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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雞同鴨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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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雞同鴨講

第四十三章  雞同鴨講

皇帝此次親征,以雷霆萬鈞之勢,打得沿途州郡猝不及防。陛下掛帥,在禁軍與南北京營各抽調五千兵馬,總計一萬五千人,隊伍精悍,行軍迅疾。途中在徐州府、瀘州府剿滅小規模叛亂與山匪,借機征用兩府各三千兵馬之後,速度慢下來,直抵衢州駐紮之時,又在當地增兵四千,總計兩萬五千人。

“神刀軍據說擁兵八萬之眾,”無十盤腿坐在衢州城內的浙閩總督府高高的瓦檐上,問無一,“陛下不會以為招來那幫廢物都跟小爺似的,以一敵百吧?”

無一白了他一眼,“一個廢物一張嘴,招多了拿什麽養?”

無十隨手朝下方層樓疊榭的宅子指了指,“這裏之富庶奢靡,比皇宮不遑多讓。”

無一順著往下瞄了一眼,“可惜,富了腦滿腸肥的貪官,百姓一樣水深火熱。進了他們口袋裏的銀錢,想要掏出來,跟要他們命一樣。你沒瞧見嗎,這一路上各種牛鬼蛇神,盡是到陛下面前哭窮嚎喪的,若不是一路南下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還不知要如何弄虛作假呢。”

無十憤然,“主子現如今這脾氣真是好,要擱以前,就按咱們搜集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罪證,必然先砍他十個八個腦袋再說。”

無一無奈地笑了笑,“主子是皇帝,怎麽被你講得跟山匪似的。非常之時行非常之道,眼下好不容易太平下來,主子要的是他們的銀子,腦袋砍下來又不能換糧食。”

無十哼了一聲,“我看老頭子們頑固得很呢。”

無一嘆了一息,“擎等著有的磨呢。”

無十撅著嘴哼哼,“不痛快,那神刀軍的八萬神兵藏哪裏去了,還不滾出來給小爺磨磨刀。”

無一笑了,“這一路你還沒瞧出來嗎,幾番騷擾全是小打小鬧。他們之前虛張聲勢,大約本是不滿康王臨陣退縮,拿喬威脅,打算要些好處來著。誰知陛下順勢而為,他們現在是騎虎難下。神刀軍歷來不靠譜,別說八萬,估摸著五萬最多,還盡是些烏合之眾,不足為懼。當年主子滅他們就跟砍瓜切菜一般輕而易舉,這回都不必陛下親自出手,劉將軍足矣。”

無十不幹了,“那咱們豈不是白來了?”

無一瞪他,“你是來護衛主子的,還是來打仗的?”

無十不服,“我是替主子憋屈。”

無一若有所思地,“你察覺沒,主子好似有些不一樣了。”

無十誠實地搖頭,“哪裏不一樣?”

無一指著窗戶上映出的一幹人影,“以往,哪裏來的耐心與這幫遺老遺少們掰扯?”

無十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不禁偷樂,“大約是養孩子被磨出來的。”

無一想了想無數次在雪廬中,陛下對小世子無可奈何又不得不寵著讓著的神情,深以為然,“養個孩子的確令主子有人氣兒多了。”

無十抱怨,“不知他們在京都過得如何,早知沒仗可打,我還不如留在宮中陪小世子呢。無二那家夥跟主子似的,悶不吭聲,最是無聊。”

無一哂笑,所以啊,他隔三差五地寫信逗弄無二,省得他們不在家,那個悶葫蘆為退變為化石。他朝對面屋檐上值守的無六努了努嘴,“最像陛下的在那兒呢。”

無十還未來得及應聲,門外一陣馬蹄聲起,緊接著報訊的士兵沖進門來。

無一與無十對視,興奮地擊了一掌,終於可以活動活動筋骨了。

衢州城外五十裏,陛下親征的隊伍駐紮在此處。日前,神刀軍偷襲,被劉壤帶兵迅速擊潰,並且乘勝追擊出三十裏,差點兒連老巢都給搗了。陛下聞訊從城中總督府趕過來時,劉壤正打得酣暢淋漓,無十追上來傳令他撤兵歸營,好不遺憾。

翌日清晨,劉將軍攜俘虜凱旋,直接將對方此戰將領拎到禦前。

“陛下,”劉壤鄙夷,“這個窩囊廢全招了。”

神刀軍將領不住磕頭,“陛下萬歲,陛下饒命,我們收了錢,只打算做做樣子,萬不敢挑釁陛下天威,求陛下饒命啊。”

皇帝厭煩地揮手,“帶下去。”門外禁衛領命,將鬼哭狼嚎的人押送出去。

無十不解,“他們收了誰的錢?”

劉將軍意氣風發,心情正好,大喇喇地做到陛下帳中側邊椅子上,“自然是那些意欲給陛下添亂的士族豪紳。”

無十不屑,“有錢不拿來犒勞將士,不救濟災民,反倒收買叛軍打自己人,他們是打算造反還是怎麽著?”

劉壤嗤聲,“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個個皆是肥頭大耳,家中私庫比國庫還要充盈,哪塊金銀不是貪墨救災款項,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

無一哼了一聲,“養兵濟民乃是長久之事,年年歲歲割他們的肉放他們的血,心疼著呢,可不得絞盡腦汁地阻攔。陛下將他們逼得太緊了,終於逼得他們原形畢露,自投羅網。”

無十拍手,“那現下正好,叛軍頭子招了,鐵證如山。”他朝向皇帝請命,“陛下,讓我去將那幫貪官豪紳一個個緝拿歸案,以叛國之罪論處,瞧他們還嘚瑟不嘚瑟。”

成景澤淡淡瞥他一眼不答,倒是轉而問劉壤道,“你適才說何人家中私庫充盈?”

