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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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沈璧然不敢開啟陳年舊信, 但這一晚他摟著那只枕頭睡得很安穩,夢中聽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一早,沈璧然要去機場接研發團隊, 顧凜川得趕回光侵。Jeff來送兩位老板,在車上對顧凜川做投資晨報,三分鐘講五家公司,觀點明確, 數據清晰。顧凜川追問了其中一家,他也對答如流。

沈璧然在旁偷聽, 被Jeff的工作能力震驚到三明治挨在嘴邊都忘了吃。

“投吧。”顧凜川隨口打發掉Jeff, 轉頭溫和了語氣:“不合胃口?”

Jeff陡然緊張, 扭身朝沈璧然看過來。

今天的三明治是烤牛肉、紫甘藍和鷹嘴豆泥。沈璧然連忙低頭咬一大口, 用行動給予肯定。

Jeff如釋重負, “沈總對老宅還滿意嗎?”

沈璧然真誠道謝:“辛苦你打理了。”

“是保潔給力,我讓他們全面清潔、覆原如初而已。”Jeff又笑呵呵地轉向自家老板, “您昨晚休息得怎麽樣?”

顧凜川朝沈璧然這邊瞥了一眼, “沒睡著。”

“啊?”Jeff驚訝, “為什麽?”

顧凜川語氣淡淡:“沒有枕頭。”

“這怎麽可能!”Jeff大驚失色,“交房後我特意去看過, 每間臥室都有枕頭啊!”

沒人回答他, 車廂裏寂靜得有些詭異。Jeff用五官跳了一段踢踏舞,猛然意識到更嚴重的情況,慌張看向沈璧然, “那沈總,您有枕頭嗎?”

沈璧然吃三明治不吭聲。

“他有兩個。”顧凜川替他回答。

“啊??”

Jeff瞪眼,目光在兩位老板臉上兜了幾圈,猛地一拍腦門, “這群保潔,枕頭也能放錯!我打電話罵他們!”

他說著,利落地按下按鈕,車廂隔斷升起,後排變成安靜的獨處空間。

沈璧然悶頭吃他的三明治,顧凜川在一旁低笑,探頭闖進他的餘光,“沈總聽到了嗎,我脖子疼。”

沈璧然忍無可忍,伸腿過去在他光潔的皮鞋上留了一個鞋印。

他踩完又覺得不妥,但無可奈何——老宅磁場太強,他和顧凜川涉身其中,被過往沖刷,再難拉開冰冷的距離。

顧凜川把老宅的鑰匙給了他一套,“想回家隨時回,公寓樓下有司機待命。對了,Jeff說你那箱書很占地方,要不我讓人先給你運到老宅?”

“不用了。”沈璧然立刻拒絕,“我打算之後放在公司。”

他實際的打算是在京郊選一處風水好的小區,買個小房子單獨放顧凜川的墓碑和當年那封信。這是他深思熟慮後想到的萬全之策。

顧凜川不疑有他,“正好下周讓Jeff幫你物色寫字樓,glance起步前有不少工作,我讓他分一部分精力給你那邊。”

這回沈璧然沒拒絕,年薪千萬的助理他雇不起,能限時免費體驗也很不錯。

車停進光侵,顧凜川系上西裝扣子,翻整一下衣領袖口,“我要去上班了,沈總,麻煩幫我看看,脖子上的印遮嚴實了嗎?”

“?”

沈璧然目光順著顧凜川的襯衫領子向裏探——每一顆扣都系得規整得體,他什麽都看不見,但卻一下子想起昨晚自己拽著顧凜川的衣領不撒手,任由那處皮膚逐漸被勒出暧昧紅痕。

不等他做出反應,顧凜川起身從後座拿了一只盒子放在他腿上,“走了。下次見,沈璧然。”

顧凜川留下的是一只白色餐盒,角落印著小貓,側邊用綢帶綁著一副矽膠餐叉。

那是沈璧然從小用到大的點心盒——小時候他出門一定要帶零食,到小學畢業,溫姝讓保姆不用再給他準備了,沈璧然自己無所謂,但顧凜川很有意見,默默接替了保姆的工作,每天繼續給他帶,直到離開沈家。

