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能不能讓我陪著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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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能不能讓我陪著你走
金平唯的目光微微冷下來：“我以為上次我們聊過之後，你已經想通了，怎麽……” 陳雪嗯了一聲，打斷了他：“你別生氣，先聽我把話說完。”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瓶水，咕咚咚地一口氣喝了大半瓶，這才開口：“下午你在酒吧裏告訴我，我七歲那年，你送過我回家？” 金平唯看著她，點點頭。 “其實我爸也是那天離開家的。他騎著自行車，我去追他。他沒有停，我摔倒了。那天雪下得很大，我聽見廣播裏在放一首歌。” 陳雪輕聲哼了起來：“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哪裏，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裏…… ” 金平唯躺在床上，靜靜地聽她唱。 陳雪唱了幾句，又繼續往下說：“然後你就出現了。你走過來抱起我，問我怎麽了。那天你也騎了一輛自行車，你把我放到後座上。一路上，你也在哼那首歌。 我抱住了你的腰，靠在你的背上。我當時想，要是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該多好。 可是你把我送到家，我媽一走出來，你就走了。我也跟出去找你，你早就不見了。” 也許是說累了，陳雪停了下來，輕聲嘆了口氣。金平唯有些動容地看著她，依然沈默不語。 “也許送一個孩子回家，對你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可是當時我卻想，假如你能是我爸，讓我瘸了、瞎了，我都願意。” 金平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那你現在為什麽還那麽排斥我？” 陳雪看了看他，低聲說：“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所以才不想你和我媽在一起。” “小雪……”金平唯蠕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叫戀父的病？我在書上看過。小時候，別的孩子在爸媽懷裏哭，我卻在想，能哭給大人看，是多幸福的事。因為我就是再哭，我媽也不會哄我，我爸更聽不到。那時候我就明白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還能哭出來，說明還在等著別人來可憐我。 “我的床底下有一個盒子，裏面都是家裏的鑰匙，包括我媽房間裏每個抽屜的鑰匙。她喜歡翻我的東西，檢查我有沒有做一些出格的事。一開始我只知道生氣，後來我也偷偷配了她…
金平唯的目光微微冷下來：“我以為上次我們聊過之後，你已經想通了，怎麽……”
陳雪嗯了一聲，打斷了他：“你別生氣，先聽我把話說完。”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瓶水，咕咚咚地一口氣喝了大半瓶，這才開口：“下午你在酒吧裏告訴我，我七歲那年，你送過我回家？”
金平唯看著她，點點頭。
“其實我爸也是那天離開家的。他騎著自行車，我去追他。他沒有停，我摔倒了。那天雪下得很大，我聽見廣播裏在放一首歌。”
陳雪輕聲哼了起來：“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哪裏，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裏…… ”
金平唯躺在床上，靜靜地聽她唱。
陳雪唱了幾句，又繼續往下說：“然後你就出現了。你走過來抱起我，問我怎麽了。那天你也騎了一輛自行車，你把我放到後座上。一路上，你也在哼那首歌。
我抱住了你的腰，靠在你的背上。我當時想，要是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該多好。
可是你把我送到家，我媽一走出來，你就走了。我也跟出去找你，你早就不見了。”
