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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箭無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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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箭無虛發

第四十六章  箭無虛發

晚照西垂,霞光如縷,餘暉穿疏林透秋葉,鋪就一地暖黃。

雪廬中煙火縈縈,小鍋子裏的水不斷咕嘟咕嘟冒著泡。長條大案上擺著鮮嫩的牛羊,用冰塊鎮著。

“世子,要不您先用一點吧?”福安勸道。

向瑾翹首以盼,“不餓,再等等。”

城門上匆匆一撇,他趁引人註目之前悄然離開,提前回宮。

小世子親自去內務府置辦,親手幫忙籌備熱鬧卻也簡單的接風宴。

年少的向瑾經歷過許多年獨守院落,無數次期盼親人歸家的場景。最初,小孩子總是滿懷雀躍,有一肚子的話語亟待與父兄分享,更盼望著自己的父親與兄長能像時常往國公府後廚送野味的獵戶一樣, 把自己的兒子抱在腿上,眉飛色舞地炫耀如何幸運地打到一頭野鹿,又怎樣威武地降服兩只獐子。

可惜,父親惜字如金,每每歸家,指多考教一下他的功課,甚少誇獎,之後便是沒完沒了地處理公務。兄長倒是和藹,但替父親守軍在外,十年間,回家的次數一個巴掌填不滿。

向瑾固執地一趟一趟往鍋中添著熱水,直到門外一連串的腳步上,無十率先跨了進來,驚喜道,“哎呀,居然有鍋子吃。”

福安遞了筷子給他,“我們家少爺特地準備的。”

“多謝世子。”無十沒心沒肺地長嘆一口,“唉,之前不覺得這皇宮哪裏好,待得憋悶死個人 。出去這一趟,別說,還真有點兒想家的感覺。”他呼嚕了一把福安的腦袋,“大概是想你這家夥了。”

福安甩開,忙著擺碗筷,回頭嗔他,“沒大沒小。”

“謝世子,謝福安。”向來不多言不多語的無六接過筷子,坐了下來。

杜院判剛剛歇了診,匆忙趕來,樂呵呵入座,“上次吃涮鍋子還是前年除夕呢。”

無二將人接了回來,落在最後,伸手關門。

“欸……”向瑾急了,“怎麽就關上了?”

無十反應快,“無一陪陛下去皇陵了,今夜怕是趕不回……”他以最快速度燙了兩片肉塞到嘴裏,滿足地咕噥著,“他們可是沒口福嘍。”

向瑾:“……”

“少爺,”福安喊他,“您不吃了嗎?”

向瑾走出去兩步,又轉身回來,“吃,為何不吃。”失望的心情他最是清楚不過,自然不能做掃興之人。

皇陵百裏之外有一座落霞山,山上有座玉泉寺,風光秀麗,香火鼎盛。只是,間或有達官顯貴家的女眷前來上香暫住,便會清場,惹得百姓空跑,牢騷滿腹。

“這又是誰家的姑奶奶來了?”下山的大嬸拐著筐抱怨,“都是些貪心不足的,恨不得全天下的好事都落自己腦袋上,也不怕招佛祖厭棄。”

“噓。”同行的婦人趕緊扯了她一把,回頭指了指寺院門口裏三層外三層的守衛,“小心禍從口出。”

大嬸不情不願地閉上嘴巴。

婦人低聲道,“剛才我打聽了,是崔府新晉的姨娘來求子,心急著呢,據說這大半年裏,每月十五前後都要走上一趟。”

“一個姨娘,如此大的排場?”大嬸眼白翻上了天。

“誰說不是?本不該的,但是人家命好,嫁入高門,又有個身為國公夫人的小姑陪著,自然水漲船高。”

“國公夫人?便是那年紀輕輕便守寡的崔家嫡小姐?”

