道道話語像是蠱惑,蠱惑他趕緊殺了面前的這個人,他皺眉抗拒,拿著劍的手微微顫動。

“不,跟她沒關系。”

——怎麽沒關系?若不是她蠢笨,怎麽會被那重樺老兒當槍使?

——到現在你都還為她開脫,這樣的一個人,你殺了他難道不是為民除害了嗎?

——放心,只要你殺了她,保證泠姑娘能活過來,我跟你說過的,你也知道。

他眉心緊皺,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破土而出,磅礴的,刺痛的,能夠讓他神智不清的,那是潛藏在他體內的魔氣。

——為什麽要抗拒我?你應該迎合我,我跟你才是最合適的,當然了如果你實在喜歡泠姑娘的話我也可以勉強跟她共享你。

“滾啊!”

喻輕離看著他,素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看著他跟圍繞著自己的魔氣做鬥爭,一時間有些不明白,可再不明白也不能讓同門白死,就算她殺不了他,也一定不能讓他再殺戮下去。

她腳尖點地,輕輕躍起,站在他對面的一座小山峰上,山上的桃花還沒有完全雕謝,她的劍術是整個天目山最出眾的,天生劍骨給她帶來了不小的優勢,就連修煉上也輕松不少,雖然她不知道裴師兄的修煉程度,但想來也不會比她強多少。

“裴寂竹,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為同門報仇!”

話罷,一柄長劍以破風之勢直擊他的面門,空中氣息流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忽然他擡起眼,眼中猩紅一閃而過,黑色的魔氣從他身後滲透出來,環繞住她的劍。

喻輕離前進困難,轉動手腕破開禁錮,翻身懸在空中,握劍的那只手虎口有些發麻,她運轉體內靈力,再次襲去。

青年拿起手中的劍,迎了上去,一瞬間山崩地裂,沙石飛濺,碎石劃過她的臉,開了一小道口子,鮮血滲出來被環繞在她周圍的魔氣舔舐幹凈,魔氣冰涼的觸感讓她渾身一哆嗦。

“你!”喻輕離咬牙,好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裴寂竹笑了笑,“如果你選擇跟我走的話會少受很多罪。”

繚繞的魔氣一點點向她侵蝕而來,不得已只能遠離他,兩柄劍分開的的時候激起了巨大的沖擊力。

喻輕離被震得嘴角溢出血跡,那跟隨著她的魔氣想要再次舔上來卻被她提劍斬斷。

兩人對站,她終於是有些氣急,憑什麽啊?

這幾百年她都在想著如何把師門發揚光大,每年的歷練也都是她帶著新入門的弟子前去,最危險得地方她都去過,最兇狠的妖獸她都殺過,

可憑什麽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師妹死了卻要怪到她身上?

想著想著盈在眼眶的淚水溢出,落在被她劈散的魔氣上,那團漆黑的氣息像是被燙到一般消散了。

裴寂竹看著她,忽然就懂了孟浮玉說的那句話,原來即便是同一個人也是會有所不同的。

因為,泠煙從來都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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