也許是說累了，陳雪停了下來，輕聲嘆了口氣。金平唯有些動容地看著她，依然沈默不語。
“也許送一個孩子回家，對你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可是當時我卻想，假如你能是我爸，讓我瘸了、瞎了，我都願意。”
金平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那你現在為什麽還那麽排斥我？”
陳雪看了看他，低聲說：“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所以才不想你和我媽在一起。”
“小雪……”金平唯蠕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叫戀父的病？我在書上看過。小時候，別的孩子在爸媽懷裏哭，我卻在想，能哭給大人看，是多幸福的事。因為我就是再哭，我媽也不會哄我，我爸更聽不到。那時候我就明白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還能哭出來，說明還在等著別人來可憐我。
“我的床底下有一個盒子，裏面都是家裏的鑰匙，包括我媽房間裏每個抽屜的鑰匙。她喜歡翻我的東西，檢查我有沒有做一些出格的事。一開始我只知道生氣，後來我也偷偷配了她房間的鑰匙。
我媽把你的照片藏在枕頭底下，有一天，我看到你的照片。不過，我當時沒有認出來你。
從那天開始，我……老是夢到你。後來沒多久，徐虹告訴我，你和我媽好上了。我當時就感覺很不舒服，一想到你要和我媽在一起了，我就更難受了。
本來我以為是直覺在告訴我，你肯定有問題。為了拆散你和我媽，我才會認識佟夏。
我想讓他幫我演一場戲，讓我媽相信你是個壞人，跟你分手。可是就連佟夏也早就看出來我喜歡你，我自己卻不知道，或者一直不想承認吧。
好了，我說完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反正以後我不會再找你麻煩了，對不起，金叔叔。”
陳雪說完了，目不轉睛地看著金平唯，仿佛一個囚犯等著法官的宣判。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金平唯覺得自己的咽喉仿佛都被卡住了，他使勁兒咳了一聲，才能往下說，“我不知道……原來我在你心裏一直這麽重要。謝謝你這麽喜歡我，可我只能當你的爸爸，盡我所能去彌補你小時候的缺憾。”
陳雪雙手握在一起，用力拽著書包上的系帶，良久才說：“知道了。我今天說出來，只是想讓你明白，並沒有別的意思。以後，我會做你的乖女兒的。”
陳雪的書包震動起來。她掏出手機，裏面傳來楊珊珊的聲音。
陳雪告訴她房間號，轉身走到房門口，慢慢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
金平唯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家了。楊珊珊要上班，金平唯就沒讓她送，還是讓黃炳泉來接他。
車開到半路，金平唯才問：“陳新國那個小兒子關進去了？”
黃炳泉嗯了一聲：“等傷情鑒定報告一出來，老的肯定要來找你了。”
金平唯：“交代下去，到時候都說我不在，讓他去找陳雪商量。”
“好。”
車開到解放路時，黃炳泉又說：“唯哥，那四個小子，有一個讓人不放心。”
“怎麽了？”
“收錢的時候嫌少。”
金平唯冷笑了一聲：“那就再給他，讓他閉嘴。”
“嗯。”
——
車很快就開到幸福路的一棟老樓前。金平唯下了車，順著早已生銹的鐵樓梯，走上三樓。他走到 302 室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
一股撲鼻的灰塵氣味迎面而來。金平唯關上門，把客廳的兩扇窗戶全都打開。頓時，一縷清新的空氣吹入屋內。
四十多米的兩居室內，家具陳舊，裝修還保持著六七十年代的中式風格。客廳外面有一個陽臺，窗臺上擺著一盆紅色的天竺葵。離花不遠處，放著一個畫架，上面披著蓋布。
金平唯給天竺葵澆完水，就走到客廳的五鬥櫃前，打開上面的一臺老式唱片機。
他從旁邊抽出一張越劇《追魚》的黑膠碟，從封套裏取出唱片，放到轉盤上。刺啦的電噪聲過後，期期艾艾、輾轉浮沈的唱腔在屋內響起。
金平唯走到五鬥櫃前的一把竹制的搖椅上，半躺下來。
微風拂動，藍色的窗簾隨風輕擺，他頓時感覺到有些倦意，舒服地閉上眼睛。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同樣的窗前，他推開門，看見母親已經站到陽臺的窗臺上。