“是吧,除了向家的寡婦,這京中也沒第二個國公夫人了。”

“嘖嘖,算了,一家子孤兒寡母的,也怪可憐,還不抵咱們一輩子粗茶淡飯,平平安安。”

“就是。”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寺廟深處一排專為接待貴客休憩的禪房一片靜謐,只有最後一間,燃著幽暗的燭火。借著月色,從遠處窺探,堪堪能瞧見窗戶紙上映出的兩個模糊的人影。一男一女,男子背窗躬身,遮住了女子大半個身子,貌似交頸低語,黏黏糊糊……傷風敗俗。對面房中,趴在窗戶縫上竊看的少婦目不轉睛,恨不能鉆到人家房間裏去。

看似親密無間的二人,實則中間隔著一張低矮的案幾,兩人分別在兩側一站一坐,撐著木案,身形交錯,混淆視線。

成景澤盡量側開目光與吐息,“多有得罪,夫人見諒。”

崔嫣坦然,“陛下多慮了。”

即便只是作假,成景澤仍深感歉疚。他嗓音低啞,“令夫人受屈蒙羞,吾無顏……”話語哽在這裏,難以為繼。

崔嫣淡定爽直,“向家祖訓,貧賤不可失貞節,富貴不可移忠義。所謂貞潔忠義自在心中,不在旁人嘴裏。國公爺與世子為國為民,生死置之度外,吾雖為一介婦孺,亦不至於為虛名顏面所累,拎不清孰輕孰重。況且,此舉乃臣婦自願為之,既解了燃眉困境又……”她瞟了一眼窗外,“又事半功倍,陛下何愧之有?”

成景澤微微點頭,“夫人沙場歷練,巾幗豪傑,心胸不輸男子。”

崔嫣擡首認真地凝著對方,“……陛下與臣婦生疏了。”

崔嫣深知,成景澤是個外冷內熱,表面疏離,實則重情重義的性子。但不知從何時起,面對這個她與夫君一手帶著從莽撞少年長大成熟至今的孩子,她有些讀不懂了。不過,亦屬人之常情,那個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位子就像一張血盆大口,獨坐數載,何人堪抵磋磨。這個道理,容玨懂,她懂,成景澤大約後知後覺……當年的義無反顧,不知後悔了沒有。

成景澤垂首默然,半晌,“吾……,拙口鈍辭,請嫂夫人包涵。”

崔嫣沒有糾結稱呼,不然便更加疏遠了。她轉而言道,“陛下出征兩載,劉氏心急如焚,我這裏暫時不好動作,便時常為難小瑾。虧得那孩子機靈,但……”想到京中那些烏七八糟的傳言,崔嫣又心疼又憤恨。

“您放心,之前承諾,吾謹記在心。”皇帝表態,“虧欠世子的,定當竭力彌補。”

崔嫣,“小瑾已滿十六……”

成景澤茫然片刻,隨即穎悟道,“世子婚事,您放心甄選,有心儀之人,吾必排除萬難,玉成好事。”

“謝陛下。”

時辰差不多了,成景澤吹息了朦朧的燈火,一室幽暗,目不識指。

夜半三更,密探入宮,李嬤嬤在劉氏耳邊擠眉弄眼地低語……

太後警惕,“可瞧清楚了?”

“萬無一失,”李嬤嬤打包票,“我說那武夫怎地突然起了孝心,竟主動去皇陵祭拜,原來壓根就是賊心,歸程的日子都是算計好的。”

末了,劉氏笑得陰冷,“好啊,那哀家就等著看戲了。”

翌日微旦,劉霄敲了敲桌案,“心不在肝的,今日便算了吧。”

向瑾與他不見外,“明明是先生倦憊,”他頓了頓,“您是不是身子不適?”

“咳,”劉霄冷不丁嗆了一聲,“……些許著涼,無妨。”

“當真?若是不適,您可不要逞強。”

劉霄睨他,“當我是小孩子?”

向瑾嚴肅地覷著劉霄終年不大有血色的面容,“杜院判仁心仁術,待先生方便的時候,吾請他來為先生調理。”

劉霄失笑,“草民賤命,怎敢勞煩院判大人,使不得。”

向瑾不虞,“你是陛下親自請來的世子師傅,怎可妄自菲薄?”

