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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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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在一切關鍵節點上, 沈璧然總是相信直覺。

在溫姝說出工具房時,他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打開了,汗毛豎立, 冷銳的風一道又一道,在腦海裏呼嘯盤旋不止。

他聽到棄他多年的命運終於來敲門。

“慢一點。”顧凜川跟上來,大步走到他身前半步,握住他的手, “證據如果有,它就在那, 只有它等待的人能找到。”

於是沈璧然明白過來, 這一刻, 顧凜川和他一樣被直覺擊中。

他無意識地回握, 被顧凜川領著穿過院子, 又一次推開工具間陳舊的門。

墓碑的事說破後,顧凜川就讓人把碑運回了自己的別墅暫時安置。沈家老宅現在只用來過周末, 工具間實在沒必要保留, 沈璧然之前發現然然挺喜歡鉆這地方, 暴雨也要溜過來玩,就計劃把它拆了改成貓咪樂園。設計師出的幾版方案都不太滿意, 所以目前還是老樣子廢棄著。

“這地方挺神奇。”顧凜川寬慰地拍拍他的手背, 隨手摸一把工具臺上的灰,“當年沈家內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唯獨這裏常年無人照看。現在也是一樣, 就連大家找證據時都會刻意忽略它。”

沈璧然沈默地掃視房子裏的每個角落。到處都是灰塵、木屑,只有操作臺上方掛工具的墻沒有遮擋,其餘每一面墻都被各種堆疊的建材擋住,架子上也堆滿雜物。

門咯吱了一聲, 沈璧然回頭,和拱進來的小貓對視。

“咪。”

——人,我也來玩玩。

沈璧然在心裏琢磨證據可能存放的位置,只倉促地對她微笑了一下。

小貓不在意人類的敷衍,沒一會兒就不知道鉆哪玩去了。

保鏢們進來把建材清空,由於害怕損壞不知會夾在哪的證據,所以處處小心,從傍晚一直幹到十二點,也才清了一半。

“從這個亂的程度來看,沈從鐸肯定沒碰過這。”顧凜川環著沈璧然的腰,溫聲道:“你先睡覺好不好,明天繼續?”

沈璧然其實很急,但他也不想讓幾個保鏢通宵幹活,只能點頭。

他往外走兩步又想起什麽,回頭問:“然然呢?”

“然然?”顧凜川一楞,他壓根沒看見貓進來,回頭掃了一眼屋裏,又看向保鏢。

幾個保鏢都茫然搖頭。

“我剛才看見她進來了。”沈璧然“嘖嘖”了幾聲,也沒見貓影,“可能出去了吧,我去找找。”

但房子門窗是關著的,院裏也沒有,沈璧然繞了一圈沒找到貓,又回到工具間。

保鏢們已經走了,顧凜川喊了幾聲“然然”也沒動靜,只能給然然的管家打電話。

管家發來一段小奶貓呼救的音頻。

尖銳又奶氣的小貓叫立刻在屋子裏響起,一聲接一聲,沒幾秒,堆在雜物櫃和墻之間的板材縫隙裏就一下子拱出一大坨毛。

然然是呼嚕呼嚕響著現身的,似乎很急著前來安撫小貓,頂著一腦袋灰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嘴裏還叼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光線昏暗,沈璧然一打眼差點暈過去,以為它又叼了只大甲殼蟲。

他略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正要喊小貓吐掉,卻見顧凜川蹲下,從貓嘴裏把東西拿了出來。

然然很不樂意,被哄了幾聲才不情不願地撒嘴,轉頭舔兩下手手。

顧凜川拿著那東西,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沈璧然一眼。

沈璧然楞住。

那是一支老舊的錄音筆。

筆身上有四個薄膜按鍵,已經全部被咬碎塌陷,其中三個碎槽裏積著灰土,顯然是之前咬的,第四個則是新的破損。

顧凜川深吸一口氣,“看來我們同時找到了然然咬鍵盤愛好的源頭,和——”他頓了下,“極大概率,王立山留下的證據。”