“媽，你幹什麽？！”
“小唯，你爸忍了這麽多年，可還是被那夥人逼死了。媽也實在受不了了，我得去陪他。媽對不起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媽，我求你了，我就只有你了，媽——”
母親對他輕輕笑了笑，轉過頭舒了口氣，閉眼跳了下去。
他撲到窗前，看見母親仰躺在水泥地上，臉上的表情，竟像是在朝他微笑。
“碧波潭微波蕩漾，桂花金黃影橫窗。空對此一輪月，怎奈我百轉愁腸……”
十天後，依然還是這個窗前。
梳著一對麻花辮的楊珊珊，走了進來。
“唯哥，我們分手吧。我家裏說，你爸是右派分子，不讓我來找你，讓我跟你劃清界限。”
金平唯低下頭，雙拳握緊。
“我走了。你別怪我。”楊珊珊快走到門口，金平唯忽然擡起頭：“珊珊，他們都不在了，我只剩下你了。他們做過什麽，都和我沒關系。你……能為我留下來嗎？”
“可是我爸說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你是右派分子的兒子，我怕……”楊珊珊說不下去了，大口吸著氣。
“對不起，我走了。”她再次走向門口。
他提高了聲音，又喊住她：“珊珊，你就不怕有一天，會後悔今天離開我嗎？”
她轉過身：“有什麽後悔不後悔的，我也實在是被家裏逼得沒辦法，只能對不起你了。”
這一次，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門砰地關上，留下滿屋飛揚的浮灰，也震落了畫架上的蓋布，露出金平唯當時才畫了一半的素描頭像。
畫中的少女梳著一對麻花辮，面上未著一絲粉黛，卻笑靨如花，梨渦淺淺。那是他心目中楊珊珊的樣子。
“說什麽姻緣本是前生定，又誰知人情紙一張。他金府三代不招白衣領，我張珍何時得中狀元郎。”
金平唯的身體往下又縮了縮，把自己深深地陷進搖椅裏。
手機響起，是楊珊珊打來的。
他接通電話。
“唯哥，你到家了沒？”
“嗯。”
“那我打你家電話怎麽沒人接啊？”
“哦，我到我家老房子來了。”
“幹嘛上那兒去啊？”
“嗯，最近有點失眠，在這裏睡得好些。”
“那……要不要我去陪你？我可以和護士長請個假。”
“不用了。我睡一會兒，下午還要去接小雪。晚上，我露一手，做飯給你們娘倆吃。”
“那好呀，那你睡吧，我不煩你了。”
“嗯。”
電話掛斷。金平唯幹脆把手機關了機。
“鯉魚啊！你那裏淒涼水府，我這裏寂寞書房，我白衣你未成龍，我單身你可成雙。咫尺間情愫難通，空惹下滿腹惆悵。”
——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
陳雪的聲音言猶在耳，他仿佛又看見她說這句話時低垂眼睫的樣子。她太像年輕時候的楊珊珊了。一樣的神情，甚至連聲音也一樣。只是比楊珊珊多了一份倔強。
陳雪沒和他說那些話之前，他還不明白她的倔強從何而來，現在他明白了。那都是陳新國和楊珊珊做的孽。
他同情她，也幾乎立刻就愛上了她。可是那種愛，還不夠強大到讓他放棄和楊珊珊再重逢時，他的內心深處升起的那個聲音。
——珊珊，你就不怕有一天，會後悔今天離開我嗎？
他要讓她後悔。他早就想好了，他不會娶她的，等到她以為快成為他的妻子時，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已經一無所有了。一想到到時候楊珊珊臉上的表情，他就有些興奮。
可是，他該拿陳雪怎麽辦呢？他還沒完全想好。不，應該是他本來已經想好了的，可是那晚陳雪一個電話把他喊來，她穿著那條白裙子，從櫃臺前轉過身來望向他的時候，他的計劃瞬間就被打亂了。
後來的那幾天，她那小小的腦袋，紮著淺綠色頭繩的馬尾辮，薄薄的、裸露的肩頭和細細的脖頸上那層細密的汗毛，總在他的眼前來回轉圈。
微風拂過，陽臺那副畫架上的蓋布再次被吹落。
隔了二十多年的那幅畫，前幾天他才終於完成。
少女的半邊臉純美嬌艷，另外半邊臉卻倔強孤傲。
“只見他頭懶擡眼倦開，臉龐兒與那潘安一樣美。我與你水府人間各一方，卻為何欠下這筆相思債。”
他解開長褲，伸手摸向下面。畫像上少女的臉在他的眼前變幻，時而化為年輕時的楊珊珊，時而又變為陳雪。
——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少女輕細的聲音在他的頭腦裏自動循環播放著。
他的呼吸逐漸加快，細膩的喃音經過他的想象，幻化為她軟盈嬌顫的胴體和她的一聲聲微喘低吟。
珊珊，小雪，小雪……
