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我們這兒沒這個人。”家政顧問在電話裏對沈璧然道:“全國叫孫靜的太多了, 光憑名字和幾張老照片不太可能找到,她可能早就不做這行了。”

沈璧然嘆氣,“有勞了。”

他說也要給然然雇個管家只是玩笑話, 但卻讓自己想起相伴十幾年的保姆孫靜。移民後他們失去了聯系,現在他立了業,想把人聘回來。

宋聽檀才修養不到一周就又回去錄下一期綜藝,沈璧然擔心他, 錄制前一晚,和他一起開著視頻吃晚餐。

鏡頭另一邊很暗, 手機光打在宋聽檀美麗的小臉上, 像鬼。

“你幹嘛呢?”沈璧然皺眉, “在哪找這麽個燈都壞了的化妝間和我視頻?”

“噓。”宋聽檀嫻熟地把漢堡放在左手石膏上, 用右手拆包裝紙, “沈璧然,一頓日料, 我賣你一個情報。”

“不買。”沈璧然低頭吃他的二助慢烤小羊排。

“哎, 我發現你這人好沒意思。”宋聽檀撇撇嘴, 悶悶不樂地低頭吃漢堡,吃了幾口發現沈璧然依舊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於是改了策略:“告訴你吧, 林星是你堂哥包養的。”

沈璧然動作一頓。

這倒不算意外,但宋聽檀怎麽知道的?

“我不是打算簽潯聲的代言嗎?他知道了,昨天半夜來敲門。我還以為他想和我賣腐想瘋了, 堅決不開,但後來他在門外拋出了驚人的一句——”宋聽檀湊近鏡頭,夾著嗓子說:“你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搶的代言?告訴你,沈總床上的人多得是, 別以為自己很特殊。”

沈璧然對人類愚蠢程度的認知又被刷新了,無語地繼續吃羊排。

油邊被烤得焦脆,外酥裏嫩,肉筋在嘴裏嚼開,裏面的油脂漫出來。

好香。

宋聽檀道:“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說的沈總是你呢。”

沈璧然一口沒嚼完的肉卡在喉嚨,狼狽地咳了好幾聲,怒道:“宋聽檀——”

宋聽檀表演型人格發作,低頭對著空氣做出一副懊惱的思索樣,“我還想呢:好啊沈璧然!背著我吃香喝辣,也不擔心顧凜川出手把你床上那一個個的都廢了!但我轉念一想——”他眼珠子一轉,“不對啊,你要是真和人玩潛規則,林星那種叫花雞都能吃下去,留著我這種近水樓臺的國宴是想要過年嗎?”

“宋聽檀!”沈璧然氣得頭昏,“我掛電話了。”

宋聽檀笑得手一抖,大半個漢堡沒拿住,在空中天女散花。

“啊我的衣服!!品牌借我穿的超季款啊啊啊!”

看他這麽慘,沈璧然氣消了點。

“我錯啦。”宋聽檀把身上的生菜絲一根一根撿起來鋪在自己的石膏上,“然後我才想起來你還有個堂哥,他和林星實在是草包配蠢貨,天作之合。我開門讓林星進來,進行了一段長鏡頭式的無聲破防表演,他就開始禿嚕禿嚕往外倒了。”

沈璧然:“……專業素質過硬。”

宋聽檀興奮地報出一串不入流的小明星小模特,“我只不過配合他同仇敵愾了幾句,他就全說了。鑒於這家夥實在蠢得可愛,我決定和他交個表面朋友,把他培養成我的瓜農。”

沈璧然啃幹凈最後一根小羊排,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

宋聽檀會錯意,“不用遺憾,等我吃到好瓜會和你分享的,我們是朋友!”

“……”沈璧然實在無語,掛了視頻,繼續加班。

宋聽檀第二天錄節目,沈璧然一直掛念著,怕他再被人使絆子傷到手腕,一邊忙工作一邊每隔兩小時就和經紀人問情況,等到深夜,宋聽檀收工了,特意給沈璧然打視頻報平安。

夜色黑沈沈的,宋聽檀一臉汗光反而顯得皮膚很透,他揮舞石膏給沈璧然看,“活著呢,現在要和節目組去附近吃宵夜。”

沈璧然靠在床頭,“別喝多啊。”

“嗯嗯嗯。”宋聽檀切換後置鏡頭,用石膏指著不遠處的人,“你看,我們總導演、制片、PD都在,都是長輩,看著我呢,你就放——”

“聽檀。”沈璧然忽而嚴肅,目光鎖定屏幕一角,“戴著耳機嗎?”