他說著把錄音筆翻過去,筆身背面有一個奔馳的標志。

沈家當年接送兩個小的就是一輛奔馳商務,這應該是4S店送的貼標小禮品,而平時負責送車去養護修理的人就是王立山,也只有他會拿著這些小東西。

錄音筆的按鍵已經被然然啃碎,但內存芯片依舊完好。第二天上午,沈璧然就拿到了覆原文件。

“王立山準備得很周密,這支筆是錄滿的,新聞、兒歌、相聲、保險談話,反正全是他的障眼法,Jeff把其中的有效音頻單獨截了出來。”顧凜川把然然抱過來放在沈璧然懷裏,而後挨著他坐下,按下了播放。

錄音環境很安靜,幾乎沒有底噪。

很莫名地,沈璧然想起爺爺的辦公室。那年沈鶴潯去國外出差了很長一段時間,辦公室都是兩兄弟在用。他只聽了幾句就幾乎可以確定,沈從鐸就是在爺爺的辦公室和王立山完成的這段談話。

沈從鐸語氣平和,像在隨意交代一件工作小事。

“再確認一下,我們是達成合作的,是嗎?”

“嗯。”

“那你可以開始做心理準備了。”

王立山沈默了一會兒,“什麽時間?”

“等人回來就可以了,到時候你自己找機會。”沈從鐸頓了頓,“但不要拖,沈家最近剛好在處理別的事,我想趁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它辦了。所以越快越好,如果我發現了合適的時機也會聯系你,所以你要隨時做好準備。”

“有人配合我嗎?”

“沒有,你就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獨立完成並不難,多一個人攪進來反而麻煩。”沈從鐸解釋得很耐心,叮囑道:“人都會有恐懼,會有犯傻,在危急關頭決策失誤很正常,所以我只想一切都發生得自然一點、正常一點,明白嗎?”

“嗯。還有嗎?”

“要利索,狠一點,別留下不必要的痛苦。”

“知道了。我女兒呢?”

沈從鐸語速快了起來,“哦,忘了和你同步最新情況。腎源已經有匹配結果了,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都挺合適,我會優中選優。手術專家的資料,你在我這裏看過,應該自己也查過,是美國最頂尖的教授團隊。醫學上的事雖然沒有百分百,但我保證,在‘人為’的部分,她會得到最周全的。至於後續療養、落戶上學,這一輩子我都會照看到底,她們娘倆不會吃苦的。”

“對你而言,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告別的機會。”他又停頓了下,恢覆很慢的、意味深長的語氣,“不要告別,不要給她們留下任何,可能讓我覺得如鯁在喉的東西,這是為她們好,明白嗎?”

錄音裏響起布料摩擦音,王立山似乎在無意識地撚著衣角,一下一下,緩慢而焦灼。

“立山,這一切都是你我之間開誠布公的利益交換,我們是你情我願的合作夥伴,沒必要互相背刺,明白嗎?”

“今天回去,你可以和孩子媽媽隱晦地打個招呼,以後就別再接觸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沈從鐸的聲音忽然像是貼到了話筒上,“做事之前,會有人一直看著你。我提前為這種不體面的監視道歉,但我也需要一些安全感,你要理解。”

王立山沈默了許久,音頻裏是漫長的空白,沈從鐸的腳步聲又遠了,在遠處走來走去,由著他思考。

足足過了十來分鐘,王立山才又輕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很艱難:“沈先生……您一定……決定要這樣嗎?”

沈從鐸似乎猛地一下扭過頭,“你說什麽?”

王立山深呼吸幾次,喃喃道:“您想要的也就是家產吧,老爺子這兩年身體已經不太行了,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在遺囑上做手腳,或者到時候想別的辦法,謀利的路子有很多,為什麽一定要他死呢?”

