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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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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都不是

第九十一章  都不是

橫亙數百年的仇恨,在又一次兵戎相見的代價下,暫時落下帷幕。

飛鷹軍攻入烏蒙皇城後軍紀嚴明,善待百姓。守城軍隊得知烏倫出逃,一大半歸附王後,餘下小股頑固勢力不成氣候,就地剿滅。

戰後,雙方談判,簽署協議,劃定邊界,商討賠償……雖是心照不宣一邊倒的局面,但該走的流程少不了,面上你來我往亦避不開要推諉幾個來回。二十多萬大軍陸續撤離,也需得按部就班。

這一切,皆是榮國公夫人在操持。自攻破皇城那一夜起,就沒人再見過陛下。

深宮之中,蒼白的青年躺在寬大的床榻上,面容沈寂,呼吸輕到不俯身湊到胸前便感受不到。

最初,十六部的大巫與飛鷹軍中軍醫進進出出,焦頭爛額。從脈象瞧不出什麽太大問題來,只當是疲乏過度氣機逆亂,以致暴厥。醫者胸中有數,壓力更多的來源於陛下無聲的壓迫。

可一連數日過去,世子不僅未曾有一丁點兒蘇醒的跡象,還發了熱。陛下雖未問責,但他不眠不休寸步不離地盯著,任誰瞟一眼,都不得不懷疑,世子若是再不醒,怕是自己先要小命不保。

“觀世子脈象,似有心郁癥結,然當務之急,該是散熱清火,不然一直這般高熱昏迷下去,怕是……”老軍醫硬著頭皮。

“世子殿下千金之軀,妖邪覬覦,魂竅不穩,是以寒熱反常,不做蘇醒。當行非常之法,驅魔以庇之。”大巫也趨近於黔驢技窮。

價值連城的雪蓮人參研磨入引,一碗接一碗的湯藥灌下去,針灸遍布全身,大巫驅邪的法事一日三場……甚至都蘭送來的烏蒙秘藥也在驗明藥性之後也服下了。

徒勞無用,世子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脈象一日覆一日地弱下去。

終於,一日傍晚,老軍醫束手無策,大巫噗通跪地。

無一往陛下那邊瞅了一眼,轉身將大巫扶起來,也難怪,觀那黑雲壓頂一言不發的架勢,誰信他不會遷怒。

暗衛頭子好言好語地將醫者送出門去,也遣散了門外兩個侍候的小廝。

他轉身帶上房門,試探著,“要不……我即刻啟程,去將杜院判接過來?反正他本來也是……”當初令老院判留在宮中,為的就是照拂世子殿下,誰知這孩子竟私自離京。如今陰差陽錯,最後一根稻草遠隔千裏。

陛下微微搖了搖頭,先不說一來一回要耽擱多少時間,單說杜院判若是離宮,必然會被劉氏瞧出端倪。屆時不遺餘力地在路上下絆子乃至下殺手,橫生枝節。

無一當然明白他在擔心什麽,“可……還不到,時候。”他沒底氣地說道。劉氏與康王籌謀已久,據探子來報,康王行蹤詭秘,多半已秘密赴京。而此間戰事方歇,無暇他顧,陛下此刻班師回朝,無異於自投羅網。除非攜大軍同行壓陣,可在火速回返和萬無一失之間,他就是用腳指頭去想,也猜得出陛下會怎麽選。

成景澤起身,撂下一句,“你替我照看一下,明早出發。”

無一的目光從床上悄無聲息的身形轉到陛下大步離開的背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翌日,天還沒亮,陛下回來了。

無一甫一打眼,差點兒眼珠子沒掉出來。這人出門時雖也形容枯槁,好歹衣衫齊整,這風塵仆仆的一夜過後,怎麽仿若被打劫過的災民一般,渾身上下破敗不堪。

“您這是去哪了?”

陛下未答,徑直轉到屏風之後,用涼水簡單擦拭一番,換了出行的裝束。他腳步略微遲滯,走至榻邊,默默將一個巴掌大的物件塞到世子衣襟內裏,俯身將人抱了起來。

無一當先推開門,迎面走來送行的王後。

都蘭目色蘊著說不出口的掛牽,“車馬已準備妥當,陛下一路平安。”

成景澤一頷首,“多謝王後。”

擦肩而過的瞬時,都蘭瞥到向瑾胸前露出的一抹閃著金光的穗子,同時一縷異香飄散開來,她猝然呆住了。那金光在空氣中閃爍跳躍,那香氣綿延不絕……絕無僅有,她不會認錯。

皇城背靠的山脊上傳說有一座神廟,廟中住持乃烏蒙早年風華絕代吐字成金的國師。都蘭嫁入皇室之際,國師早已隱遁,有人說他占蔔出國之亡兆,被皇室誅殺;有人說他力諫君主仁政遭拒,心灰意冷之下避世不出。直到有人在山脊深處偶遇國師,其歸隱神廟的傳聞方才不脛而走。但這些年,無人再有緣得見,那唯一的幸運兒一輩子在山中兜兜轉轉,亦有虔誠的追隨者窮其一生找尋,亦未如願。

