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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水汽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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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水汽氤氳

室內氤氳著水汽, 霧氣將陸晚那張白皙漂亮的臉蛋,蒸得愈發粉嫩,本就像剝了殼的雞蛋, 如今倒比花瓣還要嬌艷幾分。

她一頭烏發高挽, 兩條雪白的玉臂都露了出來,慵懶地趴在浴桶邊緣, 露出的背部線條優美,如同蝴蝶翅膀, 漂亮惹眼又瑩白剔透, 端的是活色生香。

琉璃一個姑娘瞧了都忍不住臉紅心跳,本是香艷至極的畫面, 偏偏她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已然困得扛不住了。

琉璃嘆口氣, 邊拿起舀子,往浴桶裏添加熱水,邊提醒, “主子再堅持堅持, 一會兒便能上床休息了, 別又睡著了。”

門被推開時,琉璃還以為是送水的丫鬟, 隨口答了一句,“熱水足夠了,不必往裏送了。”

說完沒聽到回應, 琉璃不禁擡眸, 手裏的舀子頓時掉進了浴桶中,一聲驚呼隨之響起,“世、世子?”

陸晚一個激靈, 瞌睡散了大半,烏眸不自覺睜圓了些,下意識扭過身來。

站在屏風旁的,正是世子爺傅煊,男人一襲緋色飛魚服,腳踩黑色皂靴,衣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貼在精壯的身軀上,發絲也濕了,有一縷垂了下來,半貼著臉頰,他那張俊美的臉,少了分矜貴,多了抹妖冶。

陸晚一下屏住了呼吸。

琉璃已回過神來,眼睛瞬間亮了亮,忙躬身告罪,“奴婢暈了頭,險些驚擾主子,奴婢這就告退。”

說完,不等陸晚反應,就麻利地退了出去,速度之快,簡直令人瞠目,還貼心地幫兩人關上了門。

陸晚這才回過神來,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心口怦怦亂跳了幾下,坐在浴桶中,起身也不是,繼續泡也不是,人生第一次,恨不得挖個洞,遁出去。

她聲音發緊,艱難開了口,“世子怎地這會兒回來了?”

傅煊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目光這才從她雪白的肌膚上移開,聲音喑啞,“回來拿衣服。”

進來前還想著一起洗,他和兄長不止一次地去莊子上泡過溫泉。不過一起洗個澡,算什麽?

左右已成婚,總要邁出這一步。

這會兒卻只餘窘迫,連他自己都沒料到,他竟會出現如此窘態,怕她發現自己的異樣,他逃也似的走到了紫檀木櫃子旁,伸手拿出了自己的裏衣,幸虧此處放的有備用。

不至於讓他連個借口都尋不到。

傅煊拿起衣服,便匆匆走了出去,身影之快,遠超琉璃,他直接闖入了雨幕中,琥珀和琉璃都有些驚訝,根本沒料到他會出來。

傅煊卻已經踏出了院子,冰涼的雨水也沒能沖散渾身的燥熱,腦袋中總閃過她雪白的胴體,僅露出的那些便已讓他難以把控,鼻子也後知後覺一熱。

傅煊順手抹了一把,一手的血,他神情有片刻的僵硬,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血液混雜著雨水,從指縫滴落,滴在青石板上。瓢潑似的大雨很快將血跡沖刷了個幹凈,不至於讓外人瞧了去。

饒是如此,一向風度翩翩的貴公子,也滿心陰郁,身在官場,偶有應酬,他也曾出入過風月場所,那些個女子哪怕衣衫半解,主動投懷送抱,他眼睫都不曾擡一下,也不曾生過半分波瀾。

今日卻狼狽至此,終究還是到了血氣方剛的年齡。

琉璃一臉郁卒地又進了室內,開口第一句,便驚世駭俗,“世子不會是不行吧?”

陸晚這才回過神來,臉頰不由有些熱,她嗔了琉璃一眼,“又胡說。”

琉璃一臉無辜,她哪是胡說,本以為世子既瞧見了主子沐浴的模樣,肯定要把持不住,誰料拿了衣服竟是離開了。

不對,國公府繡娘無數,世子怎偏偏跑來此處拿衣服?還是冒雨來拿。

琉璃忽地頓悟了,嘿嘿笑了一聲,臉蛋湊到了陸晚跟前,“世子爺不會是不敢看您,落荒而逃了吧?”

陸晚腦海中忽地蹦出他漆黑幽深的眸,心口又不由緊縮一下,她伸手將琉璃的臉扒拉到了一旁,“沒個正形,去拿幹布巾。”

琉璃嘿嘿直樂,“原來世子,竟是個銀樣镴槍頭,連主子的身子都不敢瞧。”

陸晚瞪她一眼,琉璃自知失言,忙捂住了嘴,將布巾取了過來。

陸晚已起身出了浴桶,她雪膚仙貌,玉骨凝香,水汽氤氳間如初初成熟的水蜜桃,散發著誘人的香甜,水珠兒順著她脊柱凹陷處滑落下來,一顆顆墜下,像砸在了人心尖上。

僅瞥一眼,琉璃都覺得是冒犯,忙用棉布巾,包裹了她的身子,一時間倒是理解了世子為何會離開,換成誰都扛不住啊。

閃電如巨掌劈開了天幕,大顆的雨滴砸在千日紅上,花枝都壓彎了腰,傅煊渾身上下也濕透了,沁涼的寒意,打在身上總算驅走了燥意,鼻血也已然止住。

夜色沈沈,風雨交加,一時只聞雨聲,他在寂靜的長廊上,緩了片刻,平覆好,才回書房。雨下得大,一路無人,隨從也被他提前支走了,才沒讓人看了笑話。

許是下雨的緣故,鄧伯並未過來,傅煊不由松口氣,範良原本回了自個屋,聽到動靜,才匆匆披上衣服出來,瞧見主子濕漉漉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他沒敢耽誤,忙讓小廝備了水。

一瞥見浴桶,腦海中不自覺閃現過少女玉軟花柔的模樣,傅煊呼吸一窒,將人屏退後,才擡腳邁入浴桶,沐浴過後,傅煊並未離開前院,而是去了書房。

房內左側擺著一個紫檀木鏤空書架,架子上擺滿了書籍,對面是紫檀木博古架,上面擺放著古玩器具,有前朝青瓷冰酒器、鎏金青銅麒麟等等,每一樣都價值連城。

房間正中間立著一張書案,案頭青玉鹿紋筆架上擺著幾支狼毫筆,一旁是整齊擺列的案卷,這是成親前,調出來的舊案,尚未來得及看。

傅煊骨節分明的手翻開了卷宗,一顆心這才徹底平靜下來。

夜色逐漸加深,雨也停了下來,這一晚,傅煊直接歇在了書房。

翌日,天不亮,他便出了府,一場雨過後,枯葉落了一地,連廊兩側的千日紅也徹底雕零了,花瓣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青石板上還留著雨後的濕痕。