車子重新跑上機場高速,沈璧然緩慢揭開蓋子。

顧凜川還是從前的營養搭配習慣,一格放水果、一格放甜點、還有一格放堅果和小肉幹。今天的水果是哈密瓜,甜點是沙哈蛋糕。

路上溫姝打來電話,對沈璧然宣布了他二十四歲的生日禮物。

“媽媽給你租了一小塊草莓田,在爾灣。雖然很小,但產量應該夠你吃的。”溫姝笑說:“不過你要等明年,今年這茬被我種毀了。”

“謝謝媽媽。”沈璧然乖巧地表達期待,而後言簡意賅地交代了那筆信托和對賭協議。他當年沒有把推測出的顧凜川的死訊告知父母,溫姝只當顧凜川終於被家族曝光,聽完後消化了很久,“那他現在對你是什麽態度?”

沈璧然回憶起那句喑啞的“愛你”,一下子有些耳熱,低頭叉了一塊哈密瓜放進嘴裏,“比較友好。”

“沒記恨你就好。”溫姝嘆了一口氣,停頓片刻又問:“然然,你還愛他嗎?”

沈璧然不吭聲,一塊接一塊地吃蜜瓜。清甜的汁水充盈在口腔裏,他一直吃到格子見底,用叉子戳著最後一塊,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欺騙父母的習慣,尤其在沈從翡過世後,溫姝於他更是亦母亦友,無話不說。

沈璧然又說:“爺爺的死不是顧家仇人做的,這件事等我們查清再告訴您。”

“不是顧家仇人?”溫姝驚訝,“這也是顧凜川告訴你的?”

“嗯。”

“這麽多年了,他還執著於查這件事,他——”溫姝一頓,敏銳地問:“你們現在經常見面嗎?”

沈璧然在那塊哈密瓜上戳出了四個洞,“沒有吧。”

“昨天生日是他陪你過的?”

四個洞變成了八個洞。

“嗯。”

“在哪裏過?”

十二個洞。

“他從沈從鐸手裏買下了老宅……你還記得那個郁金香杯子嗎?”

“你們一起過夜了?”

哈密瓜已經戳不下了。

沈璧然揉了一下發燙的耳垂,無奈道:“沒有睡在一起。”

只是接了幾次吻而已。

溫姝半信半疑,問顧凜川這幾年過得怎麽樣。沈璧然想起那滿身的疤就揪心,但他不想讓母親一起難過,只說顧凜川為排查仇家受過一些傷。

溫姝嘆氣,“看來他也沒有放下你。如果你們都是這個樣子,工作也攪合在一起了,我看早晚是要覆合的。”

“然然,你想覆合嗎?”

沈璧然心裏說想。但與其說想,不如說是他情難自禁,他太了解自己,防線一旦開了口子,決堤只是早晚。

“當年迫使你們分開的因素已經根除,他也沒有記恨你。”溫姝替他分析道:“我是很放心凜川的,你們之間唯一的不確定應該是顧家的態度。”

沈璧然沒有否認,只說道:“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媽媽,我真的會崩潰的。”

溫姝“嗯”了聲,“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是然然,顧家再高門大戶,你也不比顧凜川差,明白嗎?”

“我知道。”

沈璧然從來沒有因為顧家而改變對顧凜川的看法,當年是,如今也是。權勢和財富是家族的榮耀,而他和顧凜川是兩個個體,他們眼中只有彼此,從小到大,他們始終都足以與彼此相配。

那通電話後,沈璧然刻意把和顧凜川的事放置一旁,專心忙glance。顧凜川說讓Jeff分一部分精力給他,但事實上Jeff基本從早到晚都泡在他眼前,幫他安頓團隊,輔助他制定組織架構,還抽空重寫了投資方案。一番高強度運作,glance選址也落實了——就在和光侵隔了一條馬路的寫字樓,上下鄰居都是券商銀行,成為金融城第一家科技公司。

沈璧然自認算高效能人士,但卻覺得每天都被Jeff勒著脖子,三天清空了半個月的規劃,整個人都很恍惚。

Jeff終於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消失一天時,他忙不疊地點頭:“你趕緊休假。”

“休假?”Jeff面露茫然,仿佛聽到了完全陌生的詞匯,在嘴裏嘀咕了兩遍才道:“噢,不是的,要換季了,我得陪老板去訂衣服。”

“?”