沈從鐸的聲音倏然冷了下來,“如果你是這種合作態度就算了。我放棄腎源,你和孫靜好自為之,醜事被發現了也別來求我。”

王立山的聲音打著顫,“他是您父親啊,不管怎麽說,他把您從小養大,傾註了這麽多心血培養您……”

腳步聲猛地靠近,王立山的話被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

音頻裏傳來重重的一聲撞擊音。

“傾註心血?哈,他傾註心血到底是要培養我,還是要給沈從翡培養一個能幹的手下?你也跟了沈家那麽多年,看不出老爺子偏心偏到哪裏去了嗎?這個家、這份家業,老爺子要是活得短,就全是沈從翡的,活得長,保不齊全是沈璧然的。”他一把抓起王立山,聲音貼近,低沈如蛇蠍,“不怕告訴你,對我而言,殺了老東西,毀了沈從翡和沈璧然,要比爭這份家業更重要。“

話音落,小貓忽然從沈璧然腿上跳了下去。

沈璧然為這陡然的變化嚇了一跳,心臟顫栗,大腿上的熱源跑了,冷汗蒸發,讓他頃刻間打了個哆嗦,他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脊背僵硬,如墜冰窟。

即便真相早有答案,即便他已經和顧凜川把個中利害、動機、人心,一點一點推敲無數遍,可當他親耳聽到這些話,還是覺得鮮血淋漓難以直面。

顧凜川用力握住他的手。

寬闊的掌心比往常更燙,沈璧然本能地把另一只冰冷的手也握了上去。

音頻裏又一次陷入漫長的沈默,沈璧然的冷汗一滴一滴順著脊背滑下。

他在很可笑地緊張,很可笑地期盼王立山選擇拒絕。

不知過了多久,王立山嘶啞道:“好……那就按您的意思。”

沈璧然垂著的視線顫了一下。

時間的河流終究不會以人的意志回溯。

沈從鐸輕笑了一聲。

“你能認清形勢就好。”他的聲音又溫和下來,一下一下撫著王立山的肩膀,摩擦聲聽起來像一條蛇盤在人身上,一邊惡毒地嘶叫,一邊絞緊身體,“不過你提醒了我,既然提到沈璧然,我想你最好是同時……”

沈璧然此刻內心已經毫無波瀾,但握著他的那只手卻一下子變得僵硬,他擡頭,顧凜川目光如利劍,直直地投射向播放界面。

“我我我……我、我做不到……我……”王立山像是被嚇傻了,接連後退幾步,喉嚨裏發出一串破碎壓抑的聲音,“兩條,不,三條,三條命太重了,沈先生,你讓我害董事長,我權當用我的賤命償了他,可你要我一口氣背三條命,我哪抵得上?這個報應會回到我女兒身上的,我、我不幹了……”

“三條?”沈從鐸語氣一頓,似乎明白過來什麽。

王立山也一下子意識到,立刻說:“是,璧然小少爺和凜川小少爺形影不離,您是知道的吧,帶上他就是帶上凜川,三條人命,我……”

“那就算了。”

沈從鐸一下子改了主意,走到他面前,溫和地笑了兩聲。

“那你當我後面的話是開玩笑吧,還是按照原計劃。”他一字一字道:“出了這個門,你就把這些話都忘了。但記住,務必不要傷及顧凜川,別問為什麽,知道太多對你們一家沒好處。”

對話結束後,還有一段長達十分鐘的自白。王立山把那些年沈從鐸和他的所有經濟往來、利益交易一一列舉,他心思縝密,甚至口述了自己計劃作案的手段,他設想了三種偽裝自然車禍的可能,其中一種就是當年的事發經過——在遇到快速急行會車時,通過偽造決策失誤加速沖撞。

“我是萬死難辭其咎的罪人,我會進入畜生道,轉世投胎也不配為人。但這些事情和孫靜、孫恬恬都沒有關系。”

這是他錄下的最後一句話。

播放完畢,屋子裏陷入一片安靜。

沈璧然的兩只手都被顧凜川捧在手心裏,可它們依舊很冷,好像怎樣捂也捂不過來一樣。

許久,他輕輕喊了一聲“顧凜川”,又說:“我知道回不去了。”

“現在也很好。”

顧凜川沈默地起身,像兒童時那樣,面對面輕輕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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