起得早的不止他,城中某處宅子裏,阿辰也早早爬了起來,踏著月色,來到了演武堂,他隨手拿起一件未開刃的彎刀,一套刀法舞得虎虎生威。

韓修霖一襲上等墨色雲錦,衣服裁剪得體,襯得他肩寬腰窄,玉帶鉤上嵌著的墨玉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他立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前的芭蕉葉上,眸光淡淡,似古井映星,只憑聲音,就聽出了不妥,出聲指點了一二,“劈時要似猛虎破籠,重心要穩,速度要快。”

阿辰又舞了一遍,片刻後,便瞧見暗一走了進來,他屈膝跪了下來,道:“主子,傅煊並未給寧王定罪,已經在調查這幾人的關系網了,連二十年前的事兒都沒放過。”

韓修霖收回了目光,他眉如冰刃凝寒雪,下頜線如刀削寒玉,聲音透著絲漫不經心,“他倒是個敏銳的,秦王那邊有何動靜?”

“暫無動靜,不過,咱們的人曾發現有人私下接觸過淩盛。”

淩盛是寧王的人,寧王之前領的差事,便是為皇帝修建帝陵,如今寧王府雖被錦衣衛圍了起來,皇陵的擴建,並未停工。

韓修霖懷疑,有人會對寧王下手,密切關註著皇陵的修建,沒成想,竟真有人在秘密接觸淩盛,“沒看清是誰?”

“那人身高七尺,很瘦,很謹慎,身手也不錯,小五跟丟了,沒能瞧見正面。”

韓修霖修長的右手,摸了摸左手上的玉扳指,“讓小七過去繼續盯,一旦皇陵出現問題,第一時間找到證據。”

小七是這些人中輕功最高的一個,還沒人能從他跟前逃掉。

暗一點頭,“對了,小五跟蹤那人的途中,發現了錦衣衛的人,不知他們發現小五沒。”

韓修霖轉動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不必管他們,他們想查隨他們去,那幾個人就足夠錦衣衛查一段時間。”

暗一遲疑了片刻說道:“何不讓咱們的人,尋個合適的機會,將線索送到錦衣衛手裏?如此也能快一些。”

主子尚未入京時,就讓人盯著秦王和寧王等人,掌握了不少情報。

韓修霖掀開眸,瞟了他一眼,“你當傅煊是吃素的?送到他手裏的證據,只會引起他的懷疑,反倒容易落下把柄,這個節骨眼務必謹慎些,寧可不動,也不可求成。”

“是,屬下明白了。”

演武場內,早在聽見傅煊的名字時,阿辰就豎起了耳朵,正好奇什麽線索,忽然聽到一聲冷冽的嗓音,“掃似重鞭出擊,騰空躍起之際刀如驚龍,需瞬間制敵,手腿綿軟無力,不想吃飯了?”

阿辰斂了心神,彎刀如閃電劃破長空,一時氣勢如虹。

暗一已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天上午新修的那段皇陵便塌陷了,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昨晚的雨水雖然挺大,大雨卻只下了一陣,後半夜已然停了,按慣例這點雨水不可能致使皇陵塌陷。

消息一傳出,便有人說是寧王包藏禍心,意圖謀反,還構陷秦王,如此不仁不義,遭了天譴,皇陵倒塌是為示警。

參他的折子,更是一本又一本遞到了皇宮。皇上也得知了消息,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怒氣,一口氣沒喘上來,身子往後一倒,直接暈了過去。

陳公公後背冒了一層冷汗,忙扶住了他,“來人,快,快喊太醫。”

幾位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了過來。

陳公公第一時間讓人封鎖了消息,整個殿內也控制了起來,一只蒼蠅都沒放出去。

太醫們輪番把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偏偏皇上身子骨太弱,又不能用太猛的藥,商議一番過後,選擇了針灸治療,開的方子,也較為溫和。

陳公公一直守在殿內,這一刻時間好似變得格外漫長,這時,小太監過來稟告,“陳公公,淩大人來了,他摘掉了官帽,褪去了官服,正在殿外跪著呢,說是他監工不利,願以死謝罪。”

陳公公神色陰鷙,以死謝罪?皇上若真出個好歹,他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想一死了之?可沒這麽容易。

陳公公道:“先著人盯著,別讓他輕易死了。”

日頭逐漸西斜,室內的光線暗了下來,陳公公讓人提前掌了燈,幾位太醫也全留了下來。

成元帝這一昏迷就是四個時辰,一直到傍晚時分,天徹底黑了下來,他才幽幽轉醒。

醒來的瞬間,成元帝那張蒼老的臉又添了一絲灰白,好端端的皇陵又豈會倒塌?前期選址、勘測,經過無數道程序,前年京城還接連下了四日的大雨,皇陵都不曾倒塌。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人為。這段皇陵是皇上為自己補建的,他還沒死呢,就有人打起了皇陵的主意。

一個個當真是膽大包天。

原本負責修建皇陵的是寧王,寧王府被錦衣衛包圍起來後,皇陵的修建便是淩盛一手負責的。

“淩盛呢?將淩盛給朕綁來!朕親自審!”一句話說完,皇上便劇烈喘息起來,一口氣險些又沒上來。

陳公公眼角都帶了淚,忙扶住了他,順了順他的後背,勸道:“皇上息怒,氣大傷身,您要以龍體為重啊。淩大人說是他監督不力才釀成大錯,願以死謝罪。”

“好個以死謝罪,那就給朕斬了他,來人!”他氣喘如牛,又險些上不來氣。

陳公公忙順了順他的背,說:“皇上,他死不足惜,您萬不可因他氣壞了身子。傅大人在坍塌處發現了火藥的殘餘痕跡,已將他關押到詔獄,審問去了,背後保不住有大魚,您好生休養就是,其他的都交給傅大人吧。”

皇上精神不濟,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事情鬧得很大,不過短短一日,不僅百姓們在議論皇陵的坍塌,街頭小乞兒都不知從哪兒學了童謠,時不時唱上一句,“皇陵塌,皇陵塌,遭天譴,遭天譴。”

雖未明確地提寧王,朝中眾人,誰不知道皇陵是寧王負責修建的,結果卻出了這等事。寧王的母妃淑妃娘娘,得知此事後,也只覺得眼前一黑。

她纖纖玉手死死攥住貼身宮女的衣服,秀麗的面龐上滿是惶恐,喃喃道:“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去,你親自出宮,給本宮的兄長捎個信,讓他尋個時間入宮一趟。”

