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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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顧凜川站在沈璧然面前, 垂眼睨著小跛。

“就它麽?”

小跛尾巴夾緊,使勁擠著沈璧然的小腿,哆嗦得像一只小馬達。

沈璧然警覺地看著顧凜川:“你要幹什麽?”

“Jeff已經燒到在晨會上放錯PPT了, 我來替他接領養的狗。”顧凜川說著,保持距離低頭仔細瞅了小跛片刻,“原來是這樣的小狗,我以為會更勇猛一點。”

“……它挺勇敢的。”沈璧然昧著良心維護了小跛一句, 勾起腳尖又輕輕踢了一腳小跛的屁股,示意它別哆嗦了。

小跛很撐場子地夾緊臀, 真的繃住了。

顧凜川見狀挑了下眉, 似乎有些不悅, “狗繩給我, 我來牽。”

小跛又開始哆嗦, 顧凜川視若無睹,在沈璧然再踢它一腳之前牽著繩子把它拽了過來, 向沈璧然邀請道:“可以賞光一起吃個早餐嗎?”

公寓樓下的寵物友好咖啡廳, 小跛拘謹地蹲在地上, 仰頭看著新舊主人談判。

沈璧然認真核對養狗checklist,顧凜川認真翻閱那份簡陋的菜單, 翻了幾個來回後建議道:“要不還是我來找一家餐廳吧?”

沈璧然頭也沒擡, “我很困,快點交接完我就上樓了。”

顧凜川只好點頭,又翻開菜單, “你只喝咖啡麽,我還欠你一個三明治。”

“不用了,他家東西很難吃。”沈璧然立即拒絕,快速補充完最後兩條備忘錄, 把文件投送給顧凜川,語氣嚴肅:“顧總,Jeff的經濟條件毋庸置疑,但我希望他是真的想養小跛,不會養兩天就拋棄。”

“這是自然。”顧凜川點頭,“作為他的上司,我可以為他的人品擔保。”

沈璧然問:“他申請領養小跛,是不是你授意?”

“不完全算是。”顧凜川說,“他一直想領養一只狗,我隨口建議他申請小跛試試,沒想到真被選中了。”

沈璧然半信半疑,“真的只是這樣?”

“順便幫他寫了領養申請書。”顧凜川道:“天底下頭一號給助理打工的老板。”

“……”難怪當初唐傑的背景介紹每一條都直接切中沈璧然看重的特點。

“但Jeff確實很想要小跛。”顧凜川從手機裏搜出一份文件推過來,“看看這個,或許你就會對他有點信心。”

那是一份孤兒資助材料。

“唐傑記事起就在孤兒院,是偷渡者棄嬰。”顧凜川介紹道:“找回我的那一年,爺爺在世界各地資助了一百個和我同齡的孤兒,他就是其中之一,因為性格很陽光,爺爺讓他跟在我身邊,後來就一直跟下來了。”

沈璧然沒想到會是這樣,“說明他很優秀。”

顧凜川想了想,“工作能力還湊合吧,助理水平也能忍受。不過這些年來,我確實讓他幫我做了很多重要且機密的事。”他說著停頓了下,“畢竟這種從小撿回來養在身邊的,最大的優點就是忠誠。”

沈璧然輕輕抿了下唇,低頭捧起馬克杯。咖啡還有些燙,他小口小口專心致志地喝,仿佛壓根沒聽顧凜川在說什麽。

“對了。”顧凜川隨手摸出一條手帕放在他手邊,閑聊般地轉了話題,“我昨天去你的發布會了,你看見我了嗎?我們好像對視過幾次。”

沈璧然面不改色,“沒有。”

“好吧。”顧凜川輕嘆口氣,“那今天早上的投資新聞呢?”

“顧總。”沈璧然想起那通詭異的記者采訪,“現在圈裏已經知道我向沈從鐸宣戰了,而你一邊要投潯聲,一邊又釋放出對glance感興趣的信號,我覺得你在攪混水,你到底要幹什麽?”

顧凜川低頭,用鞋尖輕輕戳著桌子底下小跛的屁股,像在沈思,許久方才擡起頭。

他沒有直接回答沈璧然的問題,卻道:“我在查沈從鐸。”

沈璧然楞了下,“查什麽?灰色交易?”

“不,我不關心那些,而且我想你一定早都查幹凈了。”顧凜川看著他,那雙眸忽然深暗下去,沈聲緩道:“沈從鐸和我之間,或許有一筆陳年舊賬要清算。”

沒來由地,沈璧然心臟顫了一下,他下意識握緊了馬克杯,“什麽賬?”

