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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定(四)

歸家路上,馬蹄篤篤而行,石韞玉回想今日宴席,心中不禁疑竇叢生。 垂拱殿上,金國使團幾次三番言語挑釁不說,竟還戲言要讓席上將領舞劍一番,以作消遣。其驕狂之態,直教官家手中酒盞重重一頓,幾欲拍案而起。滿殿文武皆現慍色,性急者已忍不住低聲叱罵,唯獨郭璜靜立人群之中,絲毫不見慍怒之色,嘴角反噙著一絲奇怪笑意,竟主動離席朝石抹烈敬酒。 石抹烈起初不喝,可郭璜卻強將酒杯塞入他手中,那石抹烈正要發作之時,卻忽的臉色一僵,將杯中之酒飲盡。 宴席後半場重又歌舞升平,絲竹聲裏,石韞玉的心卻沈得更厲害。 那股異樣感如芒在背,直至宴散之時,仍揮之不去。 行至瓦子後巷,石韞玉翻身下馬,手牽韁繩正欲拐進巷口,卻見巷口處停著一輛眼生的青帷馬車。他牽馬而過,身後卻有人急急喚道:“石將軍!” 這聲音太過熟悉,石韞玉猛然回頭,竟是往日在大理寺門口接他的覃府小廝。 “你尋我何事?” 小廝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上:“石將軍,小姐托我給你送信。” “崇國夫人?”石韞玉眉心微蹙,接過信來,“她可是遇到什麽難處?” 卻見那小廝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嘆氣道:“小姐打算入宮了。” 石韞玉拆信的動作倏然一頓,小廝察言觀色,又接著說道:“相爺故去後,府裏是一日不如一日,任誰都能踩上一腳。前些日子恩平郡王來提親,要納小姐為側妃,被小姐打出門去。聽婆子說,小姐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去尋與老爺交好的左仆射萬尚,自薦入宮。今日聖旨已下,官家納小姐為麗嬪,明日便要入宮侍奉了。” 石韞玉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箋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筆一劃娟秀端凝,倒與覃童舒平日裏那嬌蠻跳脫的性子判若兩人。 “石韞玉,臨安城內郭璜為相一事已傳得沸沸揚揚,你當真信他與江義一案毫無幹系,就這般眼睜睜看著他掌權為相?祖父臨終前曾告訴我,當年運糧漕船曾在青龍峽附近觸礁,若有變故,必在此處。今日便將這消息告知於你,查或不查,全在你一念之間。” 那邊,小廝還在長籲短嘆:…

歸家路上,馬蹄篤篤而行,石韞玉回想今日宴席,心中不禁疑竇叢生。

垂拱殿上,金國使團幾次三番言語挑釁不說,竟還戲言要讓席上將領舞劍一番,以作消遣。其驕狂之態,直教官家手中酒盞重重一頓,幾欲拍案而起。滿殿文武皆現慍色,性急者已忍不住低聲叱罵,唯獨郭璜靜立人群之中,絲毫不見慍怒之色,嘴角反噙著一絲奇怪笑意,竟主動離席朝石抹烈敬酒。

石抹烈起初不喝,可郭璜卻強將酒杯塞入他手中,那石抹烈正要發作之時,卻忽的臉色一僵,將杯中之酒飲盡。

宴席後半場重又歌舞升平,絲竹聲裏,石韞玉的心卻沈得更厲害。

那股異樣感如芒在背,直至宴散之時,仍揮之不去。

行至瓦子後巷,石韞玉翻身下馬,手牽韁繩正欲拐進巷口,卻見巷口處停著一輛眼生的青帷馬車。他牽馬而過,身後卻有人急急喚道:“石將軍!”

這聲音太過熟悉,石韞玉猛然回頭,竟是往日在大理寺門口接他的覃府小廝。

“你尋我何事?”

小廝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上:“石將軍,小姐托我給你送信。”

“崇國夫人?”石韞玉眉心微蹙,接過信來,“她可是遇到什麽難處?”

卻見那小廝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嘆氣道:“小姐打算入宮了。”

石韞玉拆信的動作倏然一頓,小廝察言觀色,又接著說道:“相爺故去後,府裏是一日不如一日,任誰都能踩上一腳。前些日子恩平郡王來提親,要納小姐為側妃,被小姐打出門去。聽婆子說,小姐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去尋與老爺交好的左仆射萬尚,自薦入宮。今日聖旨已下,官家納小姐為麗嬪,明日便要入宮侍奉了。”

石韞玉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箋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筆一劃娟秀端凝,倒與覃童舒平日裏那嬌蠻跳脫的性子判若兩人。

“石韞玉,臨安城內郭璜為相一事已傳得沸沸揚揚,你當真信他與江義一案毫無幹系,就這般眼睜睜看著他掌權為相?祖父臨終前曾告訴我,當年運糧漕船曾在青龍峽附近觸礁,若有變故,必在此處。今日便將這消息告知於你,查或不查,全在你一念之間。”

那邊,小廝還在長籲短嘆:“小姐性子剛烈,老爺和夫人都勸不住她,石將軍,不如你去勸勸她?”