宮女領命退了下去,她身子一軟癱在了軟榻上,私鑄兵器,構陷皇子,皇陵坍塌,一樁樁,一件件,這是想要她兒的命啊。

陸晚也聽說了此事,一時有些唏噓,聽說皇帝身子骨大不如前,能熬幾年都難說,修了數年的皇陵,眼瞅著快完工了,這個節骨眼卻塌陷了。

她一個不關心朝政的深閨女子,都感受到一絲暗流湧動。接下來一連幾日,傅煊都不曾回府,陸晚也逐漸忘卻了那日的尷尬。

這日用完早膳,陸晚倒是收到一個好消息,呂鑫的壽衣鋪子已經關門了。

王掌櫃高興不已,特意讓人給陸晚傳了信兒,陸晚也很高興,壽衣鋪子一關門,最多兩個月,鋪子裏的生意就能有所起色。

陸晚倒是受了“紅袖添香”的啟發,也制定了一些優惠,諸如買三送一,每介紹一位顧客,下次買衣服時便可優惠一成,還拿出筆墨紙硯,畫一些江南流行的款式。

她讓琉璃往店裏跑了一趟,交給了王掌櫃。

她向來沈得住氣的,並未告訴秦氏,每日還是看看書,睡睡覺。

反倒是秦氏有些沈不住氣,見她門也不出,賬也不理,不像在操心鋪子的事,索性將兩位掌櫃都招到了跟前,得知錦繡坊已經盤活後,她又驚訝了一番。

李嬤嬤忍不住笑道:“夫人快別擔心了,另一個鋪子,想必少夫人心中也有成算,咱們就等好消息吧。”

秦氏眉目舒展開來,臉上也帶了笑,“倒是小瞧她了。”

這段時間,她睡眠質量一直不錯,氣色也好了不少。

李嬤嬤為她高興,忍不住又誇了陸晚一句,“可不就是,依老奴看呀,國公爺也是心中有譜,才選了她,真換成崔姑娘,只怕一時半會也未必有這章程。”

這句稱讚不可謂不高。

崔姑娘便是秦氏中意的兒媳人選,出身定國公府,性子溫婉大方,才學相貌樣樣拔尖,提起她任誰都要讚上一句。

秦氏哼了一聲,“有章程也沒見她籠絡住煊哥兒。整日吃吃睡睡,半點不知心疼夫君,煊哥兒都多少天未回府了,日日奔波在外,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朝中的局勢,秦氏也知曉一點,清楚兒子頂著多大壓力。可再忙,也不能不顧身體。

秦氏舒展開的眉又不由蹙起,“陳嬤嬤不知怎麽當差的,也不勸著點。”

兩人成婚快一個月了,還如此生疏,秦氏早就盼著要孫子了,偏偏一個兩個都不爭氣,“你親自往清風堂走一趟,讓她做點吃食,給煊哥兒送去,當人媳婦的,也不知心疼一下自家男人。”

明擺著要給兩人創造機會。

李嬤嬤笑呵呵應了下來。一進入十一月,天氣越發冷了起來,一踏出門,北風便刮到了臉上,李嬤嬤梳得一絲不茍的發絲,都險些被風吹亂,她偏了偏頭,不由裹緊了棉襖,快步去了清風堂。

聽見腳步聲,琉璃就探出了腦袋,得知是李嬤嬤來了,琉璃臉上閃過一抹驚喜,親自掀開簾子,迎了出去,“我說剛剛怎麽有喜鵲叫呢,敢情是嬤嬤來了。外面風大,嬤嬤進屋說,可是有什麽要事?”

剛來安國公府的第三日,琉璃去廚房領膳食時,不小心和一個丫鬟撞到一起,分明是對方走得太快,那人卻反過來指責琉璃不長眼。當時李嬤嬤恰好路過,不僅斥責了那丫鬟,還讓她給琉璃道了歉。

李嬤嬤笑著道:“也不是大事,世子夫人可在?”

她性子好,從不倚老賣老,見人三分笑,在府裏人緣極好。

陸晚對她印象也不錯,笑道:“在呢,嬤嬤進屋說吧。”

一場雨過後,天又冷了幾分,清風堂也掛上了厚厚的暖簾,琉璃幫著掀開了簾子,帶她入了屋。

室內十分暖和,陸晚正斜靠在石榴紋軟枕上,翻看手中的書,瞧見李嬤嬤的身影,她放下了手中的書,笑著讓琉璃給她搬了凳子,“可是母親那兒有事?”

李嬤嬤將事稟了一下,“夫人也是擔心世子在衙門吃不好,她自個兒瑣事繁多,才想讓您替她走這一趟。”

一聽是夫人的吩咐,琉璃就不由撇嘴,自個兒走不開,不會打發奴婢去嗎?偌大的國公府,沒人了不成?風這麽大,偏偏使喚主子過去,尚未腹誹完,她眼睛就忽地一亮,明白了秦氏的良苦用心!

秦氏既然吩咐了,陸晚身為晚輩哪裏能忤逆。當即應了下來,“成,那我這就打發丫鬟去廚房一趟,讓廚娘多做點補品,我沒下過廚,就不獻醜了,等會兒我親自給世子送去,保準讓世子多吃點,天冷,嬤嬤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走。”

這話說得也熨帖,李嬤嬤笑著應了下來。

馬車在北鎮撫司停下時,陸晚心中才生出一絲遲疑,這裏是他辦公的地方,她這樣堂而皇之地過來,是否有些不妥?

琉璃已提著食盒興沖沖下了馬車,還不忘幫著掀開簾子,“主子下來吧,這會兒風正好小了點兒。”

來都來了,陸晚也沒再糾結,提起白色裙擺,跳下了馬車,發間一支銀點翠鑲白玉步搖垂下的流蘇掃過白皙的耳垂。

站定後,陸晚伸手接住了食盒,對琉璃和琥珀說:“我自己進去就好,你們在這兒等我吧。”

北鎮撫司建築恢弘,牌匾上四個大字,是當今聖上親題,門口的石獅子威風凜凜,門口竟無人把守,陸晚正要進去,便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紅著眼眶走了出來。

女子上身是桃紅撒花襖,下身是白色百褶裙,瞥見陸晚,她素靜的臉龐一白,有片刻的窘迫,隨即才露出一抹笑,“陸姑娘怎地來了?”

