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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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們說, 你從來沒有失手過。”

“嗯。”

“這次我要找的殺手,不僅要經驗豐富,還要冷血。”

沈璧然擡了下眼, “目標是什麽人?”

“十五個孩子。”

烏黑的眸中浮過一絲嘲諷,沈璧然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沒什麽好擔心。”他平淡地說,“素不相識的孩子算什麽,他們應該告訴過你, 我殺死過我的愛人。”

“但他們沒說細節,很難取信。”

沈璧然隨手拿起桌上的餐刀, 在指間一轉, “你想要什麽細節?”

“你殺死愛人的細節。”

刀轉動不止, 銀亮的光在那張美麗而冷漠的臉上晃動, 沈璧然輕聲回答:“要殺死至愛之人, 務必找準要害。出刀要快,入刀要狠, 我選擇了從正面, 一刀封喉。”

語畢, 他忽而直直地看向面前的人,“我殺得最利落的, 就是我的愛人。”

“停!”

宋聽檀擺手告饒, 拿起威士忌杯一連幹了幾個shot,抗議道:“沈璧然,你怎麽還給自己加戲?我給你的本子上哪有最後這句詞!”

喝酒對戲, 是沈璧然和宋聽檀從學生時代起就愛拿來消遣的保留節目。如果以後宋聽檀要成為影帝,那沈璧然一定算得上在他成功路上的每一步都有陪伴。

沈璧然入戲很隨機,有時無聊棒讀,有時全情投入, 要看宋聽檀給他什麽本子。但是,無論怎麽超水平發揮,像今天這樣給自己加詞還是頭一回。

面前一排威士忌都快被宋聽檀喝光了,沈璧然才回過神,歉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宋聽檀擺擺手,喊店員過來再開一瓶。

店員看著桌上那一排宏偉的威士忌杯,沈默良久:“先生,我們的杯子都用光了,我先洗一輪杯子,二位稍等。”

“你這酒吧也開得太敷衍了,座位少,杯子也少。”宋聽檀忍不住吐槽,“裝修得這麽好看,太可惜了。”

店員好脾氣地微笑,問他預計還要喝幾輪。

沈璧然和宋聽檀喝酒有一套他們獨到的節奏——先用雞尾酒鋪墊開胃,而後上威士忌純飲,最後烈酒混兌。收尾時宋聽檀喜歡來一瓶乳酸菌飲料,沈璧然喜歡草莓味蘇打。

此等酒量,要歸功於沈璧然本科時在公路邊的酒水商店做兼職,那也是他學生時代最順利、最長的一段兼職。因為宋聽檀每天都會光顧,每晚關店後,他們坐在地板上一起喝到半夜,宋聽檀會把新的酒簽都保留下來貼在日記裏,說那是他們友情的“來時路”。據glance統計,他們那半年一起喝過384種IPA,66種威士忌和24種龍舌蘭。

宋聽檀為沈璧然貢獻了可觀的營業額,沈璧然的酒量也徹底被他練了出來。

只是今晚,宋聽檀已經獨自走到第二階段,沈璧然還晃著一杯開胃酒沒喝完。

他有些三心二意,垂眸看著那段臺詞,目光落在“殺死愛人”上停留,久久難以回神。

肩膀忽然一沈,宋聽檀湊到他耳邊,“是不是想開要混演藝圈啦?好好給小爺笑一個,我給你帶資源。”

沈璧然哭笑不得地推開他。宋聽檀那張小臉很軟,他推都要控制力氣,“大明星,小心又熱搜了。”

宋聽檀走紅至今,羽毛很幹凈,沒沾上什麽黑料,唯一讓人哭笑不得的就是貪杯,醉酒被拍到的次數過多,以至於“酒吧隨機撿到宋聽檀”都成了梗。

他今晚在興頭上,因為試鏡成功了。這部戲叫《驚蟄》,是名導梁見山磨了九年的本子。梁見山不用流量演員,所以他的本子,宋聽檀從不肖想。可上次他向裴硯聲匯報工作時隨口一提想演反派,沒想到裴硯聲聽進去了,在一個有梁見山的飯局上主動幫他討了個反派男二號。梁見山原本只是出於客氣,臨時喊宋聽檀去試戲,誰也沒想到,宋聽檀試鏡試戲一條龍,表現驚艷,真把角色拿了下來。