沈璧然對他的工作範疇又有了新的認知,但想到他替顧凜川擋過子彈、扛過墓碑,似乎也沒什麽不合理的。

轉天傍晚,Jeff打來電話說:“我陪老板訂完衣服啦,順便再提醒您一下下周的投資者季會,去老宅那天和您說過一次的。”

在老宅過完生日後,顧凜川就變回了只有早安晚安的網友,沈璧然知道他是想給他思考的空間,他也一直刻意不去回憶那晚。但經Jeff一提,雨夜閣樓上的親吻擁抱重回眼前,想顧凜川的念頭一旦有了,就揮之不去。沈璧然忍了忍,最終還是問道:“他這兩天忙嗎?”

“在準備給老爺子的匯報,明天我要跟他回一趟德國。”Jeff壓低聲音,“我可以把您查他的崗告訴他嗎?他知道後應該會開心點。”

“……不是查崗。”沈璧然有些無奈,“他怎麽不開心了?”

“我從德國城堡管家部一個線人那裏吃到的瓜,老爺子好像在電話裏罵了他一頓。”Jeff頓了頓,“前幾天然然還把他撓了。”

“誰?”沈璧然腦子一懵,“誰把他怎麽了?”

“然然啊。”Jeff語氣自然,“我陪他訂衣服時發現的,撓在後腰,估計有幾天了,但還留著紅道子。”

沈璧然陡然想起那晚自己沖動之下的胡來,更覺五雷轟頂,“然然??顧凜川連這個都告……”

“老板沒說啊,但除了然然還會有誰。”Jef唏噓道:“咿,小貓爪子,好鋒利哦。我還以為她挺乖呢,估計被老板寵壞了。”

“……小貓?”

沈璧然大腦緩緩覆蘇,終於意識到Jeff在說什麽後,陷入沈默。

“那貓終於起好名字了?”他保留了最後一絲對顧凜川人性的信任。

“一直有名字啊,叫然然。”Jeff嘿嘿傻樂,“也只有那位恃寵生嬌的小主子才敢把老板身上抓出血。”

“……”

“沈總,我到底能不能把您查崗的事告訴他啊?”

沈璧然冷漠地掛了電話。

*

glance融資正式結束,六家小機構瓜分了5%股權。面試通過的員工已經進駐寫字樓辦公,沈璧然手上攢了不少有意向的客戶,商務部一個接一個地洽談,他自己每天都要和技術團隊開需求會,抽空還得管職能——企業合同、財務稅務、員工福利,大事小情都要CEO審批,忙得沈璧然想吐。

顧凜川回德國後每天都發消息,起初只有早安晚安,沈璧然禮貌回覆。但後來逐漸失控,沈璧然開一場需求會,手機屏幕要亮幾十次,顧凜川把在德國的每日行程、見什麽人、談什麽生意這些本該機密的信息都當成街頭小報一樣不要錢地往他手機裏灌,起初沈璧然還對他龐大的兄弟姐妹數量和每天會面的商業巨鱷震撼,後來就逐漸麻木了,甚至有些想念只收到“然然”視頻的日子。

glance強烈懷疑在自己被關禁閉的幾天裏,沈璧然已經和顧凜川走完了接吻、上床、覆合、結婚的整串流程,顧凜川每發一條消息,它就緊跟著彈一次屏。

【在?談了嗎?】

沈璧然不勝其煩,工作需要,他不能再關glance,於是怒火轉移,憤憤地把顧凜川屏蔽了。

世界總算安靜。

等終於把急務都清掉,剛好也到了光侵的投資者季會。

晚宴在顧凜川的又一處私人會所,沈璧然第一次來,他到得早,剛好和幾位同樣被光侵投資的老板們聊聊天。glance是光侵目前投的唯一一家科創公司,和其他人不存在業務競合,加之沈璧然風頭正盛,大家都願意來結識。

宴會話題大多是聊宏觀,偶爾一起吹捧幾句甲方。提到光侵或顧凜川,沈璧然便只聽不說,他喝了幾杯酒,看時間差不多,起身準備入席。

沈從鐸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沈璧然早就知道今晚會和他碰面,只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有打招呼的意思。

“沈璧然。”但沈從鐸還是叫住了他。

既然他開口,沈璧然便停住腳,聽他要說什麽。

潯聲融資結束後還沒開過決議會,沈從鐸沒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對公司的控制,雖然他對顧凜川和祝淮錚的關系有所猜疑,但聯想不到沈璧然頭上。

“聽說glance已經向零散機構賣了五個點。”沈從鐸態度依舊倨傲,“你還沒和光侵談攏吧,怎麽就過來了?”

