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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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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地覆天翻

第九十六章  地覆天翻

世子與郡主大婚前夜,整個皇宮一半喧囂一半沈寂,陛下寢殿處於冷寂的旋渦中心,一片靜默,除去蹲在屋檐上唉聲嘆氣的暗衛。

房中燃著如豆的昏黃燭火,成景澤盤膝坐在密室的地面上,面對著被拆得空蕩蕩的房間,整夜枯坐。

宮外隔著一條大道不遠的國公府則徹夜燈火通明,小世子無暇傷春悲秋,他帶人於夜半親自打開側門,將風塵仆仆從西疆而來的賀禮迎進門內。

三五個女侍帶著十幾架馬車的隊伍,車中滿載著一口又一口大木箱子。膀大腰圓的家丁兩人一組擡著箱子鋪排在後宅庭院之中,足足有無六十個,占滿了整個院子。老管家在世子的示意下,將人都帶了出去,只留下福安貼身侍候。

帶頭的女侍摘下帷帽,露出明媚張揚的一張臉來。

“將軍辛苦。”向瑾頷首。

華楚俏皮地眨眼,“哪裏有什麽將軍,我們只是榮國公夫人的侍女而已。”

向瑾無奈地笑了笑,“委屈諸位了。”

“世子不必見外,”華楚揮了揮手,“咱們可別在這兒客氣了,趕緊把大家放出來。”

世子點了點頭,眾人一起三下五除二地開箱。前邊一排皆是滿滿登登的上等皮毛、山珍野味和珍貴藥材……當一個個身手矯捷的女俠從後邊的箱子裏翻身而出,幹凈利索地舒展收縮了一路的筋骨時,福安駭然張大嘴巴,又在自己發出驚呼之前,雙手捂上了。

華楚帶著向瑾停步在最後一個上著重重鎖鏈的樟木箱子旁,向瑾挑眉,華楚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向瑾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真情實感地對著一眾女傑拱手道謝,華楚大喇喇地受了。

福安匯同幾人將箱子擡入後宅密道,鎖上大門。

華楚交代,“夫人進宮了,稍晚些時候回來。”

向瑾了然,引著眾人前去休憩。他瞥了一眼天邊星月漸沈,約莫也歇不了多大一會兒工夫。

皇宮內苑,林遠引著黑紗敷面的榮國公夫人踏入地牢大門。一路將其送至牢房外,打開了門鎖。

“夫人請。”

“有勞將軍。”

“夫人……”

崔嫣甫一邁步,又被林遠喊住。

她等了片刻,“將軍有話請講。”

林遠一臉的有口難言。

崔嫣皺眉,“林楓誤入歧途之事,陛下明察,並無遷怒之意,將軍無需多心。”

林遠目色滯了滯,避開了崔嫣的視線,“謝夫人。”他收回了口邊的踟躕,轉身離開。

崔嫣走入地牢深處,揭開面紗,喚醒了囚犯。

崔楷並不意外見到她,眸中怨毒纖毫畢現。

崔嫣無有工夫與其閑扯,“我來送你上路。”

崔楷目眥欲裂,“你可還記得自己姓什麽?”

崔嫣平靜,“忘本負義的明明是你。”

“你血口噴人,”崔楷急赤白臉,哪還有一點世家家主的風度,“我所做皆為崔家,你一個嫁出去的女流潑出去的水,若無母家庇護,早被京都的吐沫星子淹死了。”

崔嫣失笑,“旁人口舌,與我何幹?況且,閣下於君不忠,於胞不親,於族不義,何來為崔家一說。若是真為崔家好,吾族屹立百年不倒,靠的是不偏不倚洞徹而不動如山的祖訓。說到底,你不過為了心底始終過不去的名分而已。嫡出如何,庶出又如何?人無自重,人恒輕之。自甘墮落,為人棋子,被棄如敝履,亦是咎由自取。”