石韞玉將信仔細收入袖中,沈聲道:“聖旨既下,多說無益。煩請你轉告夫人,我那日的承諾,依舊作數。”

待回到家中,陳妙荷卻還未歸來。

石韞玉獨自坐在院中石桌前,又將覃童舒的信拿出來反覆揣摩。

覃童舒所言非虛。

當年糧餉丟失一案後,父親石雄為給江義翻案,曾仔細追查過案發的來龍去脈。

當年朱仙鎮一役,戰事膠著一月之久。因江義通敵之信被截,官家對他已是疑心重重,但礙於前線戰事,不得不按捺怒氣,命戶部火速籌措糧草一萬石,同時命漕司征調民間漕船,加急加固改造。

七日後,十二艘加固改造後的運糧漕船整裝出發,直奔朱仙鎮而去。船隊行至通許縣附近,與清遠軍軍需官盧廷完成交接,此後便由清遠軍接手押運,繼續前往前線。怎奈運河早被金軍破壞,盧廷只得改走另一條水路,這條路線要經過青龍峽,那裏灘險水急,過往船只常有觸礁遇險之事。

果不其然,漕船行至青龍峽時,有一艘不慎觸礁沈沒。船上糧食雖搶救回大半,另一半卻隨船沈入了水底之中。

待船隊駛過青龍峽,盧廷命人在附近碼頭休整,這才驚覺剩下的十一艘船中,糧草竟已不翼而飛。

一時之間,軍中人心惶惶,糧草告急。偏偏此時金軍發起突襲,清遠軍大敗,死傷逾十萬,盧廷也戰死於這場戰役之中。

江義亦身受重傷,由親隨拼死掩護下突圍而出,還未從昏迷中醒來,官家便派人將人押解回京,三日之後,江家滿門抄斬。

石韞玉暗自思忖,按理說,盧廷與清遠軍交接之時,必會清點糧草數目。由此可以推斷,糧草失蹤的變故,必然發生在交接之後。

若真如覃童舒所言,青龍峽觸礁之時,兵士們的註意力全被沈船吸引,忙著搶救糧草,若有人趁機動手腳,確實再合適不過。

只是石韞玉始終想不明白:覃童舒分明恨他入骨,為何要將這般關鍵的線索告知於他?

是已放下仇恨,還是另有所圖?

深秋已至,夜露凝寒。

三更梆子聲穿透寂靜的街巷,陳妙荷仍未歸來。

這兩日金國使團抵京,陳妙荷忙得足不沾地,也不知從何處打探到三皇子勃疊與副使石抹烈在金國的荒唐秘聞,令得小報一時洛陽紙貴。她卻猶嫌不夠,還放言要去都亭驛蹲守,隨時追蹤使團動向。

思及此,石韞玉心頭猛地一緊。他原以為那是玩笑話,難不成她真去了?勃疊與石抹烈絕非善類,萬一有個閃失……

他再坐不住,抓起桌上長劍便直奔都亭驛而去。

都亭驛外,陳妙荷正縮在一段凸起的土墻後,一邊啃著冷硬的蒸糕,一邊死死盯著那飛檐鬥拱的門樓。

蒸糕下肚,倦意如潮湧來,她眼皮愈發沈重,順著墻根滑坐下去,腦袋抵著青磚,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正睡得香甜,一陣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令她驟然驚醒。

她猛地坐起,睡意瞬間消散。

只見一輛馬車自都亭驛偏門緩緩駛出,車簾低垂,看不清車內情形。陳妙荷心頭一緊,下意識追了上去。

馬車越行越遠,她拔足狂奔,卻忽覺腰間一緊,整個人騰空而起。一條鐵臂自後方攬住她的腰,輕輕一提,她便如落葉般飄出數十步,穩穩落在一人懷中。

“馬車內是何人?”石韞玉的聲音低沈而冷靜。

陳妙荷懸著的心驟然落地。

“從都亭驛出來的,定是使團的人。”她攀住他的脖頸,只覺身側之人腳步未停,幾番騰躍間,離那馬車越來越近。

馬車一路駛入東郊密林,才緩緩停在一片空地上。不遠處,已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身而立,那輪廓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石韞玉抱著陳妙荷一躍上了巨樹,隱在濃密的枝葉間。陳妙荷嚇得心怦怦直跳,愈發用力地攀著他。

“三哥,是石抹烈!”她壓低聲音,指尖微微發顫。

石韞玉凝神一看,果然,從馬車中掀簾而出之人正是金國使團副使石抹烈。

他走到那等待之人身側,甩了甩衣袖,不滿道:“郭將軍,你好大的官威,把我約到這鳥不拉屎的地,究竟有何貴幹?”