液體噴薄飛濺，恰如禮花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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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平唯的目光微微冷下來：“我以為上次我們聊過之後，你已經想通了，怎麽……” 陳雪嗯了一聲，打斷了他：“你別生氣，先聽我把話說完。”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瓶水，咕咚咚地一口氣喝了大半瓶，這才開口：“下午你在酒吧裏告訴我，我七歲那年，你送過我回家？” 金平唯看著她，點點頭。 “其實我爸也是那天離開家的。他騎著自行車，我去追他。他沒有停，我摔倒了。那天雪下得很大，我聽見廣播裏在放一首歌。” 陳雪輕聲哼了起來：“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哪裏，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裏…… ” 金平唯躺在床上，靜靜地聽她唱。 陳雪唱了幾句，又繼續往下說：“然後你就出現了。你走過來抱起我，問我怎麽了。那天你也騎了一輛自行車，你把我放到後座上。一路上，你也在哼那首歌。 我抱住了你的腰，靠在你的背上。我當時想，要是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該多好。 可是你把我送到家，我媽一走出來，你就走了。我也跟出去找你，你早就不見了。” 也許是說累了，陳雪停了下來，輕聲嘆了口氣。金平唯有些動容地看著她，依然沈默不語。 “也許送一個孩子回家，對你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可是當時我卻想，假如你能是我爸，讓我瘸了、瞎了，我都願意。” 金平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那你現在為什麽還那麽排斥我？” 陳雪看了看他，低聲說：“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所以才不想你和我媽在一起。” “小雪……”金平唯蠕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叫戀父的病？我在書上看過。小時候，別的孩子在爸媽懷裏哭，我卻在想，能哭給大人看，是多幸福的事。因為我就是再哭，我媽也不會哄我，我爸更聽不到。那時候我就明白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還能哭出來，說明還在等著別人來可憐我。 “我的床底下有一個盒子，裏面都是家裏的鑰匙，包括我媽房間裏每個抽屜的鑰匙。她喜歡翻我的東西，檢查我有沒有做一些出格的事。一開始我只知道生氣，後來我也偷偷配了她…
金平唯的目光微微冷下來：“我以為上次我們聊過之後，你已經想通了，怎麽……”
陳雪嗯了一聲，打斷了他：“你別生氣，先聽我把話說完。”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瓶水，咕咚咚地一口氣喝了大半瓶，這才開口：“下午你在酒吧裏告訴我，我七歲那年，你送過我回家？”
金平唯看著她，點點頭。
“其實我爸也是那天離開家的。他騎著自行車，我去追他。他沒有停，我摔倒了。那天雪下得很大，我聽見廣播裏在放一首歌。”
陳雪輕聲哼了起來：“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哪裏，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裏…… ”
金平唯躺在床上，靜靜地聽她唱。
陳雪唱了幾句，又繼續往下說：“然後你就出現了。你走過來抱起我，問我怎麽了。那天你也騎了一輛自行車，你把我放到後座上。一路上，你也在哼那首歌。
我抱住了你的腰，靠在你的背上。我當時想，要是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該多好。
可是你把我送到家，我媽一走出來，你就走了。我也跟出去找你，你早就不見了。”
也許是說累了，陳雪停了下來，輕聲嘆了口氣。金平唯有些動容地看著她，依然沈默不語。