她甩了一個瓷瓶出去,骨碌骨碌滾到崔楷腳下。

家醜處理幹凈,榮國公夫人於天亮之前趕回府中。

與此同時,劉氏宅邸,劉霄寫下最後兩個字,將薄薄一張紙塞進信封,添上火蠟,夾在他未讀完的一本游記中。這本書是劉壤這一趟剛剛帶回來的,頗為有趣,不及盡讀,不免遺憾。

世間百般事,無悔易,無憾,難如登天。

天邊現出第一縷魚肚白之際,皇帝站起身,拾起散落在身側的紙張,一一湊近殘燭,焚燒殆盡。

北淩、西疆兩大心腹禍患至少安分百年。

廟堂之上謝太傅與劉霄足以穩定朝綱,林遠加上劉壤可定京都內外安定。

江南糧倉大局已定……

劉氏他不會再留,康王這條暫時漏網之魚掀不起多大放浪。

是以,即便退一萬步來講,大不了同歸於盡,他留下的,至少不算一個太爛的攤子。

陛下推開門,無一候在外頭。

“走吧。”陛下大步流星,義無反顧。

陛下與太後車馬在前,百官隨後,為了以示鄭重,還捎帶上了從四面八方赴京參加喜宴的顯貴與友鄰。只有榮國公府與瑞親王府兩家當事者留下參與大婚流程,交好的桂親王府和劉府當家人協助禮部官員操持,其餘人等天不亮便出發,祭祀結束,還要趕回來赴宴。

此外,劉氏以告慰先帝治學之心為名,帶了一大批國子監的學生來。當年的慶王戎馬出身,重武輕文,何來治學之心,真是笑話。劉氏司馬昭之心,不可謂不昭然若揭。除非皇帝心狠殺了在場所有的人一個不留,不然學子是最易被擅動蠱惑的力量,只要有一條漏網之魚,她今日揭秘之事,何愁不大白於天下。

皇陵位於京郊,距離算不上遠,也不近。成景澤特地將一幹人等拉出來,免得劉氏發難,波及世子大婚。

京城、皇陵與京郊兩營呈三角之勢。禁軍半數隨行,半數留守。他給劉壤下了死令,緊盯南營,敵不動,我不動。

車馬滾滾,行至皇陵入口。按理,所有人需得棄車下馬,徒步而上。

一眾隨行官員與來客陸續在山門前排成隊列,劉氏也由李嬤嬤攙扶著,由太後鑾駕之上走下來,站在隊首。

陛下的龍輦停在正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著。好半晌,無有動靜。當無一掀開車簾,陛下探出身子的那一瞬間,人群中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有人駭然張大了嘴巴,有人捂住口唇,差點兒驚呼出聲。

皇帝站定,拂了拂衣襟,鮮紅的常服隨著山風輕輕擺動。

陛下打眼掃了掃,隨意道,“朕午後也要赴宴,如此便宜些,免得誤了吉時。”

“你……”劉氏氣得直打哆嗦。

“母後,”皇帝站在太後對面,徑直道,“可有異議?”

這是撕破臉,裝也懶得裝的意思。

“好,好。”劉氏勃然大怒,“你這個忤逆不孝,來歷不明的東西!”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如若說適才只是隔岸觀火,劉氏這一句話則將遮羞布徹底掀了,雙方一觸即發的火藥味蔓延至每一個人身上。

皇帝居高臨下,不疾不徐,“此話怎講?”

事已至此,沒有再藏著掖著的必要。

劉氏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卷手劄,“此乃先帝親筆所書,”她指著成景澤的鼻子,“你生母出身異族,你有一半烏蒙血統,無有資格繼承大統。”

“什麽?”

“啊!”

“這,這……”

“太後,”戶部盧尚書勸說,“此事非同小可,雖有先帝禦筆,若無其餘鐵證,亦需從長計議啊。”

成景澤餘光都懶得分他,“母後今日方才戳破此等隱秘,不嫌晚了些嗎?”

劉氏理直氣壯,“當年內憂外患,哀家不得不以大局為重。”

無需他人再遞話頭,皇帝自己問,“那此番追根溯源,定是鐵證如山。”

劉氏恨急了他這幅雲淡風輕的嘴臉,面上亦不鹹不淡,“確有所獲。”

有膽小的閣老在身後捅咕謝太傅,“您不攔著點兒,要出大事啊。”

謝居玄老神在在,“稍安勿躁。”

太後轉向百官陳列的位置,“陛下親征,單槍匹馬入烏蒙皇城而毫發無損之事,想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各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皆不敢出聲。倒是身後的學生不乏膽大之輩,“自然知曉。”

“烏蒙放棄千載難逢的良機,蓋因……”她伸手指向成景澤,“此人生母便是烏蒙當今皇太後,都蘭是也。”

