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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圓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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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圓規

“幹嘛,分贓啊,沒興趣。”陳雪掉頭就走。 佟夏卻追上來:“怎麽說這麽難聽?剛才多虧了你幫忙,我這不得謝謝你麽。哎,別走那麽快,認識一下啊。” 陳雪停下腳步,冷冷地打量他,發現他除了臉長得棱角分明,喉結的線條也很好看。她平時就是喉結控,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怎麽不說話了?看你這校服是紅星的?幾班的,上初三了沒?”他雙手插在褲兜裏,一臉志在必得的笑意。 哼,長得帥了不起啊?看這德行,平時肯定沒少泡妞。陳雪看他一副料定她已被迷得七葷八素的神色,有些來火,於是問:“你多大了?” “嗯?” 陳雪睨著他左臂上已經積了些灰土的石膏,嫌棄地笑了笑:“應該也不小了吧?不好好上學,跑來騙小攤小販的錢,不覺得丟人嗎?石膏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吧,看不出來還是個老手啊。騙過幾回了?警告你,我可沒那麽好騙。你要再跟著我,我就喊人了。” 她平時很少說話這麽沖。和徐虹、周昊一塊玩兒的時候,也總是最好說話的那一個。 可是此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下子就被這個家夥勾出了積壓在心底的邪火。 被她這一通機關槍掃射,方才還笑嘻嘻的佟夏臉上也掛不住了。 “得,我走還不行麽。”他轉身走了幾步,想了想,又折了回來,“等下,還是得把話說清楚。第一,我78年屬馬的。是不小了,不過不是什麽小流氓。石膏是我小時候摔斷腿用過的。當時覺得好玩,沒舍得扔,不是成天拿來騙人的。 第二,剛才那混蛋騙過我爸的錢,也是一百。好了,今天還是謝謝你,再見!” 這次他真滾蛋了。陳雪也沒回頭,在心裏默默數了十個數,才轉身又看他。 見他甩著那只綁著繃帶的手臂,不僅走得慢吞吞,還微微扭著脖子。也不曉得是不是裝傷殘人士裝過頭了,不過肩寬腿長的,背影還真不賴。 好吧,看在臉和挺會裝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機會。 “餵!”她喊了一聲。 他馬上站住了,緩緩轉頭,目光帶著些童養媳的幽怨感:“幹嘛?” “我紅星高二三班的,你哪個學校的?” “都高二了?”他看上去有點意外…

“幹嘛,分贓啊,沒興趣。”陳雪掉頭就走。

佟夏卻追上來:“怎麽說這麽難聽?剛才多虧了你幫忙,我這不得謝謝你麽。哎,別走那麽快,認識一下啊。”

陳雪停下腳步,冷冷地打量他,發現他除了臉長得棱角分明,喉結的線條也很好看。她平時就是喉結控,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怎麽不說話了?看你這校服是紅星的?幾班的,上初三了沒?”他雙手插在褲兜裏,一臉志在必得的笑意。

哼,長得帥了不起啊?看這德行,平時肯定沒少泡妞。陳雪看他一副料定她已被迷得七葷八素的神色,有些來火,於是問:“你多大了?”

“嗯?”

陳雪睨著他左臂上已經積了些灰土的石膏,嫌棄地笑了笑:“應該也不小了吧?不好好上學,跑來騙小攤小販的錢,不覺得丟人嗎?石膏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吧,看不出來還是個老手啊。騙過幾回了?警告你,我可沒那麽好騙。你要再跟著我,我就喊人了。”

她平時很少說話這麽沖。和徐虹、周昊一塊玩兒的時候,也總是最好說話的那一個。

可是此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下子就被這個家夥勾出了積壓在心底的邪火。

被她這一通機關槍掃射,方才還笑嘻嘻的佟夏臉上也掛不住了。

“得,我走還不行麽。”他轉身走了幾步,想了想,又折了回來,“等下,還是得把話說清楚。第一,我 78 年屬馬的。是不小了,不過不是什麽小流氓。石膏是我小時候摔斷腿用過的。當時覺得好玩,沒舍得扔,不是成天拿來騙人的。

第二,剛才那混蛋騙過我爸的錢,也是一百。好了,今天還是謝謝你,再見!”