顧凜川沒答,目光落在他手上,伸手從他僵硬的手裏拿過那只杯子,又把自己點的熱可可推給他,說道:“查清再說。但不管怎樣,你做你想做的,別的不用管。”

他說著,語氣又回歸輕松,用那只被沈璧然喝空的馬克杯輕輕碰了下剛剛推給他的可可,“昨天glance的表現很令人驚艷,恭喜。”

沈璧然意外道:“你聽了技術演示?”

“那倒沒有。”顧凜川說,“我是指那通日記朗誦,我在路上看了直播。”

“……”

“對了,我覺得glance模糊了一些關鍵信息。”顧凜川說,“比如它沒提,你和宋聽檀初遇的露營是九月幾號。”

沈璧然心跳一頓。

顧凜川把玩著那只空杯子,“後來我讓Jeff查了一下那年的天象,水星是在九月九號的日出前正式來到室女座。”

沈璧然說:“我不記得了。”

“九號是什麽日子也不記得了?”顧凜川平靜地註視他:“九號是我的生日,你花了好幾年才查清這個日子,後來爺爺說就是九月九號沒錯。”

“那很好,大家的努力都沒有白費。”沈璧然面無表情地起身,“我要走了。”

“等一下。”顧凜川有些無奈,“怎麽總想跑?”

沈璧然頓住,又坐回去,生硬道:“那次露營主題是觀星,我抽中了水星,剛好那天水星會出現在一個有可能被觀測到的位置,所以我很興奮。”

顧凜川點頭,沒有糾結這通僵硬的理由,“後來你告訴宋聽檀,那是你的人生低谷。”

沈璧然道:“畢竟是被陷害遠走的,頭一兩年生活落差確實很大。”

“所以你低落時想起了我,是嗎?”顧凜川繞開了他話語裏的尖銳,只循著自己的思路,“你那晚躺在山坡上想到了我,就像上個月出車禍時一樣。”

沈璧然肩膀緊繃,“你想說什麽?”

其實無需回答,他清楚,以顧凜川的角度看他這番行徑,恐怕全是在順遂時一腳把人踢開,落魄時卻又想起的荒唐事。

“對不起,沈璧然,我很抱歉。”顧凜川看著他的眼睛說。

沈璧然一怔,“什麽?”

顧凜川摩挲著腕表,指腹隔著表盤在玉質的時標上輕輕打圈,低聲道:“剛回德國時,我和爺爺的關系有點僵,再加上爺爺一直沒查清那年要在我回家前害死我的仇人到底是誰,所以我被家族完全封閉式保護了三年。”顧凜川頓了下,“對不起,缺席了你最痛苦的時間。”

沈璧然下意識地挪開了視線,低頭握緊那杯已經溫熱的可可。

顧凜川的語氣平靜隨意,繼續道:“後來家裏逐漸放我出來做事,我問了爺爺,他說你在美國上學,我以為你是按照原本的人生規劃在走,就沒再多問。那年要害我的人還是沒找到,而我也不想再容忍那些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傷害我、傷害一切與我有交集的人的毒瘤,這兩年一直在排查。有些人藏得很深,所以我用了點激進的手段。老爺子被我嚇到了,給了很多支持,和我一起,把他們一家一家都挖出來清理幹凈。

“我以為遵守我們的約定,不去過問打擾你,是你最希望的,也是最能確保你一家安全的。但這幾天我越來越覺得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沒有照顧好你。”顧凜川輕聲說。

“顧凜川。”沈璧然眼眶很熱,盯著桌面上一粒莫須有的灰塵,許久,一字一字道:“我們已經分手了。你不該再照顧我,我也不該再需要你。”

“什麽是該?什麽是不該?我以為分手只是一段戀愛關系的暫停。”顧凜川搖頭,“沈璧然,你是不是忘記了?即便拋開那段虎頭蛇尾的戀愛,我們也不是陌生人。”

對面投來的目光灼熱,沈璧然只能垂眸聽著,幾乎無法擡頭與他對視。

“昨天聽完你的發布會,很遺憾,分手時的約定,我大概是履行不下去了。”顧凜川起身牽起小跛,小跛這會兒很安靜,順從地貼著他的腳邊。

“不過你放心,今天的我不會再給身邊的人招來災禍了。”

“沈璧然,拋開那四個月,我們還有十年,你的七歲到十七歲,我的八歲到十八歲,永遠不會被更改、誰也不能代替的十年。我們可以不再見面,但一旦見面,就絕不可能做回陌生人。”

“你需要我很正常。”顧凜川伸過手,掌心試探地在沈璧然頭上落下,見他沒有反抗,便加了些力氣揉了一把。

“你永遠可以需要我,這是天經地義。”

“我永遠應該照顧好你,不管你需不需要,這也是天經地義。”

*

“可你不嫌麻煩嗎?”