驀地,四周寂靜,連馬匹也感知到了危險似的,凝神屏息。

“太後……”謝太傅終於站了出來,“揣測不足為憑。”

劉氏意外這個老狐貍居然早已站隊,無妨,瞎了眼而已。

她嗤笑,“那是當然,哀家自有人證物證。”她朝李嬤嬤使了個眼神,後者大步來到烏蒙隨行陣前,“有請左賢王。”

無有動靜。

李嬤嬤再喚,“請烏蒙左賢王作證。”出發前,劉氏與這位烏蒙使團正使剛剛通過簡訊,萬無一失。

“左賢王……”李嬤嬤慌了,目光投向太後。還不待劉氏開口,一位用烏蒙傳統頭紗遮住頭臉的女子上前兩步,溫聲道,“抱歉,左賢王身體不適,並未前來。”

李嬤嬤大駭,“你是?”

女子利落地揭開頭紗,大大方方地一揖,“烏蒙都蘭,拜見大晟皇帝陛下,皇帝萬安。”

短暫的雅雀無聲過後,質疑與不安在人群中蔓延。

“你是都蘭?”劉氏臨危不亂。

都蘭笑了笑,“如假包換。”

十六部族長金戈站了出來,“老朽可以作證,這位正是烏蒙剛剛繼位可汗生母,也是適才太後口中所說的……”他意味深長地停在這裏。

“太後所言非虛,”都蘭語出驚人,“吾愧不敢當,但……”她不由自主地喉頭哽了哽,頓了一息,壓下酸澀,“但我確為陛下生母。”

成景澤淡淡垂眸,沒什麽反應。

劉氏快刀斬亂麻,“先皇禦筆在前,當事人招認在後,此事證據確鑿,成景澤,你欺世盜名多年,還有何話說。來人……”

“慢著……”都蘭跨前一步,站在成景澤身前,面向劉氏,“太後莫急,讓我把話說完。”

劉氏示意,禁軍副統領剛要帶人有所動作,無一迎面堵了上去。

都蘭趁機朗聲,“吾出身烏蒙本家,早在數百年前與外蒙決裂之時,歸附大晟,此間吾族出過一任皇後,兩位貴妃,妃嬪不計其數,亦不乏皇帝生母。我被慶王花言巧語蒙騙之際,不過二八年華,本與族長之子定有婚約。慶王其人始亂終棄,吾生下幼子,不容於族人,不得不交予婢女撫養。吾輾轉流落於塞外,被烏蒙分支可汗烏瑪所救,留下一條性命,並無戶籍。如此說來,”她逼視太後,“皇帝生身父母當年皆為大晟子民,何有來歷不明一說?”

“你,”劉氏震驚了,這異族女子怎地如此沒臉沒皮,“口說無憑。”

都蘭失笑,“那我適才所講,難道便不是空口白牙了?”

劉氏被她堵得氣結。

都蘭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擡手向四周揚了揚,“此乃吾當年留下信物,陛下在軍中隨身攜帶,不少人見過,證據可查。此乃烏蒙本家傳世之物,族譜典籍中皆有記載,一驗便知。”她挑眉諷刺,“這才叫鐵證如山,請太後明鑒。”

與此同時,北淩使團中亦有一人踱步而出,正是之前喬裝混入北淩樂師隊伍的無十。

“巧了,我這裏也有北陵王親筆書信一封,”無十揚手,“十年前,大晟與北淩一戰,太後與劉氏康王通敵賣國,協助北淩刺客偷襲,以致先榮國公重傷不治。”

劉氏始料未及,謝居玄主動接過匕首與書信,“太後為奸人所蒙蔽,請先行回宮。”

“誰敢動我!”劉氏大喝一聲,禁軍副統領踟躕未動。

兀地,一人一馬狂奔而至,沖到劉氏身後竊竊私語兩句,劉氏一個踉蹌,差點兒仰面倒地。趁此良機,謝太傅朝陛下點頭示意,無一繳了禁軍副統領的械,一半禁軍群龍無首,不敢造次。另一邊站在林遠身後,此間形勢,已成定……

兀地,“噗嗤”一聲輕響,成景澤側首,站在他身邊最近位置的林遠手持利刃,捅在他腰側。

陛下未言,大口大口的烏血先一步噴出。

林遠本來緊繃著的面色猛地一駭,他只是為了控制局面而已,並未傷及要害,亦未在匕首上下此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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