正是魏婉清。

陸晚不動聲色瞥過她泛紅的眼角,落落大方道:“來給世子送些吃食。”

魏婉清沈默了一瞬,她理應讓開,卻擋在門口沒有動,自從宮宴上,驚鴻一瞥後,她便喜歡上了傅煊,足足喜歡了四年。

他尚未成婚前,魏婉清還能借著去尋傅靈的機會,偶遇他一兩次,自打上次參加完賞花宴,父母就不準她再頻繁出入安國公府了。

她已許久不曾見過傅煊,一想到他已與旁的女子成親,便異常煎熬,理智告訴她,她應該放下,可陸晚的出身,又讓她生出一絲期盼來。

她身份這般低,就算生得漂亮又怎樣?國公夫人和傅煊肯定不會喜歡她。

近來秦王表哥的府邸,恰被錦衣衛圍了起來,她原本也擔心表哥,便尋了個借口,來了北鎮撫司,她在此等了近一個時辰,傅煊才歸來,誰料,他竟是直接去了詔獄,根本沒見她,只派了個隨從過來打發她。

魏婉清抿抿唇,撩了一下發絲,提醒道:“陸姑娘許是不懂錦衣衛的規矩,等閑人是不得進的,何況,還是送吃食這種小事。”

陸晚尚未開口,琉璃就上前幾步,哼笑了一聲,“魏姑娘眼眶這麽紅,不會是被歸為了等閑人吧?我們姑娘自然不一樣,她可是傅大人明媒正娶的妻,是國公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您還是擔心自己吧。”

魏婉清臉頰一陣滾燙,根本沒料到,這丫鬟竟如此膽大,竟敢公然笑話自己。

她咬緊了唇。

她身邊的丫鬟呵斥道:“放肆,一個小小的婢女,也敢對我們姑娘不敬!”

琉璃翻了個白眼,“你這丫頭可別胡亂給我安罪名,誰認識你家姑娘?”

陸晚瞪了琉璃一眼,神情無奈。

魏婉清臉一陣紅一陣白,她自持身份,也不想跟一個丫鬟計較,對身邊的侍女說:“好了,走了,她們既不領情,不必多言。”

陸晚也沒多說,正要進去,就瞧見兩個身帶佩刀的錦衣衛從北鎮撫司走了出來,瞥見陸晚和琉璃,其中一人,冷著臉開了口,“甭管什麽身份,趕緊離去,大人剛剛特意交代了,這裏是朝廷重地,閑雜人等不許進。”

平日根本沒人敢往北鎮撫司湊,尋常百姓路過還要繞道呢,今日倒好,一下來兩撥人。

剛剛正是他,收了好處,特意將魏婉清放了進去,沖的就是鄭國公的面子,結果被罰了三個月俸祿。

魏婉清尚未走遠,也聽見了這話,心中略好受了些,還未笑出來,便瞧見傅煊的隨從走了出來。

範良正在院子裏用飯,隱隱聽見了琉璃的聲音,忙出來查看了一下,瞥見陸晚,忙躬身行了一禮,“少夫人,您怎來了?”

範良是傅煊的心腹,一直跟隨傅煊左右,陸晚也見過他幾次,笑道:“我來給世子送些吃食,聽他們說閑雜人不得進,你既然出來了,就幫忙提進去吧。”

範良沒接,而是瞪了錦衣衛一眼,“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位可是安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兩個錦衣衛皆有些驚訝,忙行了一禮,另一個還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是屬下愚笨,狗眼不識泰山,嫂子勿怪。”

範良也沒計較,忙側身,讓出了空位,伸手接了食盒,“外面風大,少夫人既來了,喝杯茶再走,世子還在詔獄,很快就出來了,您稍等片刻即可。”

“還是不麻煩……”話尚未說完,琉璃就輕輕推了她一把,將她推了進去。

陸晚偏頭瞪她,琉璃縮縮脖子,一臉心虛,唇角卻高高翹起,活似偷到腥的貓兒。

陸晚無奈搖頭,這丫頭,不過是盼著她和傅煊能早日培養出感情。

陸晚不忍讓她失望,提裙走了進去。

不遠處馬車上,魏婉清也瞧見了這一幕,她攥緊了帕子,眼眶又不自覺紅了。剛剛範良對她可不是這態度,還讓她盡快離開。

她陸晚何德何能?不就僥幸嫁給了世子?

陸晚壓根沒註意她的目光,目光落在了北鎮撫司裏,高聳的磚墻內,中庭那株老槐早已枯死,風一吹,枝椏像顫巍巍的老者,走向遲暮。

已然到了飯點,不少錦衣衛,正捧著海碗,在院中吃飯,目光落在陸晚身上時,狼吞虎咽的動作都收斂了些。

剛剛範良訓人的場景歷歷在目,讓護衛不要什麽人都往裏放,此時他竟親自帶進來一個。

錦衣衛們險些看楞眼,小姑娘一身淡藍色襦裙,勾勒出盈盈不足一握的小腰,烏發高挽,露出一截兒白皙的脖頸,那張臉更是白得晃眼,乍一看,已是清麗絕倫。

錦衣衛這群大老爺們,哪見過如此漂亮的小姑娘,頓時雙眼放光,有膽子大的還喊了範良一聲,故意套話,“範哥,你從哪兒尋來的天仙一般的人物?”

有個叼著狗尾巴草的少年笑嘻嘻附和,“對啊,也太漂亮了,小娘子年芳幾何?怎麽梳的婦人髻,這麽年輕就成親了?”

大家都不由豎起了耳朵。

範良剜了他們一眼,他天生一張笑面,平時也總是掛著笑,大家還是頭次見他生氣,正稀罕呢,就聽他斥責道:“一個個沒個正形,這是世子夫人,咱們爺明媒正娶的妻,一個個給我放尊重些。”

大家頓時收起了嬉皮笑臉,調笑的那位少年,從地上一下蹦了起來,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原來是大嫂,小子孟浪了,嫂子勿怪。”

陸晚搖搖頭,隨著範良進了傅煊辦公的地方,室內擺設簡潔,紫檀木書案上還擺著幾卷卷宗。

陸晚沒多瞧,垂下了眼睫,範良搬了個椅子,說:“您先坐,屬下這就給您沏茶。”

“不必麻煩了。”

“這有何麻煩?主子愛飲茶,北鎮撫司也放了不少茶葉呢。”說話間,還給搬凳子的錦衣衛使了個眼色,讓他趕忙去通報一聲。

陸晚手中的一盞茶,尚未飲完,就瞧見傅煊走了進來,他剛從詔獄出來,剛剛親自審問的淩大人,他已經認了罪,說他的妹妹,入宮沒兩年便死了,他對成元帝心懷恨意,為了洩憤才炸毀的皇陵。

他妹妹是二十年前,參加選秀入的宮,已經死了十八年,他早不洩憤,晚不洩憤,偏偏這個時候洩憤,怎麽看怎麽有疑點。

他又哪裏弄的到火藥?他背後肯定有人。

傅煊沒料到陸晚會來,將手上沾的血洗幹凈才過來,他身量高,飛魚服穿在他身上,更襯得他鶴立雞群,冷冽的眉眼劃過她白皙的脖頸時目光像被燙到一般,移開些,啞聲問了一句,“你怎來了?”