劉壤撓了撓腦袋,“賈總督,還有沿途幾州的知州以及王家、孟家……還有誰家,記得不得。陛下不是令我一路上對私下巴結賄賂的官員地主來者不拒嗎,我都收下了,詳細的何人送何物的名錄在無一那兒。”

無一點頭,“對,鎖在匣子裏,我這就取來。”

“不用,”陛下雲淡風輕地指了指劉壤,“這衢州城中,你隨意提幾個……”

劉壤頓了頓,雖未領會陛下深意,但他在軍中向來響應陛下號令不折不扣,已習慣成自然。“浙閩總督賈士圓,人如其名,圓咕隆冬,他送我的南海夜明珠澄澈渾圓,比交趾國進貢到京裏的貢品還要稀罕。”劉壤出身士族,雖是劉氏旁支庶子,但彼時家大業大,遠非與慶王割席之後的尷尬局面可比,他打小是見過不少好東西的。

“嘖嘖。”無十少見多怪。

“城中還有一‘鄉老爺’和一‘土皇帝’,一個據說是太原府王家小姐的姻親,一個是當地欺民霸田的地主,據說賈總督在武帝年間買官的錢就是這兩家給出的。”

劉壤繼續掰手指頭,“除了這三人……”

陛下打斷他,“夠了。”

劉壤,“……?”

皇帝一本正經,“你派一隊親信,偽裝成逃竄的神刀軍,先把這三戶的私庫給我抄了。”

三人面面相覷,還是無一反應快,豎起大拇指嘿嘿樂,“陛下英明,這招就叫狗咬狗,讓他們啞巴吃黃連,到時候追不追究,認不認,是要家財還是要腦袋……”

無十也聽懂了,孩子憋笑,“陛下,您……”

“得嘞,”劉壤醍醐灌頂,“我這就去安排,您擎好吧。”

待他大踏步出門,無十膽大包天地補上,“陛下,您學壞了。”

皇帝還未追究,無一先削他腦袋,“慣的你,沒大沒小,這是在外邊,又不是雪廬。”

無十聳了聳肩,“這裏反正又沒有外人,我……”

突然一陣尖銳的嘯鳴打斷了他的話,無十徑直躥了出去,“是飛鷹!”

無一面色凝重地朝陛下那邊望了望,也跟了出去。許多年前,西北駐軍便有豢養兇猛鷹隼用作偵查、傳訊的傳統,飛鷹軍最早也正是得名於此。入京之後,他們帶了幾只獵隼養在雪廬中,以備不時之想,但從未啟用過。此次出征,信件往來並無急情急報,朝中書信皆走明面上驛站的路數,京中留守暗衛的密報經暗樁傳遞。

飛鷹陡然而至,難道是京中出事?

成景澤面色沈肅,不由站了起來。

不多時,無一和無十就回來了。無一手執小信筒和取出來的紙箋走在前邊,腳步輕快。無十擡臂舉著鷹隼,愛不釋手地撫摸著。

“給主子打個招呼,我帶你吃肉去。”無十逗它。強壯的獵隼站在少年的臂膀上,昂著高傲的腦袋,瞥到成景澤,方才驕矜地鳴叫了一聲。

皇帝見倆人一隼這架勢,就知無甚大事,坦然坐了回去。

無一快步上前,將紙張鋪在陛下面前的桌案上,“是小世子給您寫信,無二怕別的途徑不妥當,加上杜院判說這只小東西性子暴,再不放出來,怕是活不長,便讓它來了。”

陛下點了點頭,掃了一眼無二的紙條,大約就是無一說的這幾句,他又拿起另一張信紙,認真研讀……無一和無十也從旁湊上腦袋來。

“呃……世子,這是做了首詩?”無一一臉為難。

進京之後雖惡補過四字成語,但只是表面功夫,實則搜腸刮肚湊不出更多墨水的無十收回目光,生怕被考教。陛下剛擡頭,他便先發制人,“欸,你這家夥,饞了也別咬我啊,走走走,我帶你覓食去。”

“我……”無一在陛下嚴肅的目光中,吞下了也打算臨陣脫逃的後半句,他勉為其難地留下與陛下一起大眼瞪小眼。

“這非是他做的。”登基三年,更加峻補中原文化的陛下,也便止於此。

“非是世子所做,那就不是讓陛下評判好賴……”無一絞盡腦汁,“《京師送王頤殿丞

》……這是首送別的詩吧,咱們都走了好幾個月了,世子何意呢……”

陛下同樣一頭霧水地反過來瞪他。

無一就差把薄薄的一張紙盯出洞來,兀地靈光一閃,拍了拍腦袋,“您看這句‘君來曾未幾,已覆向南國。’還有這句‘野人處城市,長願有羽翮。’這不就是明晃晃地怨咱們南下不帶他,徒留京中悲戚傷懷嗎?”

無一篤定地結論,“孩子鬧脾氣了,咱們得趕緊哄哄。”

陛下深以為然,頷首追問,“怎麽哄?”

無一:“先……再……”

陛下將疑,“可行?”

無一拍胸脯,“保準哄好。”

三日前,向瑾收筆伏案,暗自琢磨,“借用詩中‘自責’二字……道歉之心,足夠赫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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