“也許送一個孩子回家，對你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可是當時我卻想，假如你能是我爸，讓我瘸了、瞎了，我都願意。”
金平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那你現在為什麽還那麽排斥我？”
陳雪看了看他，低聲說：“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所以才不想你和我媽在一起。”
“小雪……”金平唯蠕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叫戀父的病？我在書上看過。小時候，別的孩子在爸媽懷裏哭，我卻在想，能哭給大人看，是多幸福的事。因為我就是再哭，我媽也不會哄我，我爸更聽不到。那時候我就明白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還能哭出來，說明還在等著別人來可憐我。
“我的床底下有一個盒子，裏面都是家裏的鑰匙，包括我媽房間裏每個抽屜的鑰匙。她喜歡翻我的東西，檢查我有沒有做一些出格的事。一開始我只知道生氣，後來我也偷偷配了她房間的鑰匙。
我媽把你的照片藏在枕頭底下，有一天，我看到你的照片。不過，我當時沒有認出來你。
從那天開始，我……老是夢到你。後來沒多久，徐虹告訴我，你和我媽好上了。我當時就感覺很不舒服，一想到你要和我媽在一起了，我就更難受了。
本來我以為是直覺在告訴我，你肯定有問題。為了拆散你和我媽，我才會認識佟夏。
我想讓他幫我演一場戲，讓我媽相信你是個壞人，跟你分手。可是就連佟夏也早就看出來我喜歡你，我自己卻不知道，或者一直不想承認吧。
好了，我說完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反正以後我不會再找你麻煩了，對不起，金叔叔。”
陳雪說完了，目不轉睛地看著金平唯，仿佛一個囚犯等著法官的宣判。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金平唯覺得自己的咽喉仿佛都被卡住了，他使勁兒咳了一聲，才能往下說，“我不知道……原來我在你心裏一直這麽重要。謝謝你這麽喜歡我，可我只能當你的爸爸，盡我所能去彌補你小時候的缺憾。”
陳雪雙手握在一起，用力拽著書包上的系帶，良久才說：“知道了。我今天說出來，只是想讓你明白，並沒有別的意思。以後，我會做你的乖女兒的。”
陳雪的書包震動起來。她掏出手機，裏面傳來楊珊珊的聲音。
陳雪告訴她房間號，轉身走到房門口，慢慢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
金平唯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家了。楊珊珊要上班，金平唯就沒讓她送，還是讓黃炳泉來接他。
車開到半路，金平唯才問：“陳新國那個小兒子關進去了？”
黃炳泉嗯了一聲：“等傷情鑒定報告一出來，老的肯定要來找你了。”
金平唯：“交代下去，到時候都說我不在，讓他去找陳雪商量。”
“好。”
車開到解放路時，黃炳泉又說：“唯哥，那四個小子，有一個讓人不放心。”
“怎麽了？”
“收錢的時候嫌少。”
金平唯冷笑了一聲：“那就再給他，讓他閉嘴。”
“嗯。”
——
車很快就開到幸福路的一棟老樓前。金平唯下了車，順著早已生銹的鐵樓梯，走上三樓。他走到 302 室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
一股撲鼻的灰塵氣味迎面而來。金平唯關上門，把客廳的兩扇窗戶全都打開。頓時，一縷清新的空氣吹入屋內。
四十多米的兩居室內，家具陳舊，裝修還保持著六七十年代的中式風格。客廳外面有一個陽臺，窗臺上擺著一盆紅色的天竺葵。離花不遠處，放著一個畫架，上面披著蓋布。
金平唯給天竺葵澆完水，就走到客廳的五鬥櫃前，打開上面的一臺老式唱片機。
他從旁邊抽出一張越劇《追魚》的黑膠碟，從封套裏取出唱片，放到轉盤上。刺啦的電噪聲過後，期期艾艾、輾轉浮沈的唱腔在屋內響起。
金平唯走到五鬥櫃前的一把竹制的搖椅上，半躺下來。
微風拂動，藍色的窗簾隨風輕擺，他頓時感覺到有些倦意，舒服地閉上眼睛。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同樣的窗前，他推開門，看見母親已經站到陽臺的窗臺上。
“媽，你幹什麽？！”