沈璧然和顧凜川的合同確實還沒簽,因為顧凜川一直在德國,本來說要在今天開宴前見面簽掉,但不知為什麽人還沒到。

沈璧然沒義務把商業機密告訴沈從鐸,徑直繞到宴桌另一端,找到自己的名字坐下了。

雖然飯局只有十來人,但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沈璧然的位子是主賓,沈從鐸則被安排在靠門。

理論上,全場只有光侵一個甲方,其他人平起平坐,但座位安排多多少少能透露一些甲方的態度,在沈璧然之前沒人先入座,見他坐了,那些人精的老板們才一個個入席。

沈從鐸找到位子,面色不太高興。

“璧然前幾天滿二十四了吧?”他又開口,佯作慈祥,卻夾槍帶棒:“該成家立業了,雖然沒成家,但事業總算開了個頭,今天既然來了,是不是也有希望能和我們一樣,得到光侵青睞?”

話音剛落,房門開了。

Jeff一身西裝快步進入,一桌老板紛紛起身,客氣地問候“唐先生”。

“各位好。”Jeff迅速應答,姿態客氣但疏離。

沈從鐸臉上已經不見半點對座位的不滿,比別人笑得更熱情,立刻倒好待會要搶先敬給顧凜川的酒,還很親近地多問一句:“顧總是不是到了?”

Jeff沒顧上他,徑直來到沈璧然面前,先叫一聲“沈總”,而後彎腰貼耳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空中臨時流量管制,老板的飛機在天上多盤了一個小時,本來我們早該到的,他現在人在電梯裏了。您是想先吃飯,還是先簽合同?”

他擺出一副悄悄話的架勢,但聲音不小,周圍人聽了個大概,心裏各有思量。

Jeff對沈璧然態度明顯不同於對其他人,如果涉及利益,那叫逢迎,但如果不是,那就叫暧昧。

可這暧昧不似尋常,又摻著一絲討好、忐忑,更耐人尋味。

沈璧然對飯前簽還是飯後簽都無所謂,相比合同,他更在意那句“流量管制”——他對顧凜川坐飛機有心理陰影,任何細微的不順都會讓他揪心,但既然Jeff說顧凜川已經到了,那就沒什麽可擔心。他放松下來,註意到Jeff額頭的汗跡,納悶道:“他都要到了,你怎麽還急著先跑上來?”

Jeff的神情有些尷尬。

這次他是真的附耳上來,鬼鬼祟祟地耳語:“老板路上給您發消息說會晚到,您沒回,打電話不接,他以為您生氣了。”

“?”

沈璧然這才想起來,他把顧凜川免打擾了。

他摸出手機,在Jeff覆雜的註視下把顧凜川放了出來。消息實在是太多,沈璧然不好在公眾場合一條一條看,便隨手回了個小貓抱拳的表情包,扣上手機。

本來要說合同晚點簽,讓顧凜川先坐下吃兩口飯,但餘光掃到沈從鐸,他忽然改了主意。

“飯前簽吧。”沈璧然笑容和氣,話音卻說一不二,“早點簽完我也安心,不然我以為光侵不想投了。”

話是說給沈從鐸聽的。

臉是Jeff先綠的。

“不會的!怎麽會呢!”Jeff大驚失色,立刻掏出手機,“飯前簽!現在簽!我讓老板直接去隔壁會議室等您。”

沈璧然微笑說多謝,起身跟他往外走,路過沈從鐸,腳步微頓。

沈從鐸滿目驚疑,擡頭審視地看著他。

沈璧然手指在沈從鐸杯沿上輕輕一敲,罕見親切地喊了一聲“大伯”。

“看來酒倒早了。”他語聲遺憾,笑容卻有幾分戲謔,“待會敬酒時讓人換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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