陸晚笑道:“來看看世子有沒有按時吃飯,果然還沒吃,喏,我奉母親之命,來給世子送膳食。”

傅煊略有些失望,得知她過來時,升起的那絲期待瞬間散為雲煙,她並非是盼他回府才來的。

傅煊頷首,“你吃了嗎?”

陸晚搖頭,“天冷,怕飯菜涼得快,一做好,就給世子送來了。”

傅煊直截了當道:“坐下一起吃。”

陸晚略有些遲疑,範良一向細心,清楚她是怕餓著自個的丫鬟,範良忙道:“北鎮撫司也有午膳,我喊兩個姑娘進來用膳,少夫人不必擔心。”

說話間,範良已打開黃花梨木提盒,食盒共六層,前四層各擺放一道菜,最後兩層是水晶蝦餃和西湖牛肉羹。

陸晚笑道:“那就有勞範大人了。”

“應該的,少夫人不必客氣。”範良識趣地退了下去。

陸晚隨著傅煊,去凈了凈手,兩人一起用膳的次數少之又少,來到八仙桌前時,陸晚順口客套了一下,“我替世子布菜?”

“不用,一起吃吧。”傅煊從一旁取了筷子,遞給她一雙。

陸晚也沒跟他客氣,他吃飯時,看似慢條斯理,速度卻很快,跟前的蝦餃被他解決近乎一半,她卻沒吃幾個。

飯吃到一半,一個錦衣衛便匆匆走了過來,他立在了門口,往裏張望了一眼,沒敢闖進去,“大人。”

傅煊起身站了起來,不知少年說了什麽,他竟是招呼都來不及打,便匆匆離去了,只吩咐了範良一句,“待她吃完,再送她回去。”

陸晚安心用完了午膳,也沒讓範良送,自己帶著兩個丫鬟離開了北鎮撫司,回到府裏,陳嬤嬤的小孫女,阿玉就迎了過來。

小姑娘被養得極好,臉頰圓嘟嘟的,鼻尖上有顆小痣,模樣有點呆,聲音也軟糯糯的,“世子夫人,剛剛劉管事遞了消息過來,說明日紙墨鋪子開張。”

陸晚笑著對琉璃說:“你明日和琥珀,帶上阿玉和莊子上新買的丫鬟,去給呂公子捧捧場,記得佯裝成客人,每人都可以選一樣東西,當做提前送你們的新年禮。”

阿玉眼睛亮了亮,不敢置信地探出小腦袋,“世子夫人,奴婢也能去?”

“嗯,你乖乖跟著琉璃姐姐,別走丟了就行。”

琉璃也很歡喜,主子每年都會送她們新年禮,如今不僅可以提前挑選,還能去街上逛逛,何樂而不為,“哼,真是便宜了呂公子,他說話這般不客氣,咱們還給他捧場。”

“與人為善便是與己為善,去吧。”

第二日,琉璃帶著一眾丫鬟浩浩蕩蕩,去了呂鑫的鋪子,呂鑫尚記得她,瞧見她們,便明白了陸晚口中的大禮,究竟是什麽。

這女人還真是會送禮。

不得不說,這十幾人的光臨,給鋪子開了一個很好的頭,見店裏這麽多人,陸陸續續又進去不少人,新店開業,本也有優惠,短短一個時辰,便賣出不少東西,也得了不少白花花的銀子。

呂鑫險些笑得合不攏嘴。

琉璃選完東西,又去了東街一趟,找到了周賴子,前段時間,她便是找周賴子打聽的陸府的事。

這人混跡街頭,結識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也很擅長交友,據說,沒他交不成的朋友,只要請人吃一次酒,老底都能給人扒下來。

他如今靠販賣消息為生,瞧見琉璃,他臉上便帶了笑,“正想著你何時來,你讓我打聽的我都打聽到了,據他的小廝所言,陸大人最是克己覆禮,不論是在金陵,還是在京城,都不曾出入過任何風月場所,身邊唯一出現過的女人,便是他表妹。”

琉璃回去後,便如實稟告了一番,“老爺這位表妹出自山東有名的富戶,是甄府的大小姐,甄淑。”

陸晚對甄府有印象,是祖母的娘家,十五年前,甄府曾輝煌一時,可惜舅老爺卻卷入了一樁舊案,舅老爺連同他兩個兒子都被人害死,舅奶悲痛之下,也撒手人寰,只留表姑一人,當時距離表姑大婚僅剩幾日,她的未婚夫一看甄府倒臺,還與她退了婚。

祖母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甄家表姑,她還曾向父親托孤,讓父親好生照顧她。陸晚幼時,匆匆見過她一面,後來便不知道她的去向了。

琉璃說:“老爺入京時,也將甄姑娘帶到了京城,就安置在城南的天水巷裏,主子要去看看嗎?”

好不容易有一個線索,自然得去看看。總要弄清楚,她和表姑有無關系,她的嫁妝究竟是誰出的。

翌日,甫一推門,寒風便直往衣襟裏鉆,鬢角的碎發都被凍硬了,在屋裏捂的暖意,瞬間就被寒風卷了去,渾身徹骨的寒,琉璃忙又折回屋,給陸晚拿了披風。

裹上披風,凍僵的身子,才有了點暖意。

陸晚先去了大房一趟,她已出嫁,出門有所不便,每次都需要請示一下秦氏。

秦氏屋裏燃著兩盆炭火,室內溫暖如春,一進來,身上的梅花紋披風,便成了累贅,一會兒工夫,鼻尖就冒了汗。

陸晚剛起了個話頭,“母親,我今日需要出府一趟……”

尚未說原因,秦氏就道:“你如今管著兩間鋪子,偶爾出府也委實正常,這等小事,不必次次稟告於我,別給人落下話柄就行。”

陸晚都沒料到,她會如此說,面上不由露出個笑,“謝母親體恤,兒媳必不辜負您的信任。”

秦氏也是看她行事穩妥,才敢如此,她擺擺手,“去吧,忙完記得給煊哥兒送一下飯,知味閣幾道招牌菜,味道都不錯。”

一聽陸晚出了府,傅靈的貼身丫鬟,福喜就跑了回來,她生得圓頭圓腦的,臉上帶著嬰兒肥,胖乎乎的手上都是肉窩窩,一瞧就是有福之人。

因著會哄人,她是傅靈身邊最得臉的丫鬟,進屋後,先瞄了眼威嚴的古嬤嬤,趁她不註意,才小聲說了一句,“姑娘,今兒世子夫人又出府了。”

昨日剛出過府,今日又出去?