宋聽檀一頓,“嗯,怎麽了?”

“往右前方快走幾步,把鏡頭推到最遠,拍一下那輛黑色的奔馳大G。”

宋聽檀和他很有默契,也不多問,立刻照辦。

很快,黑色大G就在鏡頭裏完整地出現了,沈璧然截圖把照片拉大。像素雖然糊,但並不影響看清降下車窗的後座那個女生的側臉。

“副駕是林星,車後座的女生不認識,應該不是圈裏人,看著好小。”

“嗯。”

那是宋聽檀住院那晚顧凜川覺得不對勁的女孩,估計也就十六七歲。

“灌木擋住車牌了。”沈璧然繼續指揮:“你往前走幾步。”

“好。”

錄到車牌後,沈璧然直接掛了視頻,把車牌號發給Jeff。

Jeff這會兒應該正在陪顧凜川開財團會議,沈璧然準備留言讓他有空時幫忙查一下車主,但一段話還沒編輯完,Jeff就回覆了。

【沈總晚上好,小羊排好吃嗎?我也很想您。對了,這是沈如鑫的車。我之前查過,他名下一共三輛車,這輛通常是去夜店接少爺小姐時開的。】

消息回覆沒多久,顧凜川就把視頻打了過來。

那晚兩人沖動後,顧凜川又發過幾條消息,沈璧然沒回,他就很默契地暫停了聯系。

“怎麽突然想到要查你堂哥的車?”顧凜川開門見山,“發生什麽了?”

沈璧然說了事情經過,“你後來查過那個女生嗎?”

“查了。”顧凜川微微停頓,“我們確實從她身上撕開了一個口子,但我原本沒想這麽快就告訴你。”

“為什麽?”

“因為涉及到了一個人。”

沈璧然笑了下,“顧凜川,別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如果真是我親大伯幕後主使、接送我十年的司機王叔完成犯罪,那還有誰是能讓我更……”

他忽然一頓,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從心頭滑過,“不會是……”

“是保姆孫靜。”

顧凜川語聲低沈,“那個女生叫孫恬恬,是孫靜的女兒。孫恬恬六年前的所有經歷都被挖空了,但五年前她在香港接受過腎移植手術,幫她找腎源、約手術專家、支付後續療養費用、在北京落戶的都是沈從鐸。”

“據線人探查,孫恬恬現在是沈如鑫的床伴之一,每周會有一天被沈如鑫接走。假條是沈如鑫替她開的,所以我猜孫靜應該不知情,這種事很可能會激怒孫靜,沈從鐸也不會允許,應該是你那個廢物堂哥背地裏找死。”

沈璧然被這一串石破天驚的消息震住,消化了好一會兒,“可當年參與車禍的是王叔……”

“這就要牽扯到他和孫靜的關系了。”顧凜川嘆了口氣,“當年我剛到你家沒幾天,孫嬸就說鄉下老人摔倒了,請了半年假回去照料,從孫恬恬的年齡推測,那應該就是孫靜懷孕後期到分娩的時間線。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半年王立山也經常請假。”

沈璧然沒吭聲,顧凜川說的這些他都記得。

他兒童時期是非常依賴保姆的,孫靜請假那半年,溫姝原本要找新保姆,但後來顧凜川完全接手了,而且比孫靜照顧得更好、更細致。

“王立山那時已經結婚了,他和孫靜是婚外戀。王立山大概不想離婚,而且我記得沈老先生非常看重傭人的品行,所以孫靜或許也不想公開,他們選擇背著沈家偷偷生下這個孩子。”

沈璧然抿了下唇,“為什麽不打掉呢。”

“這也是我的疑問。”顧凜川說,“我只能猜測他們是真的相愛,背德的愛。”

他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查到了孫靜當年在鄰市的生產醫院,手術簽字的是王立山,而後這個孩子被他們放在福利院養著。我想,後來王立山的合法妻子難產死亡,他沒有再娶,就是因為他已經有了另一段事實婚姻和家庭。”