店員又來上酒,宋聽檀繼續和自己幹杯,沈璧然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書酒架。

顧凜川在裏面,他很確定。

現在回憶起來,第一次來酒吧遇見顧凜川時,顧凜川和店員的對話就有諸多不自然,是他掉以輕心。直到今天,那句“草莓只有一顆”的提醒才如醍醐灌頂,讓他一下子把所有線索都串了起來。

他不自覺地又打量了一圈這間酒吧,許久,垂眸無聲莞爾,覺得感動,但又苦澀,百感交集,難以言喻。

“沈先生。”店員忽然低聲叫他,從托盤上翻開一張便箋,推過來。

便箋上寫著一行遒勁的鋼筆字。

【可以申請一杯酒嗎?和你一樣的尼格羅尼。】

沈璧然一下子楞住了,對著那行字,恍惚間想起年少時。

剛和顧凜川在一起時,顧凜川每天都想親他。顧凜川會在親他之前詢問他的意見,如果他不同意就不親,但只要他點過頭,顧凜川就會為所欲為。

無數次,沈璧然被吻得幾欲窒息,他想把顧凜川推開,但偏偏那又是他喜歡的——顧凜川只和他接吻過幾次,就迅速掌握了會讓他上癮的節奏和力度,每每都是帶著完全服務於他的虔誠,把他欺負得欲哭無淚。

那天上課鈴響,沈璧然匆匆跑回教室,老師發課堂測試的卷子,而他對著卷子大腦空白了整整半堂課。

接吻太兇會腦霧,會變笨。平時能考九十分的卷子,沈璧然擦過及格線,於是放學被老師留堂,聽了十分鐘語重心長的教導。

回家吃完晚飯,爸媽一回屋,他就變了臉,把顧凜川塞回閣樓,把門一拍。

“今天別讓我看到你!”沈璧然很兇地吼他:“No touch,no eye contact!”

顧凜川在裏面沈默了好一會兒,低聲問:“那刑期是多久啊?”

沈璧然轉身就走:“No conversation!”

他回屋唆著棒棒糖寫作業,沒多久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等作業寫完,琢磨著該上床睡覺時,才又想起他的睡前點讀機來。

沈璧然後知後覺,顧凜川真的一整晚都沒有再來找他,他覺得自己有點小題大做,因為明明接吻時他也很享受,大概只是談了戀愛後習慣性對顧凜川作威作福,看顧凜川忍讓他,他就會開心。

於是沈璧然下樓倒了一杯牛奶,端著上閣樓,打算去哄哄男朋友。

顧凜川臥室門外地板上有兩張小紙條,是從門縫裏塞出來的。沈璧然有點納悶,蹲在地上看。

兩張小紙條上都寫了時間,第一張是兩小時前的:【可以申請一杯水嗎?】

第二張是半小時前的:【今晚給你讀《夜航船》可以嗎?】

沈璧然剛看完第二張,第三張就從門縫裏出來了。

【主人,我想申請去一下洗手間。】

第四張。

【求你了。】

沈璧然從地上彈射起來,一把拉開了門。

顧凜川就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對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快步去了洗手間。

沈璧然坐在顧凜川床上等他回來,那幾張小紙條被攥在手心裏,好像有點燙手。其實他原意不是這樣,這件事好像被他們兩個玩變味了。

顧凜川回來後很淡定,站在他面前喝掉了那杯牛奶,而後居然對他說:“沈璧然,你對我真好。”

沈璧然啞口無言,恍恍惚惚間想,雖然原本不該是這樣,但這樣,好像也挺好玩的。

“沈先生?”

店員輕聲叫沈璧然,把顧凜川手寫的那張求一杯酒的便箋又推近一分,“可以嗎?”

沈璧然直接把便箋扣了過去,轉頭和宋聽檀聊起來,不回應。

餘光裏,店員訕訕地收起便箋,朝四面架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尼格羅尼是一款用金酒、金巴利和甜味美思調制的經典雞尾酒,苦澀與甜味交織,是沈璧然的最愛,他獨自享用了他的尼格羅尼,只留給四面架一個後腦勺。

酒又過三旬,宋聽檀已經醉眼迷蒙,沈璧然也不再和他聊天,安靜地坐在一邊,想著少年時和顧凜川的回憶兀自出神。

沒多久,店員又湊了過來。

“那個——”店員手貼在嘴側,低聲詢問沈璧然:“老板請示,他可不可以讓朋友先走。”

沈璧然一楞,“裏面還有別人?”