“小唯，你爸忍了這麽多年，可還是被那夥人逼死了。媽也實在受不了了，我得去陪他。媽對不起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媽，我求你了，我就只有你了，媽——”
母親對他輕輕笑了笑，轉過頭舒了口氣，閉眼跳了下去。
他撲到窗前，看見母親仰躺在水泥地上，臉上的表情，竟像是在朝他微笑。
“碧波潭微波蕩漾，桂花金黃影橫窗。空對此一輪月，怎奈我百轉愁腸……”
十天後，依然還是這個窗前。
梳著一對麻花辮的楊珊珊，走了進來。
“唯哥，我們分手吧。我家裏說，你爸是右派分子，不讓我來找你，讓我跟你劃清界限。”
金平唯低下頭，雙拳握緊。
“我走了。你別怪我。”楊珊珊快走到門口，金平唯忽然擡起頭：“珊珊，他們都不在了，我只剩下你了。他們做過什麽，都和我沒關系。你……能為我留下來嗎？”
“可是我爸說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你是右派分子的兒子，我怕……”楊珊珊說不下去了，大口吸著氣。
“對不起，我走了。”她再次走向門口。
他提高了聲音，又喊住她：“珊珊，你就不怕有一天，會後悔今天離開我嗎？”
她轉過身：“有什麽後悔不後悔的，我也實在是被家裏逼得沒辦法，只能對不起你了。”
這一次，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門砰地關上，留下滿屋飛揚的浮灰，也震落了畫架上的蓋布，露出金平唯當時才畫了一半的素描頭像。
畫中的少女梳著一對麻花辮，面上未著一絲粉黛，卻笑靨如花，梨渦淺淺。那是他心目中楊珊珊的樣子。
“說什麽姻緣本是前生定，又誰知人情紙一張。他金府三代不招白衣領，我張珍何時得中狀元郎。”
金平唯的身體往下又縮了縮，把自己深深地陷進搖椅裏。
手機響起，是楊珊珊打來的。
他接通電話。
“唯哥，你到家了沒？”
“嗯。”
“那我打你家電話怎麽沒人接啊？”
“哦，我到我家老房子來了。”
“幹嘛上那兒去啊？”
“嗯，最近有點失眠，在這裏睡得好些。”
“那……要不要我去陪你？我可以和護士長請個假。”
“不用了。我睡一會兒，下午還要去接小雪。晚上，我露一手，做飯給你們娘倆吃。”
“那好呀，那你睡吧，我不煩你了。”
“嗯。”
電話掛斷。金平唯幹脆把手機關了機。
“鯉魚啊！你那裏淒涼水府，我這裏寂寞書房，我白衣你未成龍，我單身你可成雙。咫尺間情愫難通，空惹下滿腹惆悵。”
——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
陳雪的聲音言猶在耳，他仿佛又看見她說這句話時低垂眼睫的樣子。她太像年輕時候的楊珊珊了。一樣的神情，甚至連聲音也一樣。只是比楊珊珊多了一份倔強。
陳雪沒和他說那些話之前，他還不明白她的倔強從何而來，現在他明白了。那都是陳新國和楊珊珊做的孽。
他同情她，也幾乎立刻就愛上了她。可是那種愛，還不夠強大到讓他放棄和楊珊珊再重逢時，他的內心深處升起的那個聲音。
——珊珊，你就不怕有一天，會後悔今天離開我嗎？
他要讓她後悔。他早就想好了，他不會娶她的，等到她以為快成為他的妻子時，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已經一無所有了。一想到到時候楊珊珊臉上的表情，他就有些興奮。
可是，他該拿陳雪怎麽辦呢？他還沒完全想好。不，應該是他本來已經想好了的，可是那晚陳雪一個電話把他喊來，她穿著那條白裙子，從櫃臺前轉過身來望向他的時候，他的計劃瞬間就被打亂了。
後來的那幾天，她那小小的腦袋，紮著淺綠色頭繩的馬尾辮，薄薄的、裸露的肩頭和細細的脖頸上那層細密的汗毛，總在他的眼前來回轉圈。
微風拂過，陽臺那副畫架上的蓋布再次被吹落。
隔了二十多年的那幅畫，前幾天他才終於完成。
少女的半邊臉純美嬌艷，另外半邊臉卻倔強孤傲。
“只見他頭懶擡眼倦開，臉龐兒與那潘安一樣美。我與你水府人間各一方，卻為何欠下這筆相思債。”
他解開長褲，伸手摸向下面。畫像上少女的臉在他的眼前變幻，時而化為年輕時的楊珊珊，時而又變為陳雪。
——可能……我喜歡上你了……可能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了。少女輕細的聲音在他的頭腦裏自動循環播放著。
他的呼吸逐漸加快，細膩的喃音經過他的想象，幻化為她軟盈嬌顫的胴體和她的一聲聲微喘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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