十六歲的沈璧然淚眼迷蒙地坐在哥大交換生公寓的床上,看著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微微氣喘的顧凜川。

高二下學期,他和顧凜川一起參加為期兩周的常春藤高校體驗營,他們抽選到了不同的學校,他在哥大,顧凜川在賓大。

春校日程充實有趣,沈璧然樂在其中,可一周後,他毫無緣由地做了噩夢。

夢裏小山生病了,醫生說是癌癥,沈璧然跑遍所有醫院,陪它接受痛苦的治療,但最終還是眼睜睜看著它死在了懷裏。

沈璧然淩晨兩點驚醒,哪怕知道只是一場荒唐的夢,但內心驚懼哀忡,哭得停不下來,他幾乎本能地給顧凜川打了電話。顧凜川正在睡覺,安慰了他幾句,而後讓沈家傭人給他打視頻,讓他看看小山此刻正在家裏活蹦亂跳。

沈璧然蜷在床上一遍遍看視頻錄屏,直到日出後才慢慢平靜下來,合上眼睛要重新睡著。

公寓的密碼鎖就在這時被按響了。

顧凜川半夜在美國的大街上攔了一輛的士,三小時從費城趕來紐約。沈璧然剛震驚地從床上坐起來,就被他攏在了懷裏。

他裹著一身涼氣,但那雙手掌依舊溫暖燥熱,一下一下地順著沈璧然的背,低聲哄著他說沒事了。

沈璧然茫然地從他懷裏仰起頭瞅他,“你就這麽來了??”

顧凜川輕描淡寫,“剛好攔到一個很想賺錢的的士大叔。”

“可我不是都已經和小山視頻了嗎?”

“你一開始不是給我打的電話嗎?”顧凜川低頭看著他,“我以為你是想要我來陪你。”

沈璧然楞了一下,“是啊,但……”他忽然意識到,因為十二個小時的時差,他的半夜是國內的下午,他其實可以直接給家裏打視頻,用不著折騰顧凜川一趟,但不知為何,他情緒崩潰時本能地只想找顧凜川。

“顧凜川。”沈璧然懵懂又悻悻,“可你不嫌麻煩嗎?”

顧凜川似乎也被他問一楞,重覆道:“但你需要我啊。”

“我都十六了。”沈璧然說:“再過三個月我就十七歲了。”

“那怎麽了。”顧凜川很自然地說:“你七十歲也可以需要我,沈璧然永遠可以需要顧凜川。”

顧凜川邊說邊繼續安撫他,那只大手捋著他的後腦勺,順著他的背,最後落在他後頸上,放輕了力氣,一下一下揉捏著。

這樣的觸碰不是第一次,但沈璧然卻仿佛頭一回地真正感知到了顧凜川的那只手——皮膚炙熱、骨骼微凸,他感知到那只手是如何捏起他脖頸的皮肉,感知到自己的汗毛如何顫栗,觸碰時動脈如何搏動。

顧凜川指根的繭忽然不小心摩擦到他的頸側,他大腦一下子空白,推開顧凜川,轉頭滾進被子裏把自己卷成一坨蠶。

顧凜川楞了,“又怎麽了?”

“別這麽揉我。”沈璧然聲音很悶,頓了幾秒才說:“爸說頸椎不能隨便給人碰。你沒考過按摩師專業證,別揉我脖子。”

隔著一層被,沈璧然聽見顧凜川被他逗笑的聲,可他自己卻笑不出來。

他卷在黑咕隆咚的被子裏,近乎茫然地低頭向下看——

什麽也看不見。但,也不需要看見。他馬上十七歲了,他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

“顧凜川你快走吧。”沈璧然慌亂地趕他,“你無故翹課,賓大會和你記仇,以後你別想申請了。”

“你以為賓大是你?整個小破本,什麽都要給我記上一筆。”顧凜川拒絕,“我已經給國際部老師發請假郵件了,今天就留在曼哈頓好好陪你。”

“那你替我去上哥大的課。”沈璧然快要把自己憋死了,“我一宿沒睡,頭好痛,我要補覺。”

他說頭痛,顧凜川就妥協了,隔著被子搓了搓他的頭,“別一覺睡到晚上啊,我中午打電話叫你起床。”

“不許!”沈璧然在被子裏尖叫,“敢吵我睡覺你就死定了!”

