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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攝心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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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攝心蠱

第五十六章  攝心蠱

經這翻來覆去的一折騰,莫說是京中上下,乃至大晟疆域內耳聰目明的世家,哪裏有不知陛下選秀一事。有那乖覺野心者,自打番邦入京時便盤算起來。

陛下說是不介意秋實代春華,底下辦事之人怎敢拖沓。加之榮國公夫人一身行伍作風,雷厲風行,花宴選秀流程似征兵般颯利周全。不出大半個月,以京都閨秀為主,兼顧幾大門閥世家淑媛的名冊再次出爐。由於年齡等多方考慮,人數不多不少,恰合“百”花齊放。亦不磨蹭,時日就定在一月後的春末谷雨時節。

一應繁瑣事務皆由榮國公夫人安排人打點,老太妃只端坐宮中對著一摞畫像津津樂道,其餘宗親貴婦一旁作陪……以上皆在預料之中。但被冷落的劉氏此番竟也咽得下這口氣,不僅面上不予計較,暗裏按兵不動,尚且替陛下維持著體面,時不時象征性關註兩句,甚至推薦了幾個內外兼修的人選,顯得異乎尋常地母慈子孝,頗為耐人尋味。

受邀淑女及家中不管樂意與否,是斷無膽量拒絕的。因而,京中各位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儀容儀表,翠雲河畔最大的幾家綢料莊子近期迎來送往的皆是官宦家的管事與嬤嬤,手藝頂好的師傅一度被哄搶,供不應求。路途遙遠的世家才媛更是不敢怠慢,馬不停蹄地趕往皇城,車隊浩浩蕩蕩,興師動眾。

內務府的大太監再次將新的名冊送至陛下手中,成景澤大致掃了掃便放下了,此番的確無需他再費心。況且,說實話,就是有心給他看,他也看不懂。

坐在對面的老大夫不樂意了,取過冊子翻開,懟到陛下面前,賭氣道,“您再瞅瞅。”

成景澤啪地一下合上。

老大夫再次打開,陛下又合上。

杜院判一拍桌子,“恁地死心眼做什麽?”

皇帝面色一凝,“……我不願。”

老院判不打算慣著他,“有本事你別中這該死的攝心蠱。”

成景澤有些煩躁,耐著性子,“又不是沒的解。”

院判冷聲,“老朽才疏學淺,無有一勞永逸,不傷身心的法子。”

對於南疆巫蠱之術,他雖有涉獵,但不算精通。初始,見那蠱蟲被陛下以內息逼至虎口,盤桓其間不再深入亦未活躍,誤以為並不棘手。然而近一個月過去了,慣例祛蠱之法試了遍,皆無成效,還差點兒將那蟲子驚擾地躁動起來。杜老心中有所猜測,他未敢再輕舉妄動,而是緊急將派去江南一帶處理商隊事務的無六招了回來。無六盤桓數日,方才在無一的掩護下甩開眼線,得見幽禁於雜役署的芙蘭一面。

芙蘭對太後已無忠心,無六也救不了她。因而她只講利益,一手財帛一手消息。

拿夠了資本,芙蘭證實了杜老的判斷。此蠱屬下作的情蠱範疇,作用無非床笫間迷人神魂身魄,說解也好解……

“只需隨便尋個伶人神女什麽的,”芙蘭無所謂道,“按自己喜好,無論男女老少皆可,行那事時盡量激烈長久些,有個三兩回,將那蠱蟲精血耗盡……”

“夠了。”無六打斷他她。

芙蘭撇了撇嘴。

“還有別的法子嗎?”無六追問。

芙蘭不解,“有倒是有,一個小蟲子而已,硬取橫滅亦非難事。但免不了要傷及血肉經絡,搞不好挫傷心脈亦未可知。”

無六刨根問底,“為何不知?”

芙蘭哼笑一聲,“現成輕省的法子不用,哪裏有人願意冒險而為。反正我是沒見過,自然不知強行剔除,後果幾許。”

無六眉頭收緊,

芙蘭挑了挑眼角,“何人中蠱?”

無六警惕,“與爾無關,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切,”芙蘭翻了個白眼兒,“當我樂意多管閑事似的。”

無六凝著對方齊肩而斷的手臂默了片刻,“我走了。”

“等一下,”芙蘭用僅剩的一只手抓住他的腕子,媚眼如絲地調戲道,“若是你有所求,姐姐我倒是不介意……”

“放肆。”無六跟被火舌燙了一般,慌忙甩開,“不是我,是也不用。你,你,你自重。”

芙蘭順勢撒開,心下松了松,灑脫聳肩,“慢走不送。”

無六邁出一大步,芙蘭最後懶洋洋地,“看在銀子夠豐厚的份上,莫怪我未提醒,那蠱蟲早解早消停,若是刺激其活動起來,可是不管你牛鬼蛇神,幕天席地……跟發情的畜生,無有差別。”

無六頓了頓,未再回頭,“多謝。”

“陛下,”老院判語重心長,“兩害相衡取其輕,左右都是要擇選秀女的,不如兩全其美。”他原本是提議令皇帝挑一個順眼的宮女,哪怕是內侍寵幸了也好,從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是皇帝恩寵,排隊上桿子自願者還不如過江之鯽。過後,留下善待之或是放其出宮都好。早日鏟除隱患,免得夜長夢多。他不過提及半句,就被成景澤言辭拒絕,弄得老大夫甚為尷尬下不來臺。誰還不是身直心正了大半輩子,他這不也是反覆衡量斟酌,取了個最慎重安全的法子嗎?