愈是尋不得,越發趨之若鶩。得國師祈福者起死回生的傳言甚囂塵上,先可汗彌留之際,宮中珍藏的國師開過光的護身符已光澤暗淡香氣稀薄,其懸賞千金,先後派出數百人的親兵隊伍上山循跡,但無一例外,皆被高聳入雲一步一跪的陡峭懸崖逼退了腳步。千金雖重,有去無回亦是徒勞。

都蘭怔怔地望著,將手中本欲還給世子的物件又留下了。

成景澤把向瑾小心翼翼地抱進馬車車廂,安置在柔軟的錦褥上,嚴絲合縫地蓋上被子。又取出幹凈的帕子,沾了清水潤了潤幹涸的唇瓣。

向瑾過於安靜,忽略掉過熱的肌膚觸感和過輕的呼吸之外,只像是熟睡了一般。陛下不擅照顧病患,幾番經驗都是在小世子身上磨出來的。他寬大的手掌遍布硬繭,生怕硌著世子雪白的面頰,但更怕他無知無覺。

車馬駛出皇城,上了官道,跑了起來。晃晃悠悠之中,鐵打的人也扛不住,成景澤不知自己是何時閉上的雙眼。

恍惚中,過往人生如脫了韁的野馬,從腦海裏奔騰而過。

他不知自己生於何處,在投奔慶王府之前,一直輾轉於廣闊的塞外,卻沒有真正的自由過。阿姊撫養他,也仰望他,無一到無十,陸續來到身邊的孩子皆被教導得對他唯命是從,誓死效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種感受很虛無,就好比憑空把你架在一個高高在上的雲臺上,俯首望下去,一片空白,無有支撐。

踏入慶王府門檻的那一刻,他便清醒地意識到,這裏不會是他的來時處。陰陽怪氣的挖苦和明裏暗裏的打壓傷不到他,只是加重了尋不到歸宿的迷茫而已。

向玨是第一個告訴他,他可以不是來歷不明的慶王之子,只是飛鷹軍裏的一個戰士而已的人。在血色彌漫的戰火中,他仿佛觸到了多年求而不得的活著的實感。

他對世子爺的信任與日俱增人盡皆知,隨之而來的依賴卻拼命地壓在心底。夜深人靜時,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會目光不受控地執著於那個人。

那年除夕,向玨約他同游,成景澤茫茫然心頭如揣了只兔子,無端亂跳。而在目睹世子爺青澀地向心愛的姑娘表白時,他心裏的兔子溺死了。

之後,偶然從劉壤那裏獲悉,男人也可以喜歡男人。他在給自己青澀的心動按上名頭之後,狠狠地砸上了門。向玨的去世,給這道門加註了厚重的鎖閘。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向瑾誤打誤撞地松動了他的心鎖,放出了不見天日的惡魔。於是,他在榮國公府列祖列宗面前負荊請罪,他鬼迷心竅,闔該下十八層地獄,萬劫不覆。他自以為是,竟愚蠢地認真這一切皆是他私心雜念作祟,一步一步縱容的結果,分寸尺度握在他手中。

何時失控,無從追究,幽深荒蕪的心牢在他遲鈍的後知後覺中,早已被向瑾強勢地鑿開一片天窗。溫旭的暖陽,灑遍占據每一處陰暗的角落。

如今他的小太陽被霧霾籠罩,給不起了,沐浴過春暉的荒草怎麽甘心重歸腐朽……他再也放不開手。

車輪碾過小石子,兀地一震,成景澤猛然驚醒。他下意識伸手去攥向瑾的手腕,觸手冰涼。

成景澤喊破了音,“無一,叫大夫。”

一番仔細探查過後,隨行軍醫抹了抹額頭上的汗,“世子身熱緩釋,脈息也平穩了些,是好兆頭。”只不過高熱了許久,猝不及防地降下來,陛下關心則亂,搞岔了。

成景澤屏住的呼吸緩了緩,點了點頭。

借送大夫下車之際,他跟著步出車廂。深深地吸入外界氣息,再吐出去,心肺間隙隱隱刺痛。前方不遠處路過一條小溪,他令無二照顧片刻,自行順著溪水淌了過去。

回來時,無一看到陛下眼角被冰冷的溪水湃過的赤紅。

夜間,向瑾微微動了動,目不轉睛註視的人即刻察覺。

“小瑾。”陛下湊近輕聲低喚。

向瑾口唇抿著,似醒非醒。其實,他一直處於一團混沌的旋渦裏,外界的聲音他聽得出感受得到,卻始終隔著一層紗霧,不知是魘是幻。最初,旋渦中有一只手不停拽著他往深淵裏拖,耳邊不斷的雜音蠱惑,不如便這樣睡過去,一了百了。可他太委屈,太不甘心了,一聽到那個令他咬牙切齒的聲音,他就舍不得一句話不說地去死。

向瑾迷迷糊糊地出聲,成景澤俯在耳邊,幾番辨認,他說的是,“不是勉為其難,也不是……木已成舟……”

他曾經連最卑微無賴的由頭也接受了,到頭來竟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夢。

他是向瑾,只是向瑾,他做不了任何人的替身。

水滴從向瑾緊閉的眼尾滑下來,落在成景澤耳畔,如有實質般捅入心房,令他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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