*

手機鈴聲讓沈璧然猛地驚醒。

夢中的畫面迅速從腦中崩塌流走,身下變成了寬大松軟的沙發,家裏沒開燈,窗內窗外一片漆黑,偌大的公寓寂靜空蕩。

沈璧然呆了許久才意識到那是夢。早上顧凜川走了之後,他回家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一覺到天黑。

電話還在響,他從沙發縫裏摸到手機,看著顧凜川的手機號,剛剛才分辨明晰的夢境再次和現實交織出了錯亂感。

“這狗還行。”顧凜川聽起來不像早上那麽嫌棄了,“訓過?”

沈璧然還沒回神,“什麽?”

他的嗓音軟而啞,顧凜川問:“你在睡覺?”

沈璧然晃了晃昏沈的頭,“剛醒。狗怎麽了?”

“很有禮貌,你訓得很好。”

沈璧然反應了一會兒,納悶道:“它不是應該在Jeff家嗎?”

“哦,Jeff早上燒昏過去了,要住院兩天。”顧凜川的語氣稀松平常,全是資本家對牛馬生命的漠視。

沈璧然都替他良心不安,小聲建議道:“你別不小心把他壓榨死了。”

這句又啞了下去,聲線帶了絲顫,沈璧然清清嗓子,覺得喉嚨發緊。

顧凜川頓了頓,“睡覺也不至於這副動靜,做噩夢了?”

那段夢當然不能算噩夢,但沈璧然也不想再提過往。他敷衍地“嗯”了聲,一邊昏昏沈沈地打著哈欠,一邊用腳在地毯上摸拖鞋。

“我可以去陪你嗎?”顧凜川忽然問。

沈璧然動作一頓,“什麽?”

其實他聽清了,只是覺得突然。

顧凜川又重覆一遍:“我想去陪你,可以嗎?”

“就一小會兒,我晚上還有一個會要開,陪你待一下就走。”他很快又說。

昏幽中,沈璧然眸光輕顫,許久才低聲道:“別來了。”

顧凜川默然片刻,“是不想讓我麻煩,還是不想見到我?”

沈璧然半天都沒答,他把顧凜川放在地毯上,自己跪在地上去夠沙發底下的拖鞋,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又拿起手機,“剛才沒做噩夢,上周熬夜有點狠,嗓子啞了。我去找點東西吃,你和小跛好好相處。”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好半天,才總算透過一口氣。

沈璧然關掉空調,躺在沙發上翻外賣軟件。想吃的店都要配送一小時,他嫌久,猶豫來猶豫去,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四十分鐘,又開始後悔剛才沒有立即下單。

中途刷那些菜單刷得直迷糊,他又睡著了一小會兒,醒來發現竟然又過了四十分鐘。

晚飯依舊沒有著落,沈璧然開始和自己生氣。

正要關閉外賣軟件,顧凜川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一個半小時了,找到吃的了嗎?”

沈璧然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擡頭環顧了一下天花板的四角。

“我剛才放了一份海鮮粥在你的公寓門口,都是你愛吃的魚。”顧凜川說,“要是還沒找到吃的,剛好當晚餐,要是找到了,就當宵夜。”

沈璧然一楞:“啊?”

顧凜川提醒他:“最好趁熱拿進去。”

沈璧然立刻起身,一邊往門口走一邊無奈道:“你下次要是來了就直接敲門吧,別搞留東西就走這一套……”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沈璧然嘆氣,他有點鼻塞,感覺氣體一半從嘴裏嘆出來,一半堵在鼻腔裏憋了回去,沖得腦袋發脹。

“沒有,不至於。”他甕聲甕氣地說,推開房門。

“感冒了?”

“感冒了?”

手機裏和走廊上先後響起兩道相同的聲音。

沈璧然一呆。

他又把房門往回拉了半截,站在黑黢黢的門縫裏和顧凜川對視。

沈璧然皺眉,“你不是走了嗎?”

顧凜川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拎著晚飯,沖他無辜地勾了勾唇角。

“還沒來得及走遠。”

“還沒來得及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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