傅靈羨慕又嫉妒,捏著團扇的手,頓了頓,好不容易琴棋書畫不必學了,今年母親又給她加了理賬和女紅。

傅靈尤其不擅長女紅,捏著繡花針,繡了近一個時辰,也沒繡出什麽成果來,反而將手上戳得都是針眼。

她無比煩躁地丟了針線和團扇,對古嬤嬤說:“嬤嬤,我手疼,今日不想練了,你明日再來吧。”

說完,也不管古嬤嬤為難的神情,徑直站了身,對福喜說:“走,咱們也出府。”

古嬤嬤手裏的團扇是蘇繡,上面新繡的鴛鴦栩栩如生,她也放下針線,站了起來,“姑娘,很快就休沐了,你且忍忍吧,要是夫人怪罪……”

“我自會跟娘親說,不會讓她怪罪你。”

說完,她就拿出了貂皮大氅,穿戴整齊,便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寒風中,福喜還貼心地給她拿了紅漆描金手爐。

出來時一腔孤勇,被寒風一吹,勇氣便散了一些,好不容易走到聽雪堂時,她為數不多的勇氣,又散了散,上次逃學,還是五年前,母親還讓嬤嬤打了手心。

一連打了五下,至今想起來,都很疼呢。

福喜也有點怵,夫人若真發起火來,有她好果子吃,一時都後悔告訴她陸晚出府的事了,她試探著勸了一句,“主子,街上也沒甚好玩的,要不然咱們餵魚去?”

“大冷的天,魚兒早躲起來了。”傅靈一咬牙,擡腳邁進了聽雪堂,她走得快,頭上的金釵叮鈴作響。

秦氏正在屋裏盤賬,一聽腳步聲,就知曉是她來了,兩條細眉不自覺擰起,她將賬本放到了一旁,擡起了頭。

丫鬟已幫忙掀開暖簾,傅靈擡腳走了進去,烏溜溜的眸子,落在了秦氏身上。

室內溫度適宜,秦氏身著藏青緞地牡丹紋褂子,下身是馬面裙,今日她睡眠不錯,精神頭也極好,一眼望去,像是年輕了幾歲,傅靈好幾日不曾見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娘,您氣色還挺好,難怪又讓陸晚出府了。”

“什麽陸晚?那是你嫂子。”

傅靈撅嘴,白皙的臉上滿是不高興,“是是是,是我嫂子,娘對她比對女兒還要好,昨日允許她出府,今日又讓她出府,我都兩個月未曾出府了,你看看,我手指頭都紮破了,娘,您就開開恩吧,也準我出去玩一次。”

她擠到了秦氏跟前,也坐在了榻上,舉著手指頭給她看,粉嫩的指腹上,確實有幾個針眼。

秦氏眼皮都沒掀一下,“知道自己技術不行,就回去多練習,繡成這樣,還好意思嚷著出去玩?現在回去,我權當今日沒瞧見你,再癡纏,罰三個月不許出府。”

傅靈瞬間像被捏住頸部的公雞,滿眼幽怨地望著她娘,“憑什麽嫂子就能出府?”

秦氏沒有解釋的意思,“三……”二和一尚未說出口,傅靈就跺跺腳,氣咻咻跑開了。

一邁出門,冷冽的寒風又刮到了臉上,傅靈被風吹得有些洩氣,福喜勸了一句,“姑娘,這麽冷的天,咱們在屋裏待著也不錯,起碼暖和啊。”

傅靈仍是悶悶不樂,剛拐回自己的小院,就聽丫鬟過來稟告,說:“姑娘,魏姑娘給您下了帖子。”

傅靈的眼睛頓時一亮,小嘴一翹,笑了起來,“魏姐姐真是我的福星。”

這可是能正當出府的理由,就算是她娘也不會反對她出門應酬。

此時,陸晚已經來到了城南天水巷,巷口立著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柳樹,枝條光禿禿的,一眼望去透著一抹蕭索。

道路是青石板鋪的,很平整,裏面住了不少人家,往裏走,偶爾能聽見院子裏傳來的說話聲,混著遠處傳來的小商販的吆喝聲,在這窄巷裏慢悠悠地蕩著,不仔細聽,幾乎要被風聲掩蓋了去。

她蓮步輕移,在倒數第二家停了下來。門半掩著,隱約能瞧見院子裏有一個石磨,石磨長時間沒用過,底下的青石板縫裏長著青苔。

琉璃敲響了門扉,“有人嗎?”

片刻後,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走了出來,她裹緊了身上的碎花夾襖,聲音很清脆,“誰呀?”

琉璃答道:“我們主子是陸府的陸大姑娘,聽聞甄家表姑住在此處,前來拜訪。”

她和琥珀手中還提著在街上臨時買的糕點和鹵肉,丫鬟一眼就瞄見了李記鹵肉的標志,他家鹵肉雖然好吃,卻貴得緊。

看來真是客人。

雖然沒見過陸晚,她卻知道陸府的陸大人,是主子的表哥。她忙沖裏面喊了一聲,“嬤嬤,有客人來了。”

說完,忙打開了門,笑著說:“姑娘快進吧。”

林嬤嬤忙迎了出來,眼中帶了絲警惕,“什麽客人?我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哪會有客人,別什麽人都放進來。”

陸晚已經走進了院子,她身姿曼妙,五官清麗,一雙烏眸水靈靈的,瞧著很和善。

林嬤嬤眼中的警惕,褪去些,“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陸晚搖頭,自報了家門,“林嬤嬤是吧?我是陸晚,來探望甄表姑,我剛得知爹爹也將表姑帶來了京城。”

得知她是陸炳生的大女兒,林嬤嬤眸中的警惕稍散去了些,這些年,姑娘承蒙陸大人照顧才能活下來,林嬤嬤也將陸炳生看成了自家人,忙說:“不知是姑娘大駕光臨,失禮之處,望海涵。”

陸晚搖搖頭,笑道:“嬤嬤客氣了,表姑呢?”