這次他真滾蛋了。陳雪也沒回頭,在心裏默默數了十個數,才轉身又看他。

見他甩著那只綁著繃帶的手臂,不僅走得慢吞吞,還微微扭著脖子。也不曉得是不是裝傷殘人士裝過頭了,不過肩寬腿長的,背影還真不賴。

好吧,看在臉和挺會裝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機會。

“餵!”她喊了一聲。

他馬上站住了,緩緩轉頭,目光帶著些童養媳的幽怨感:“幹嘛?”

“我紅星高二三班的,你哪個學校的?”

“都高二了?”他看上去有點意外,“個子不像啊,我技校的。”

居然嫌我矮!陳雪故意拖長了音:“技校的啊,難怪不上學呢!你們學校在花山區,怎麽跑這邊來了?”

佟夏輕哼了一聲:“我家在這兒啊。技校也是要上課的,我在一軋廠實習,今天下班早。”

被他暗戳戳懟了回來,陳雪還挺欣賞他這不卑不亢的勁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那……你明天還來這裏嗎?”

“可以啊,又想見我了?”他挑了挑眉。

陳雪的臉頰微微一紅:“哦,不是你說要請我吃飯的?再給你個機會。明天還是這個時間,你就在這裏等我。”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轉身走開了。

“餵,說好了,別放我鴿子啊。”他在她身後喊。

陳雪沒有轉頭,只是走著走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

晚上,楊珊珊七點半才到家。

她把手上的四五個手提袋一股腦地扔到玄關的鞋櫃邊,坐在凳子上換鞋。

聽見開門聲,陳雪握著湯勺從廚房裏探出頭:“媽,我做了西紅柿蛋湯和土豆絲。”

“我吃過了,你自己吃吧。”

陳雪嗯了一聲,把竈上的火關了,盛了飯菜,端到外面的餐桌上,默默吃著。

母女倆住的這套兩室一廳,布局還算合理。廚房正對著大門。玄關和廚房門之間放了一張不大的餐桌,就算是餐廳了。

房子還是陳新國從前在一燒結廠時分的,樓上樓下住的都是一個廠裏的職工。平日裏,左右鄰居對她們還算客氣。

陳新國雖然和楊珊珊離了婚,但是離婚協議裏約定她們可以繼續住在這裏,直到陳雪大學畢業。

再加上陳新國現在已經升到 J 鋼集團總經理辦公室主任的位子上,也就沒人多管閑事,來質疑她們的居住權。

陳雪只扒了幾口飯,就不吃了,起身收碗。楊珊珊把地上的手提袋都拿進她房裏,半天沒出來。

陳雪把廚房收拾幹凈,回到自己房間寫作業。

才寫了一題,楊珊珊推門進來,往她床上拋了一個不大的紙袋子:“今天我去南京了,在金鷹商場逛了逛,給你買的。都十七了,還沒用過吧。”

陳雪從袋子裏摸出一管口紅。迪奧的。撕開包裝膜,是王朝幹紅那種紅。

是姓金的買的,還是花自己工資,買了打扮給他看呢?陳雪把口紅放回袋子,塞進一旁的抽屜。

“謝謝媽!”

她從抽屜裏又找出兩張催繳單:“這月的煤氣費還沒交,電表已經來抄過了。我說你不在家,收電費的讓你拿著單子去他們供電所交。”

“催催催,那些人就知道催。”楊珊珊沒有接單子,“找你爸要去!我沒錢了。他不是升了主任麽,你現在都這麽大了,哪兒哪兒都要錢。他每月就給那五百塊,夠幹什麽的!”

“我不去。”陳雪咬了咬下唇。

她仿佛又看見陳希滿是戾氣的臉和眼底的惡意。

——龍龍!咬她!她就是來和我搶爸爸,搶我們家錢的!

