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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少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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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少男心事

第四十九章  少男心事

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距離,對於背負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的成年男子且腳踝扭傷的單薄少年來說,難如登天。脊背一點點塌下來,最後幾乎是跪趴著前行。但向瑾咬緊下唇,齒尖磕著血腥,沒有一絲一毫停下的打算,唯恐自己行得太慢。

即至溪水邊,向瑾癱倒在地,四肢酸軟,扭傷的腳踝腫脹得如發糕一般。他來不及喘息,將成景澤安置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側邊倚坐著,自己一瘸一拐地踏進冰涼刺骨的水中。帕子太小不頂用,他脫下裏衣,沾濕了又擰幹,拖著不敢落地的一只腳,摸趴著回到岸上。

向瑾褪下成景澤的外袍與內衫,露出堅實精壯的上半身來。他團著沾了溪水的布料替他擦拭降溫,陛下的身體跟火爐似的,裏衣很快便不頂用了。向瑾半殘的腳踝吃不消來來回回地頻繁奔走,他幹脆給自己脫了個精光,整個人浸泡到寒入肺腑的冰水中,然後緊緊貼著高熱的大火爐,用自己整個身軀來驅燒散熱。

他身形過於單薄,攏不住陛下寬闊的胸膛,於是他把自己塞到傷患懷中,用冰涼的肌膚緊貼對方滾燙的軀體,不消太久,他的體膚也一寸寸灼熱起來。直到自己身前身後脖頸四肢再無一方用得上,向瑾再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沒入刺骨的溪水中,循環往覆。

無一他們尋來的時候,小世子已不知反覆折騰了幾回,小臉煞白,嘴唇青紫,白白瘦瘦的一團窩在陛下懷裏,昏睡過去。幾個暗衛楞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兩人分開。

狩獵中斷,馬車一路遮遮掩掩將兩人送至京郊別苑。

杜院判早就得了訊息,急匆匆趕來。

所幸陛下後腦傷口狹長但不深,經杜院判重新清理處置,灑了藥止了血,包紮散開來,免生瘡瘍。又服了湯藥,不出一日,便悠悠醒轉。成景澤甫一睜眼,恍如隔世,當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死不了的一剎那,一股來不及遮掩的落寞厭世從眼底湧起,又悄然湮滅於不動聲色的面具之後。

杜院判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這些年,這人大大小小受過多少傷,不僅是這些年,早在誰也未曾起疑的時候,戰場上那些不管不顧不計生死的行徑,又有多少是有意為之?

有些事,外人是無法問出口的,也斷然得不到答案。老院判在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起身出門煎藥去了。

“陛下,您可算醒了。”無一咋咋呼呼,“您肯定猜不到,這回報訊,白玉竟然跑在了黑風前頭。”

成景澤腹誹,她惹的禍事,自然急於將功補過。最卓越的戰馬,聰穎不輸將士,白玉尚未認主,但帶領群馬沖鋒陷陣迷惑敵軍的任務如家常便飯一般,精著呢。

“還有,”無一仍在叨叨,“多虧小世子機靈,舍身取義,杜老說了,您要是再燒上幾個時辰……”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燒傻了也說不準。”

見成景澤鎖眉不解,無一將大致經過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

陛下眉宇皺成一團,“不會講話便少講。”什麽舍身取義,什麽一絲不掛,什麽水深火熱……

學了這麽久的漢話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無一還待再辯,皇帝打斷他,“他如何了?”

暗衛頭子反應了一下,才領會到陛下是在問小世子。

“還好,著了點涼,不嚴重。不過……”

陛下不滿地瞪他。

“腳踝腫得包子一樣,”無一嘖了一聲,“泰山壓頂……誰受得了?”

這是犯了什麽不用四個字活不成的病嗎?皇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無一脊背一涼,驀地捂上嘴巴。

陛下起身,他也沒敢阻攔。

成景澤隨手取下搭在桁架上的袍子,披在肩上,大踏步推門而去。

這幾日,秋老虎發威,早晚涼爽,午間卻是酷熱難當。向瑾被安置在隔壁廂房,福安正遵醫囑敞開門窗通風換氣。

“陛下,陛下萬安。”小侍童訝異地請安。

皇帝擺擺手,徑直往裏走。

早醒半日的小世子正倚在床頭喝藥,聞聲轉過頭來,慌忙地意欲下地。福安眼疾手快,將向瑾手中的碗接了過去。

成景澤喝止,“莫要亂動。”

向瑾一僵,隨後又動了動,下意識將自己扭傷的腳踝往被子裏藏。他半垂著眼簾,雖瞧不清楚神色,但整個人透出的緊張與頹喪呼之欲出,根本藏不住。

成景澤走近,大刀闊斧地掀開錦被一角,一手按著向瑾的膝彎,另一只手輕輕觸上去,問了一句廢話,“疼嗎?”

向瑾尚不知該如何作答,陛下接著道,“疼也忍著,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無足輕重。”

“……”小世子愕然擡首,陛下是真會安慰人啊。他眼見這人連腦袋上的包紮也拆除了,果然是不拿死不了的傷口當回事……

向瑾自打蘇醒之後,滿腹心事充塞在胸腔,淤塞窒悶,此刻好似突然被人強勢地鑿了個口子出來,郁結未解,但至少續上了幾口新鮮的氣息來。

“嗯。”小世子乖乖地應了一聲。

陛下清楚少年在糾結什麽,他大喇喇道,“意外而已,比起無一他們小時候給我惹出的禍事來,不值一提。”

“阿嚏。”門外的暗衛打了個打噴嚏,順手敲了敲門,“杜院判讓我送藥過來。”

福安瞅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碗,“不是剛喝過?”