劉霄不與他爭論,“世子若是不急的話,咱們……”

“我……急。”少年佯怒,“先生莫要逗我。”

劉霄大度地揮了揮手,“還不快去。”

小世子心裏長了草,放下心來之後,頻頻向外瞧,自然未曾捕捉到先生眼底轉瞬即逝的無奈與晦澀。

“少爺,您可算下學了。”福安在門口接過他的書袋子,催促著,“無一大人來好幾趟了,讓我攛掇您逃學呢。”

向瑾莞爾,“他也就是說說。”

“誰說的,”無一迎了上來,“這回可不是我自作主張,明明是陛下慣孩子又不好明說,我揣摩聖意而已。”

向瑾低頭偷笑,昨日的落寞一掃而空。

無一拽著他往雪廬跑,甫一進門就被幾個大箱子堵住了路,無十興致勃勃地搶功,“世子您瞧,這裏都是江南的稀罕玩意兒,我們到了那邊就開始攢,方便運回來的是少數,餘下的都擱這兒呢。你信裏說的游仙枕、自暖杯、辟寒犀……還有……”

向瑾咂舌,旋即反應過來,“我何時說過?”

無十訝然睜大眼睛,“那,那,那個詩裏怎麽說的來著?”他與無一大眼瞪小眼,尚不及向遠處的陛下求助,素來沈默是金的無六雪中送炭,‘自暖杯深不待溫。’

“對對對,”無十一疊聲,“就是這句。”

向瑾哭笑不得,“我那是與陛下告知先生教授的功課。”

“啊?”無十張大了嘴巴,“那風箏、書畫什麽的,皆是會錯了意?”

無一掏出懷裏各式各樣的金蟬,“這金蟬……”

向瑾無可奈何,“自然也是功課中所提及……”

“都怪你,自作聰明。”無十埋怨無一,“那,這個,這些……豈不是白找了?陛下!主子!”

向瑾啞然,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成景澤起身之前,將握在手裏的玉佩放回袖中,心下好笑。

“皆是些賞玩的物件,世子若不嫌棄,便留著玩吧。”陛下雲淡風輕道。

卸了盔甲金冠,掩去殺伐之氣,年輕的帝王一身淡青常服,襯著深邃的眉目,倒也似位俊朗隨性的貴公子。

“謝陛下厚愛。”世子仰頭,比星子還要亮上幾分的眸子笑得彎了彎,眉眼舒展開來,愈發璀璨奪目。

成景澤猝不及防地怔了怔……孩子的確長大了。

陛下發話,“用膳吧。”

雖不如昨日的涮鍋子熱鬧,但陛下令禦膳房特備的佳肴亦用心精巧。有無一和無十在的場合,從不會冷清,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輪番向小世子描述南下一路見聞,江南風光、戰場征伐,鬥智鬥勇,爾虞我詐……想到哪,說到哪。

“主子,您說是也不是?”無一突然轉向走神的陛下。

成景澤一愕,“在說何事?”

他適才試圖在腦海中思索,京中哪家有適齡的品貌俱佳的名門貴女,卻發覺實在是一無所知。

無十欠兮兮,“說您親自帶吾等剿滅神刀軍餘孽,您於密林中,箭無虛發,手刃首領,神勇無敵。”

陛下懶得搭理他,回神對上小世子不示遮掩的興奮仰慕的目光……

劉霄說,“世子年歲漸長,雖恭順內斂禮數有加,但本性豁達,意氣飛揚,宜因而導之,褒獎有加,無需鞭駑策蹇,過猶不及。”

崔嫣叮囑,“小瑾自幼孤苦,請陛下憐恤護佑。”

無二實話實說,“小世子勤奮刻苦,習武修身無一日懈怠,與箭術天賦異稟,進步神速,只是……似乎不喜乘馬,避忌騎射,至今未有涉及。”

送禮送得烏龍疊起,適宜的良人暫時無有著落,陛下愧疚不已,當即表態,“口說無憑,不若擇日秋獵,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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