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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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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兩不相欠

第一百零一章   兩不相欠

是夜,烏蒙皇城異常靜謐。突遭天災,方登基三載的小可汗痛心疾首,親巡領地,慰問災民,帶走了皇城大部分的兵力與糧草。

向瑾坐在房間裏向外望去,成景澤落腳的住處在他對面,一片昏暗。不知是未睡,還是壓根未點燈燭。

傍晚,無一與杜院判亦風塵仆仆趕來,只比他們晚了一日。無一還好,老爺子面色灰白,扶腰捶腿,自訴一身骨頭架子要被顛散了。

他們一行微服前來,是為尋藥,自是秘而不發,但也不至於無法調動些吃食。是以,都蘭親自在偏殿小廚房中操持了一桌子晚膳的心意,各人心知肚明。因而,她挨個房門敲過去邀請時,誰也說不出拒絕的言語。

但未拒絕歸未拒絕,這一頓飯吃的卻皆是食不下咽。

連日來的霜凍災害,於國於民有害無益,唯一可慶幸之處便是延長了山頂冰封的時節,或許來得及尋到“冰見草”。可早不來晚不來,昨夜一場雪崩下來,終年積雪滾滾傾瀉,使得本就舉步維艱的山路更加寸步難行。且山動非比尋常,民間視作天罰示警,萬不可再冒犯。即便無畏鬼神之說膽大妄為者,亦不可輕舉妄動,山民皆知,此等天災山搖一旦起勢,短時之內必然餘患不斷。

他們星夜兼程趕到這裏,大約是白來一趟。

一張桌子,五個人,都蘭布菜時輕聲慢語地說些烏蒙食俗,杜院判捧場,無一誇讚,餘下那二人異常沈默

成景澤目不能視,吃得很慢,但並不忙亂,顯然是三年的時間,早已適應。他將都蘭夾到他碟子裏的菜肴盡數吃下,來者不拒,但不置一詞,這便是他的態度。

都蘭懂得適可而止,有些錯鑄成了,這輩子就不該奢望哪怕一點點諒解。她尋了個借口,先行離開。

都蘭的離席,像是拉開了閘門,無一跑到馬車上將杜院判一路顛簸也未扔下的酒壇子全都搜刮出來,三人一碗接一碗,喝了個天昏地暗。

“您老說話不地道,”無一喝大了舌頭,“他們說我跟太監似的,您也笑話我。”

老院判搖著腦袋哼哼,“話說,你也快三十了吧,放著貌美如花的姑娘不要,耗在那皇宮裏跟坐監似的,你還不如人家心無雜念的公公呢。”

無一抹了一把鼻涕,恨聲道,“你以為我樂意,還不是有人沒良心。”他實在是喝到份上了,轉頭指著皇帝的鼻子,“姓成的,你特麽地真不是個東西,就眼睜睜看著我們跟沒頭蒼蠅似的尋你……我,我就差把京城內外所有石頭縫扒開了我。若不是胡旺實在瞧著不落忍偷跑來報信兒,你打算死在人家裏埋人祖墳上頭,是吧?”

杜院判涼涼地補刀,“他看不著。”

“哦,對,瞎了。”無一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

老爺子又倒空了一把壺底,“砰”地磕在桌面上,“不光瞎了,五臟六腑也沒好哪去,現下也就是還喘著氣,外頭瞅著像個囫圇個兒的人,內裏不剩啥好地方。”

無一,“那這藥也尋不著了,豈不是沒幾天活頭?”

老院判聳了聳肩,“大差不差。”

向瑾緘默不語,但凡他二人舉杯端碗,他也沒落下。直至所有的酒壇子皆見了底,那倆人趴在桌上打起呼嚕。

他的酒量果然隨了向家的稟賦,千杯不醉。

終於,他擡起頭,借著酒意,這些日子以來,頭一回將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在那個人身上。

成景澤不飲酒,但也並未離席。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脊背一如既往地筆直,仿佛這輩子就未曾彎下來過。

向瑾忽而恍惚,他面前比起一個活生生的人,或許更像一座遠山,一座佇立在茫茫塞外,杳無人煙之處的蒼茫高山。他屹立在雲霧裏,堅定而孤獨,並不期待任何東升西落。可倏忽一日,意外的風吹散了雲山霧罩,他第一次見到一輪明月高懸,從此思之慕之,卻遙不可及,求而不得。

不,他大抵也從未求過。

而他自己呢,貌似一只闖入山間的猴子,上躥下跳好一番撒歡,誤以為整個山頭都是自己的。可到頭來,被山間溪水映出可笑的不自量力,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向瑾被自己的遐思逗得不由失笑,他起身,招來都蘭留在門外侍候的兩個心腹親衛,幫他將無一與杜院判安置妥當,他也回到房間,沐浴過後,換了身衣裳。烏蒙皇宮雖不比大晟,但到底也是有些氣派的。都蘭又細心,房內一應器具用度,置備妥當。