無一遞過去,“陛下的。”

成景澤順手接過,豪邁地一口幹了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飲酒。

向瑾眼巴巴地凝著無一,陛下也甩過來一個“你趕緊編”的眼神。

無一無奈地搓了搓鼻尖,“那個,我還好吧,主要是小十……”他眼前一亮,主子記性不好,他可不用現編,無十兒時闖出的禍事,簡直信手拈來,“剛撿他回來那陣子,天天晚上嚎哭,害得我們半夜三更輪流起來哄,主子的頭疾便是那時落下的。後來,混熟了,倒是不再哭得人心煩意亂,可架不住三天兩頭惹禍,有一回偷溜上山偷果子迷路了,遇到黑熊,要不是主子趕去的及時,早讓那熊瞎子當了點心。對了,”他一個勁朝陛下使眼色,“當時主子的胳膊被熊掌剮下一層肉來,那瘢痕還在呢。”

陛下輕描淡寫地撩了一下袖子,輕飄飄道,“無妨。”

無一打開了話匣子,頗有些意猶未盡。

陛下示意他見好就收,“好了,你先退下吧。”

“嗻,”無一挑了挑眉,最後寬慰小世子,“孩子哪有不闖禍的,再說了,這回純屬意外,不是有驚無險嗎?”

向瑾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只是沈默地搖了搖頭。

無一出門,順帶手也把福安扯了出去。

陛下知曉世子面上瞧著乖順,實則主意正著呢,心思也敏感,小腦袋瓜不是那麽輕易便能順過來的。他從床尾走至床頭,居高臨下的身影遮住了窗外的光,向瑾不受控地擡頭,目光凝在陛下的臉上。其實,這樣的對視是有些逾矩的,雙方均未在意。

成景澤平靜道,“武帝在位時,大晟軍中一度盛行占蔔之術,非吉日不可行軍,非吉時不許作戰。”

向瑾清淩淩的眸子眨了眨。

陛下直言不諱,“吾不信什麽天命運道,事在人為。即便有,朕不該是洪福齊天,什麽都壓得住嗎?”

這是一個問句,陛下也的確用了疑問的語氣,並且專註地等待回答。

向瑾的心踏實了一半,重重地點了點頭,“是。”

皇帝滿意地勾了勾唇角,他斟酌片刻,商量道,“世子受傷一事,可否對外說得重一些?”

向瑾不解,但他習慣性聽陛下的話,“但憑陛下處置。”

孩子太乖了,也不問個緣由。但欲成大事者,這個年紀也該擔些籌謀了,陛下耐心解釋,“下月是朕的壽辰,往年皆以災疫橫行國庫空虛為由敷衍過去。今年,西北十六部、南海交趾國與北淩的使者同來朝賀,大約過幾日便要到了。”

向瑾眉心輕顰,若有所思,“早不來晚不來,這是約好了……”

皇帝不屑,“事出反常必有妖。”

向瑾,“那可如何是好?”

陛下,“靜觀其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小世子憂慮,“陛下需小心提防。”

成景澤認可,“三國此次出使,以賀壽為名,使團人員不多,成不了什麽氣候。不過,朕擔心這京中有人別有所圖,將主意打到榮國公府頭上。”

何人向邊疆鄰國透露了什麽訊息,意欲何為,皇帝心裏明鏡似的。為難試探的招數盡管往他身上使,陛下成竹在胸,求之不得。但對方若是借機惡心榮國公府,將禍水往小世子身上引,陛下必然無法袖手旁觀。眼下不宜撕破臉,為大局著想,未雨綢繆提前將人護起來,不失為上策。而且,世子重傷一事傳揚出去,恰有他用。

向瑾第一時間聯想到劉氏在他的婚事上慣會作妖,旋即認同,“我裝病躲起來就好。”

與聰明孩子說話就是利落省心,陛下欣慰之餘又不免心虛。向瑾一心以為自己替他著想,但他非是第一回利用小世子做引。此一趟,雖是趁勢而為,並未傷之害之,但歸根結底利用便是利用,無有差別。

陛下心有愧疚地伸手,不甚熟練地摸了摸小世子柔軟的發頂,溫聲道,“的的確確傷著了,非是佯裝。”

陛下走後,小世子心房噗通噗通狂跳著,許久回不過神來。陛下說了,他便信,意外而已,他也可以就此放下,不再自怨自艾。可陛下只猜對了一半,打消了他一半的顧慮。

剩下一半……他無地自容,難以啟齒。

他昏睡的這一天一夜,腦中盡是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明明之前陛下受了箭傷,他貼身照顧時,該看的該摸的一樣不落,彼時也只是崇拜艷羨而已,別無他想;前夜他一門心思為陛下降溫時,更是心急火燎,壓根無暇胡思亂想……可夢中他怎麽就會對那一身傷疤的精煉軀體垂涎三尺,欲罷不能,期期艾艾,摸摸挲挲……仿佛怎麽貼近都不夠,恨不能鉆到人家胸膛裏去。

寬闊,堅實,滾燙……無孔不入的氣息從皮膚一寸一寸滲進去。

向瑾雙手掩面,肩膀塌下來,沒臉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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