“還是和孫靜生產的同一家醫院,Jeff查到了八年前孫恬恬確診尿毒癥的診療記錄。”顧凜川說,“我猜沈從鐸早就掌握了這一切,以此要挾王立山做他的暗樁,並最終在六年前讓他出賣性命,換了孫恬恬的腎源和治療。”

顧凜川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講述著這些刺骨的真相,他朝鏡頭伸了下手,似在撫摸屏幕上沈璧然的臉,“現在孫靜是我們獲取沈從鐸罪證的唯一希望,我回國後親自接觸她。”

沈璧然沈默良久,“我去問吧,給我一個聯系方式。”

“不行。”顧凜川立即否決,“等我回去。”

沈璧然皺眉,“她和我關系更親近。”

“那也不可以。”顧凜川語氣嚴肅,“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況她已經傷害過你。”

沈璧然:“可……”

“聽話,沈璧然。”顧凜川打斷了他。

沈璧然沈默,關了攝像頭,只保留語音功能,轉身從床頭櫃上抱過然然,撓她的腦殼。

然然被按摩得很爽,一邊大聲呼嚕一邊抽空朝他“咪”了一聲。

——人,不要難過。

“不要生氣,好嗎?”顧凜川在電話裏嘆氣,“今天的電話可不可以打久一點?”

沈璧然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不好受,我多給你讀一會兒書。”顧凜川低聲道:“我相信孫嬸對你的愛護是真的,很多時候人犯錯是身不由己。人心很覆雜,如果我是她,即便沈從鐸救了我女兒的性命,我也無法原諒他逼迫我的愛人去死、逼我背棄恩主。”

“沈璧然,背負愧疚過一生並不好受,我們一定可以撬開她的口。”

沈璧然無聲點頭,過一會兒才意識到攝像頭關了,顧凜川看不到,於是低低地“嗯”了聲,又慢吞吞地道:“如果是小時候,我確實會覺得天崩地裂,現在還好。”

如今他只覺得唏噓和蒼涼。

其實他現在腦子裏想的是顧凜川,因為顧凜川也背負著愧疚過了很多很多年。

年少時自己不計代價地推顧凜川離開,只想著保他平安,卻沒深想那樣沈重的自責會讓他面臨什麽。

他眼前浮現顧凜川身上不計其數的傷、Jeff耍寶似的在地上爬——那些荒唐、玩笑般的只言片語背後,是實打實刀光血色的兩年。

可那兩年顧凜川已經開始清查真相了,心裏或許好過一些,再往前呢,被家族封閉的三年裏、再往前呢,回德國前日覆一日發消息卻得不到回覆的大半年裏——顧凜川都在想什麽呢。

他以為顧凜川會恨他,可他錯判了。

如果沒有恨,一個人究竟要如何捱過那沈重而不知盡頭的歲月?

“沈璧然。”顧凜川忽然叫他,語氣依舊溫柔,“對不起,你不好受的時候我又剛好不在你身邊。”

沈璧然回過神,垂眸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然然的毛,低聲道:“我已經長大了,顧凜川。”

顧凜川恍若未聞,“我早點回去陪你,好嗎?”

“別胡鬧了。”沈璧然嘆氣,“搜集證據不急在一時,你優先處理完……你的遺囑吧。”

這玩意真的很不吉利,沈璧然心想,顧凜川到底是什麽命,活著和墓碑共眠,還要操心死後的財產分配。

“對了。”他忽然想起沈家老宅,“我回老房子住兩天,翻一翻有沒有徐嬸留下的舊物,說不定會有發現。”

顧凜川答應了,“讓司機開車。我給你安排了幾個保鏢,他們也會跟著,但不會向我匯報你的行蹤,晚上他們在附近的房車裏睡,你不用管。”

“嗯。”沈璧然已經從第二漏勺那裏知道了。

他想說聲“謝謝”,但又覺得多此一舉。

重逢以來的很多事、很多糾結、很多彎彎繞繞,也許都是多此一舉。

然然在他懷裏翻了個身,把肚皮朝著他,他很默契地放緩力道給小貓揉肚皮,低聲道:“遺囑處理完就早點回來吧,顧凜川。貓好像是有點想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