店員點頭:“老板說他錯了,希望朋友不要被連坐。”

“……”

“好冷啊。”宋聽檀忽然爬起來搓了搓胳膊,問店員:“你可以把壁爐點上嗎?”

店員抱歉道:“那是裝飾性壁爐,點不了。”

“那是你不會點。”宋聽檀起身,隨手拿了一只調酒棒,走到壁爐旁蹲下,把調酒棒往裏面捅,“我來教你,這個點火器要伸到最裏面……”

沈璧然連忙起身把宋聽檀逮回來,連拉帶拽地按在椅子上,對店員歉意道:“實在不好意思,他喝醉了就喜歡胡鬧。”

宋聽檀長長一嘆,又趴倒在桌上,“可是真的好冷啊。”

這時,四面架中朝角落的一面無聲滑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裏面走了出來。

沈璧然發現那竟然是剛才一個電話叫走白翊的裴硯聲時,簡直被荒謬得想笑,目光越過裴硯聲看向那間隱秘的包間——書架又無聲地滑動關閉,裏頭那位,不知道是真聽話還是裝聽話,沒有露頭。

裴硯聲竟然還朝沈璧然點頭致意,走過來低聲對他道:“沈先生,我先走了。”

沈璧然:“……”

裴硯聲往外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已經醉得趴在桌上的宋聽檀身上,腳步略頓。他隨手解開西裝上的一粒扣,把外套給還在嘟囔冷的宋聽檀披上,而後再次對沈璧然點頭致意,這才真的走了。

“一股什麽味,沈璧然你怎麽開始噴這種辛辣調的古龍水了。”宋聽檀醉得睜不開眼,嫌棄地把西裝扒拉開,西裝掉在地上,沈璧然正要彎腰撿,店員湊近說:“老板的車就在外面,讓司機送宋先生回去吧,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著。”

原本他們是坐白翊的車來的,這會白翊走了,確實很難辦,畢竟宋聽檀不是普通人,酒醉後無論是打車還是叫代駕,都有輿論風險。

沈璧然只好點頭,“那勞煩司機把車開近一點,我把他弄出去。”

兩人交涉兩句話的功夫,宋聽檀又偷偷把桌上剩下的酒下肚了,沈璧然這回是真沒招了,強行打斷他,架起他的胳膊在身上,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你力氣真大。”宋聽檀趴在沈璧然耳邊說悄悄話:“這回我相信你了。”

沈璧然艱難地往外挪,“相信什麽?”

“你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殺手。”

“……”

宋聽檀呼吸的熱氣撲在沈璧然頰側,“告訴我,你把你愛人埋屍在哪了?”

沈璧然騰出一只手扯出口罩給他戴上,咬牙切齒,“萬安……墓園。”

“嘶……”宋聽檀感慨:“好貴,你好愛。”

“……”

和宋聽檀做朋友,沒點堅毅的品格是不行的。沈璧然懷疑他在那件寬松的衛衣內側掛滿了秤砣,不然一個瘦成紙片的家夥怎麽會這麽重。

總算把人扶著下了門口那幾級臺階,顧凜川的保鏢過來接手,一個扶著宋聽檀上車,另外幾個圍擋在周圍,別說狗仔,就連蒼蠅也別想從縫隙裏看到酒吧裏出來的是誰。

沈璧然跟著一起上了車,車前面只留了司機和一名保鏢,後排有擋板,確保隱私空間。他把宋聽檀放在座椅上擺好,又傾身去夠宋聽檀那邊的安全帶。

側臉貼近時,宋聽檀又在他耳邊叫他:“璧然。”

“嗯。”

“璧然。”

“說。”

“璧然。”

沈璧然深吸一口氣,“你說啊,別對我耳朵吹氣。”

宋聽檀嘿嘿一樂,貼在他臉邊上迷迷糊糊地盯著他,好一會兒,忽然小聲問:“還是很難過的,是不是?”

沈璧然心下一悸。

“你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殺手。”宋聽檀打了一個輕輕的酒嗝,語氣卻很鄭重,“別裝了。”

沈璧然已經無從分辨好朋友到底幾分爛醉幾分清醒,不知道這幾句話是在戲裏還是戲外。

但他卻垂眸停頓許久,直到宋聽檀點著頭像是快要睡著了,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但是怎麽辦呢。”沈璧然輕聲自言自語般地道:“我真的殺死過自己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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