向瑾望向對面的房間,模糊的剪影鏤在雕花的綾羅窗扇上。他適才酒壯慫人膽描摹的剪影,好似魔咒一般,在他眼前晃啊晃的,趕不走。成景澤濃重的眉峰,高挺的鼻梁、鋒利的下頜線,眼角風霜刻畫出的細紋,甚至是一片陰翳中不再有星點倒影的瞳仁……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沒出息地悸動,在意,刻骨銘心。

算了,也沒什麽好抵賴的,凡事但凡冠上一個最後一次的名頭,便不自覺得什麽都可以坦誠得看開了。

大概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太過於根深蒂固,以至於他在年少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習慣了仰視,他認定那人銅墻鐵壁,無堅不摧……直到一個並不美麗的誤會,讓他自以為窺到了猛獸不為人知的傷口……那種錯愕與反差帶來的酸澀泛濫,繼而痛徹心扉,無法用語言描述。

心疼男人天打雷劈,畫本子誠不欺我。

彼時,他太年輕了,混淆了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再回頭,他仍舊不諱言,自己愛得雖盲目但熱烈,只是這份情感如無根之萍,給的倉促且無理,鋪天蓋地無孔不入,他沈浸在自我感動的旋渦裏,從未真正在意對方要什麽,他甚至未曾看懂成景澤這個人。

從這個視角扒開過往,那麽理由無論是盛情難卻勉為其難還是把他當做某個人的替代,最終結局約莫著大差不差,早晚要走到死胡同裏。只是夾雜著戰火與紛亂,糾纏在生與死之間,則顯得尤為慘烈一些。

拋去他這一樁不表,成景澤這人活了這些年,該是稱得上問心無愧。

做慶王的兒子,為其攻城拔寨,橫掃千軍。一旦察覺其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企圖,毫不猶豫地站到榮國公府一邊,不惜身背後世罵名,謀逆逼宮。

可他搶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回頭望,竟空無一人,那種一腳踏空的虛無與荒涼,向瑾感同身受過。

他無意皇位,但又做不到撒手不管,因而,他為自己建了那座密室,鎖住所有毀滅與絕望。

他學著做一個盡職盡責的皇帝,他強勢但不專權,他步步為營,他知人善用,他一步一步鋪就大晟廢墟中的重建之路,大抵也給自己定下解脫的期限。

於是,他不知是出於公義多一些還是私心多一些,他選擇了向瑾。可為什麽事到臨頭,又要予他退路?

他算什麽?成昱又算什麽?

向瑾越琢磨越是義憤填膺,心緒難平,拋開他這一樁,憑什麽要拋開,他拋不開。難道那些朝夕相伴,那些心照不宣,那些以命相護,以至那些耳鬢廝磨翻雲覆雨……皆是他一廂情願死纏爛打不成?他霍然起身,在屋子裏徑自轉了一圈。他真想走出去,踹開對面的房門問問,從始至終他只是個贗品嗎?每每與他對視,心裏皆是另外一個人的影子嗎?他對於成景澤來說,除了是向玨的弟弟,是榮國公府世子,是一個可以承接他未竟之事未表之情的器皿,有沒有一時一刻,他只是向瑾?

他心裏攢著一團火,三年磋磨,他以為早已熄滅的火苗在此刻星火燎原烈焰沖天。他不止要問,他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將成景澤ba光了綁在chang上做盡那驚世駭俗之事。要他瞧個清楚明白,從始至終都是向瑾,只有向瑾,唯剩向瑾。

“嗬。”思及此處,向瑾禁不住哂笑出聲。若是他果真這般做了,不知成景澤面上那冰封的殼子要碎裂成多少瓣才好。只是這般天馬行空無所顧忌地胡思亂想一通,胸中那股橫沖直撞的沖天怨氣竟也能夠驅散開來,屬實天賦異稟,向瑾無奈搖頭自嘲。

他合衣睡下,一夜無夢。

翌日晨起,向瑾洗漱清爽,收拾好包袱,換上皮質短打,帶上輕便的登山器具,推門而出。不出意料,那人跟塊木頭樁子似的立在門外攔他。

不待成景澤動作,向瑾冷靜道,“你攔得住我一時,攔不住一世,我必定要走上這一趟。今日,你若是故技重施,你綁我左手,我就自斷左腕,你綁我右手我就斷右腕,說到做到,爬我也要爬著去。”

成景澤眉頭緊鎖,向瑾不是在嚇唬他。

這個小瘋子。

“你有本事便沒日沒夜不眠不休地盯著,”向瑾向前走,成景澤下意識擡手,向瑾冷冷一瞥,字字如刀,“盯到你死那一日,我仍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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