另一人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方正面孔,額上川字紋如刀削斧鑿一般,赫然便是郭璜。

石韞玉心猛地一沈,抓著樹幹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郭璜沈聲道:“副使大人,經年未見,難得你還肯認我這位老友。”

“郭將軍為我金國立下汗馬功勞,這般功臣,我怎會不認?”石抹烈面色不變,語氣卻添了幾分譏誚,“只是與郭將軍沙場對峙數次,竟不知十年前便已神交。當日一封無名飛鴿信,告知我軍宋軍糧草短缺,正是突襲良機。若非那信,怎會有我軍大敗江義、攻下朱仙鎮的大勝?又怎會逼得宋廷簽下議和協議?”

他睨著郭璜,眼中興味更濃:“十年來我明察暗訪,始終找不出那送信之人。若不是宴席上郭將軍借機遞來的字條,暗示當年傳信之事,恐怕我永無知曉機會。只是不知,十年隱忍,你為何今日要自曝身份?”

郭璜但笑不語。

樹上的石韞玉早已臉色青白交加,指腹深深摳進樹皮,幾乎要嵌進木縫裏。陳妙荷抖著嘴唇轉頭,用氣聲問:“三哥,石抹烈這話……是什麽意思?”

石韞玉緊抿著唇,微微搖頭,同樣壓低聲音:“且聽下去。”

只見石抹烈忽然大笑:“郭將軍,你深夜約我至此,莫不是只想同我敘舊?若是如此,那我可沒空奉陪,旅途勞頓,我還要回去好好休息。”

“副使此行,無非是想加征歲貢,再扶個主和派上臺。”郭璜終於開口,見石抹烈面色陰沈,又緩緩道,“可如今朝內主戰派占了上風,百姓群情激憤,官家的求和之心已在動搖。一味逼迫,恐怕適得其反。”

“那又如何?”石抹烈冷笑,“我金國兵強馬壯,待兵臨城下,自然能讓宋廷皇帝認清現實。”

“可若是有不費一兵一卒,便能達成目的的法子呢?”郭璜微微傾身,“副使大人,可願附耳過來?”

石抹烈皺眉湊近,只見郭璜擡手遮在唇邊,低聲說了幾句。石抹烈先是瞠目結舌,隨即撫掌大笑:“郭將軍果然老謀深算!”

聽不到郭璜之言,石韞玉心中起急,低聲問陳妙荷:“荷娘,你可曾看清,郭璜說了什麽?”

卻見陳妙荷堂皇回頭:“他以手遮臉,我亦看不清楚。只是在他放下手的一瞬,似乎看到他提起普安郡王的名字。”

石韞玉面色愈發沈郁,強自忍耐心中不安。

樹下,石抹烈已轉身登車:“郭將軍,記住今日之約。若敢反悔,當年之事一旦傳開,你可就身敗名裂了。”

郭璜靜立原地,聲音平淡無波:“郭某謹記。”

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音漸遠,兩輛馬車消失在密林深處。

石韞玉攬著陳妙荷縱身躍下,穩穩落回地面。

腳剛沾地,陳妙荷便慌得抓住他的袖子:“三哥,郭璜真的和當年的事有關?”

“石抹烈的話若是真的,他通敵叛國已是板上釘釘,糧餉丟失一案,恐怕也脫不了幹系。”

陳妙荷眼神恍惚,聲音發顫:“三哥,我是不是做錯了?若官家真順了民意,讓這等狼子野心之輩為相……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怎對得起十年前戰死的將士?”

石韞玉見她失魂落魄,急忙寬慰:“官家心意尚未可知,荷娘莫要自亂陣腳。”

“不!我要即刻回去將今日所見刊於小報之上,讓天下人看清郭璜真面目。”陳妙荷轉身欲走,卻被石韞玉一把扣住手腕。

“荷娘,你清醒些。郭璜如今聲勢正旺,乃是民之所向。你此時說他與當年之事有關,根本掀不起半分風浪,還會將自己陷入險地之中。莫要一時糊塗,做了傻事。”

“可他剛和石抹烈達成協議,定然對大宋不利!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家仇國恨齊齊湧上心頭,陳妙荷又悔又急,淚水簌簌落了下來。

石韞玉心頭一揪,忽然想起覃童舒那封信,眼底驟然凝起決斷:“荷娘,我已有糧餉案的線索。你……可願同我查清真相?”

“從何處查起?”

石韞玉摸出懷中那封簪花小楷,指尖在信上輕輕一點:“通許,青龍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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