林嬤嬤眼中的惆悵一閃而過,“姑娘還在睡,大姑娘進來喝杯茶吧。”

陸晚帶著丫鬟,隨她進了屋,堂屋收拾得很幹凈,八仙桌上的花瓶裏,插著幾枝梅花。

林嬤嬤親自沏的茶,她拎起茶壺正要斟茶,室內就傳來了一聲嗚咽,“嬤嬤,嬤嬤,你去哪兒了?淑兒怕。”

林嬤嬤來不及解釋,忙放下茶壺,跑去了室內,只給小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招待著。

小丫鬟忙給陸晚倒了杯茶,解釋了一句,“我們姑娘離不得林嬤嬤,姑娘勿怪。”

陸晚哪裏會怪,她隱隱察覺出了不對,果然下一刻,室內隱約傳來林嬤嬤的聲音,“哎,小祖宗,您怎又赤腳下了床,嬤嬤在,不怕不怕。”

女子哽咽著撲進了林嬤嬤懷裏。

被她輕哄了一會兒,才止住哭聲。

等了沒多久,林嬤嬤便牽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子,走了過來,女子個頭高挑,上身是藕荷色夾襖,下身是白色長裙,行走時如朝霞裹著流雲,秀麗的面龐上卻一片稚氣,許是剛哭過,眼睫也濕漉漉的。

瞧見屋內有外人,她並未打招呼,反而縮著腦袋,躲到了林嬤嬤身後,林嬤嬤忙拍拍她的手,哄道:“姑娘不怕,這是陸姑娘,是你陸家表哥的大女兒,陸姑娘還給姑娘帶了好吃的呢。”

她這才好奇地探出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瞧見吃的,眼睛一亮,嚷著:“好吃的,淑兒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讓小月給姑娘拿糕點吃。”

甄淑高興地拍手。

陸晚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相貌,她生了雙水潤的杏眸,柳葉眉,五官和自己沒半分相似,陸晚收回了目光,喊了聲琉璃。

琉璃已經拆開了糕點和果脯。

小月沒接,反而拐去了廚房,準備拿自家的,陸晚對林嬤嬤道:“這是在城南買的,糕點還熱著,讓表姑吃吧。”

琉璃將糕點放在了甄淑跟前。

甄淑已經喜笑顏開地捏了一塊,她伸長手臂,餵給林嬤嬤,“嬤嬤吃。”

林嬤嬤眼中滿是笑,“哎,嬤嬤不吃,姑娘吃,吃東西之前,是不是得先洗手呀?”

甄淑嘿嘿樂,稚氣未脫地吐舌,“對哦,淑兒笨,又忘了。”

她被小月牽著出了堂屋,洗手去了。

陸晚的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隨她,轉過頭時,才發現,林嬤嬤正面帶審視看著她,“陸姑娘今日來,只怕不是單純地探望吧?”

“抱歉,我昨日剛知道表姑也在京城,今日來,確實還有旁的事想問,來之前,我不知道表姑的情況,叨擾了。”

“無妨,我們姑娘這般模樣已十五年了,可能幫不上什麽忙,老身若是知曉,定言無不盡,姑娘但問無妨。”

陸晚沒直接問,嘆口氣,才道:“我幼時,走丟過,十一歲才被尋回府,母親懷疑我並非真正的陸晚,我想著您和表姑,應該見過我,想問問你們,我和幼時差別大嗎?”

林嬤嬤仔細打量起她來,“老奴也只見過姑娘一次,時間過於久遠,已想不起姑娘幼時的相貌,陸大人既將你尋了回來,肯定調查過,陸夫人怎會如此懷疑?”

她臉上的詫異並非偽裝。

陸晚苦笑一聲,“許是覺得,我和幼時長得不像吧。”

院子裏卻忽然傳來了哭聲,甄淑哭著掀翻了水盆,水盆裏的水全撒了出來,她的長裙也濕了大半,“爹爹呢,他分明說了給我帶好吃的回來,人呢,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林嬤嬤忙跑了出去,摟住她,順了順她的背,“姑娘不哭,姑娘不哭,您怎麽忘了,老爺下江南了,還沒回來呢,等回來,就給你買吃食了。”

好一番輕哄,甄淑才止住眼淚。

陸晚並未久坐,很快便提出了告辭,外面日頭正盛,陽光落在人身上,卻無半分暖意,風將披風吹得鼓囊囊的,有兩個嬉笑的孩童,從她們身前跑過,其中一人險些撞到陸晚。

陸晚伸手扶了他一把,小男娃靦腆地沖她笑,轉身又跑開了。

坐上馬車時,琉璃才問了一句,“主子,怎沒直接問?”

“我若真是表姑的孩子,林嬤嬤肯定知情,面對我時不會這麽客氣疏離,眼神騙不了人。何況,表姑又這般模樣。”

十五年前甄府出的事,她定是受了刺激,才變成這樣,以爹爹的品行,絕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碰她。

陸晚可以確定,她絕不是甄淑的孩子。

馬車晃晃悠悠拐上了主街,直到知味閣方停下,陸晚讓人打包了幾份菜,帶去了北鎮撫司,到後才得知,傅煊自從昨日離開後,一直沒回來。

他之前為了查案,還出過京城,陸晚早已習慣,也沒在意,三人幹脆在馬車上,將食物分了分。

陸晚並未直接回府,離顧怡的及笄禮沒剩幾日了,陸晚索性去了首飾鋪子,給她選了一對成色不錯的翡翠玉鐲。

時間緩慢走著,除了休養身子,陸晚時不時會去藏書閣逛一下,轉眼便到了十一月中旬。

明日便是顧怡的及笄禮,為了養足精神,陸晚早早便上了床,誰料剛睡到一半,門便被敲響了,琉璃匆匆走了過來,晃動了陸晚,“主子,不好了,世子受了傷。”

陸晚眼底的朦朧睡意,散了大半,一下清醒了。

“他怎樣了?”

琉璃搖頭,“具體的奴婢也不曉得,是琥珀聽到了前院的動靜,去看了看,範良將人背回府的,已經有人去喊禦醫了,許是傷得不輕。”

既然知曉了,身為他的妻子,總要去看看,陸晚匆匆穿上了衣服,簡單挽了個發髻,便帶著丫鬟去了前院。

夜深露重,京城的冬天時常有風,夜風裹著寒霜打在人臉上,鼻尖瞬間凍紅了。

長廊上的燈已經熄滅了,手裏提著的燈,僅能照亮腳下一片地兒,人影和樹影交織在一起,歪歪扭扭,像鬼影亂晃。

小廝瞧見她,忙躬身行禮,帶著陸晚進了室內,這座院子,距離正門最近,平時都拿來待客,範良圖方便才將人背到了此處。

他也一身傷,衣袍上染了不少血,此時,正守在傅煊身側。

一盞油燈擱在案幾上,燈芯“劈啪”爆了個火花,陸晚朝羅漢床上看去,傅煊腹部挨了一刀,身上也有不少血,臉色也無比蒼白,正安靜地躺在床上。

秦氏這時也趕了過來,她頗有些六神無主,一瞧見傅煊昏迷的模樣,眼眶就紅了。

範良忙跪下請罪,“都怪屬下護主不力。”

雖然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秦氏還是忍不住問道:“究竟怎麽回事?”