為著此事,一老一少賭氣了好幾日。到底是老院判放不下心,懶得跟這頭倔驢置氣,恰逢擇選秀女一事,宜早不宜遲。

誰知陛下毫不領情,“又不是我選。”

院判愕然,“……”

皇帝點了點冊子上秀女芳齡那一欄,一水兒的不足十八。這還是榮國公夫人建議,世子性子溫潤,府中人丁單薄,女方成熟些無妨,方才放寬了些。

老頭恍然大悟,“這是給世子……”他就覺得哪裏不對嘛,這頭倔驢怎麽可能如此大張旗鼓地張羅。

陛下理直氣壯,“不是您老說……世子身心長成,不宜耽誤。”榮國公府今日境況,他每每思及,摧心剖肝悔不當初。南下兩年多,又是他思慮不周,令世子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不得不自毀名聲。現今,為了給向瑾擇選出內外兼修的良配,就是讓他將大晟疆域翻個底朝天,亦沒什麽大不了。

“世子婚配,水到渠成。”杜院判深深地睨著他,“陛下當打之年,怎麽就無欲無求?”

成景澤油鹽不進,“我無這般心思。”

老頭炸毛,驀地拔高聲調,“若不是我對陛下脈息了如指掌,恐怕也會如外界臆測……”

皇帝怔了一些,才反應過來院判言外之意。此次花宴之前,關於陛下清心寡欲、不通人情的傳言還算是客氣的,什麽斷袖之癖……甚至不舉的惡意揣度,亦層出不窮。近來宮中忙忙碌碌,聲勢浩大,暫時將諸般推斷壓了壓。但若是無功而返,怕是謠言轉瞬便會卷土重來,甚囂塵上,板上釘釘。

成景澤倦怠地闔上眼簾,“隨他們說去。”

“我就搞不懂了,”杜院判今日沒打算慣著他,“莫說您是天子,便是一屆草莽丈夫也該有拿得起放得下的骨氣。求而不得就算了,哪家的仙子還三頭六臂,非她不可嗎?”

誤會年久積深,成景澤早就無意辯解,“非是您以為的那樣。”

“那是為何?”老院判不依不饒,“如若無有這一遭變故,你愛一往情深一條死胡同走到黑,橫豎也沒人攔著。可危難迫在眉睫,萬無一失的捷徑不走,難道非要自討苦吃,或是哪一日身不由己釀下禍患不可?”

成景澤目色冷沈,“壓不住區區一只蟲豸,這一身功法不要也罷。”

杜院判怒目圓睜,“當初你阿姊盯著你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十年如一日不曾懈怠,便是讓你如此不知愛惜糟蹋的嗎?”

皇帝拗著一股氣,“……阿姊早亡,看不到。”

“你,你,你……別在我面前作死!”

“生有何歡,死有何懼?”成景澤脫口,又驀地緊緊閉嘴。他今日也不知怎麽地話多,大約那蠱蟲暫且奈何不得他,只令其心浮氣躁。

杜院判倏然晃了晃,適才一剎,他從成景澤眼底覷到一抹真真切切的輕生厭世。他非是第一次察覺,但以往轉瞬即逝,他雖疑慮,可不到山窮水盡那一步,也盡量勸導自己寬心。可這一回,他離得太親太近,即便仍是一閃而過,他也無法再自欺欺人。思及雪廬中那間密室,以及陛下上回被人從密室中擡出來時的慘狀,老頭遍體生寒,一時訥訥說不出話來。

小世子自打晨起失控那日起,便主動躲了起來,每日除了按時研習功課,閉門不出。知情者如杜院判及福安,以為少年礙於面皮,緩些日子無妨。陛下那邊同樣狀況棘手,亦無暇他顧。

因而,宮中熙熙攘攘,福安回來學了幾句,向瑾並未往心中去。陛下登基多年,此般流言,隔三差五就要鬧一出。太後主持的花宴,怎麽會是真心為陛下選秀,至多做做樣子而已。

小世子本就心中憋屈惶恐,未將傳言當真,只是徒增煩擾。鎮日裏心煩意亂,神思不屬,,懵懵懂懂,渾渾噩噩……先生幾番欲言又止,向瑾心虛,避開來去。

直到榮國公夫人入宮,在老太妃的殿中,將他喊了過去。

“世子有何訴求,但說無妨。”老太妃寒暄幾句,精力不濟,回了後殿。

崔嫣揮退侍從,溫和道,“小瑾,此番相看,你還有沒有什麽打算?”

向瑾茫然無措,“……嫂嫂,您是說……陛下……要給我賜婚。”

崔嫣點頭,“陛下盡心竭力成全,人選還是以合你心意,兩相情願為上。”

向瑾垂首,默然良久,微微搖了搖頭,“……向瑾……”他頓了頓,吸了一大口氣,“聽憑陛下……與嫂嫂,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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