他們此次出京,其實是為了引蛇出洞,案子遲遲沒有進展,許多證據都被毀掉了。

錦衣衛查到的那點東西,僅能證明幕後之人開過打鐵鋪子,往寧王府安插過人手,詔獄裏也有他的人。

那些人咬死不認罪,單靠這些不足以定他的罪,為了釣出幕後之人,他讓錦衣衛,給他寫了密報,說已查到了關鍵性證據,私鑄兵器的賬本也找到了,他們會盡快回京,怕被攔截,所以給他寫了求助信,讓他們去京郊接人。

傅煊心中已有懷疑的人,一面派人盯著他,一面去了京郊,果然招來了刺客。

對方截住密報後,以為賬本真被拿走了,便派心腹前去查探了一番,陳憲一直盯著他們,順著他們成功找到了賬本。

這場刺殺,傅煊原本早有準備,暗處也隱匿了不少人手,這傷說到底也是他有意為之。

此案畢竟牽扯到皇子,皇上讓他查,他只能查,如今證據全指向秦王,就怕皇上不想重罰,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又不得不重罰。

萬一罰狠了,有朝一日皇上興許會後悔,說不準還會怪他辦案太死。

都說君心難測,傅煊不得不防。

他傷得越重,皇上越不會遷怒於他。

範良隱去了關鍵,只簡單說道:“返京途中,我們在京郊遇見了刺客,對方皆是死士,個個不要命,都怪屬下沒護好主子……”

他又磕了個頭,擡頭時,身形微微一晃,秦氏仔細一看,才發現,他黑色衣袖下,滲出不少血液。竟也受了傷,秦氏嘆口氣,道:“起來吧,先去包紮一下傷口。”

盡管門窗緊閉,風仍順著窗縫鉆了進來,室內冷如冰窖,陸晚低聲吩咐琉璃,“你讓人拿來幾個炭盆。”

她自己則上前一步,傅煊傷得很重,血色浸透衣袍,滴落在青磚地上,凝成一片血跡,範良剛給他處理完傷口,血已經止住了。

陸晚還記得書上曾記載過受傷後的處理方法,可用大麥粥清洗傷口,吩咐道:“琥珀,你往廚房走一趟,尋一些大麥,先用大麥煮粥,免得太醫需要,再多燒些熱水,尋些酒,我嫁妝裏有根百年老參,也一並拿來吧。”

她的吩咐有條不紊的,秦氏也逐漸穩住了情緒,對陸晚說:“我庫房有根三百年的老參,不用動你的嫁妝。”說完讓丫鬟趕緊去取老參。

太醫很快就到了,見丫鬟已經用大麥煮了粥,熱水、老參都備好了,不由松口氣,他查看完傷口道:“傅大人傷在腹部,臣需要重新處理傷口,場面許是有些血腥,夫人和少夫人可暫且回避一下。”

陸晚看了傅煊一眼,道:“母親,您下去歇息一下吧,我留下幫太醫打下手。”

秦氏哪裏肯走,考慮到兒大避母,不便在此,方退到外間。

丫鬟打來熱水後,陸晚便讓人下去了,親自擰了擰帕子,蕭太醫幫傅煊脫下了衣衫。

搖曳的燭火下,他如玉的上身顯露無疑,肩寬窄腰,線條刀削斧刻一般,不僅腹部中了一刀,胸口也有傷,在白皙的膚色上,格外顯眼。

陸晚將帕子遞給了蕭太醫,銅盆裏的熱水逐漸被血染紅,待周圍血跡擦幹後,蕭太醫才處理傷口。

傷口血肉模糊,陸晚都不忍看。時間一點點走過,蕭太醫將傷口全部處理好時,已過了醜時。外面黑壓壓一片,炭盆裏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一走出去,秦氏忙問道:“蕭太醫,煊哥兒怎麽樣了?”

“傷口雖深,幸虧避開了要害,傅大人是失血過多方昏睡了過去,臣已為大人施針,也給他餵了補氣血的藥丸,接下來要看會不會起熱。”

蕭太醫開了藥方才退下。

丈夫和長子、次子常年帶兵打仗,身上受過不少傷,秦氏清楚,起熱的可怕之處,甚至有人因高燒不退,沒能熬過來。

早年傅煊也想從武,是她以死相逼,才讓他棄武從文,好不容易考上了狀元郎,在戶部沒任職多久,就被提拔成了錦衣衛指揮使,人沒去戰場,竟還是受了傷。

也不知哪個挨千刀的,竟對他痛下殺手。

近日私鑄兵器一案,鬧得沸沸揚揚的,三位王爺都牽扯了進去,秦氏也有所耳聞,說不得就是某位王爺下的手。

若非趕上半夜,皇上身子骨又不好,秦氏都想穿上誥命服,入宮討要一個說法去。

秦氏眼眶泛紅,又進去看了兒子一眼,他安靜地躺在床上,唇色蒼白,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翳,呼吸輕不可聞。

秦氏心中一痛,眼眶又有些紅。

丫鬟很快端了藥過來,碗裏的蒸氣遇冷凝成白霧,裊裊上升,陸晚接住藥碗時,秦氏道:“我來吧。”

陸晚本不想同她爭,瞧見她眼下的烏黑和疲倦的神情,沒忍住開了口,“還是我來吧,母親去歇歇吧,別世子沒醒,您倒下了,這兒有我守著。”

李嬤嬤也跟著勸,“夫人回去歇會兒吧,一會兒天就亮了,老爺那邊也離不得人,萬一被他發現……”

最近天冷,昨個國公爺也染了風寒,晚上還起了熱,世子受傷的事,都沒敢讓他知道。

考慮到國公爺,秦氏最終還是離開了,走前叮囑了陸晚一句讓她好生照應。

陸晚頷首,等藥沒那麽燙後,便親自餵他喝藥,他還算配合,一勺勺藥,都喝了下去。

寅時三刻,他果然起了熱,幸虧蕭太醫歇在西廂房沒離開,他給傅煊施了施針,又讓丫鬟煎了一副藥。

陸晚又餵他喝了藥,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才退熱,陸晚也不由松口氣。

傅煊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室內,微風掠過桌沿帶不起一粒浮塵。

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她的身影,她趴在床頭睡著了,鴉羽似的長發半挽著,柔軟地披在肩頭,整個房間都因這抹身影,變得溫暖起來。

他不自覺屏息,目光落在了她臉上,她櫻唇粉嫩,鼻梁挺巧,濃密卷翹的眼睫似蝴蝶羽翼一般,眼下有淡淡的烏青。

一看便是守了一夜。

傅煊一顆心不自覺軟了軟。她仍睡得香甜,櫻唇微微張著,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柔軟,連吐出的氣息都透著股香甜。

傅煊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她花瓣似的唇瓣上,粉嫩柔軟,引得人忍不住想要觸碰,他骨節分明的手無意識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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