“為什麽不去?”楊珊珊立刻問。

一想起上次的事,陳雪還是覺得渾身發冷:“小混蛋養了條大狼狗,上次你逼我去,他就放狗咬我。”

“誰啊?”楊珊珊楞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陳新國的那個兒子。

“那小子上初一了吧,怎麽這麽壞!沒事,下次你帶條打狗棍去,揍死那畜生,媽給你賠錢。”

能賠打狗的錢,沒錢交家裏的煤氣費?

“我不去,我害怕,要去你去吧。”陳雪說。

“你怎麽這麽沒用呢!你說我養你,到底圖什麽?連狗都怕,你將來能幹啥?”

“不是我要你生的。”陳雪輕聲說。

“你說什麽?”

陳雪擡眼看著母親,又重覆了一遍:“你今天不買那些東西,就有錢交電費了。”

“哈!”楊珊珊看著她,誇張地冷笑,“笑話,我養了你,連件衣服都不能買了?”

“那些牌子都很貴,每件都要上百了吧?昨天是你發工資的日子,今天就花光了,下個月我們怎麽過?上個月你還答應給我買一個隨身聽,聽英語單詞的。”

“陳雪!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媽又老又醜,沒人理啊?陳新國不盼著我點好,你是我吐了整整十個月,把膽都要吐出來了才生出來的,你也要拿刀子挖我心啊?”楊珊珊閉了閉眼睛,一大顆淚珠隨即奪眶而出。

陳雪轉過身,一動不動地伏在書桌上,身後的楊珊珊卻抽噎了起來。

陳雪從鉛筆盒裏抽出一支圓規,打開後,左手一把捂住支腿上的針尖。

每次都是這樣,罵罵陳新國,再哭鬧一頓,什麽都解決不了。

針尖深深刺進掌心,痛到要命,耳朵卻釋放了。身後的哭聲也似乎沒那麽刺耳了。

算了,日子還要過下去的。她松開圓規,用手帕拭去掌心湧出的血珠。

“媽,我錯了,都怪我,是我耽誤你了。明天我就去找陳新國要錢。”她頭也不回地說完,攤開作業本,繼續寫作業。

見女兒轉變態度,楊珊珊的面色和緩了些。

她用手擦了把臉,正要轉身出去,想想又說:“哦,對了!前面那棟樓老焦家的大丫頭比你還小一歲,肚子被人搞大了,還不想打掉。昨天被幾個居委會大媽拖到我們院婦產科來打胎。丟死人了!你最近學習怎麽樣啊?院裏收了幾個工傷的重病號,媽被抽到急診科幫忙,一直到下個月,夜班都比較多。你放學準時回家,別和什麽男孩子出去混啊。”

陳雪盯著一道數學題,還是沒回頭。

“怎麽一直屁股對著我?跟你說話呢!”身後頓時提高了八度。

她總算想到那道題的解法,拿起筆答題:“媽,我不會的。”

楊珊珊卻大步沖過來,站在書桌旁,抽出她書立間一本席絹的小說,在她面前抖了抖:“怎麽放心吶?我都說過多少遍了。你馬上就要升高三了,這種言情小說少看!你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當初要不是我犯傻,信了你爸的鬼話,和他有了你,我那時嫁給誰不比跟他強!”

中氣十足的聲音連珠炮一樣,在頭頂上轟鳴。

每次都是重覆些和我毫無關系的話,卻不能不聽。陳雪終於認輸了,放下筆,無奈地註視著母親。

楊珊珊的骨相生得很好,頭型和鵝蛋臉都有種對稱的美感,再加上一雙杏核眼,笑起來時嘴角還有一對淺淺的梨渦。

的確是個美女。

她二十三歲就生了陳雪,今年剛過四十,雖然眼角已經堆起細紋,身材也比從前圓潤些,但在同齡人當中,仍然算是佼佼者。

“媽,你別擔心,你還是很漂亮的。”陳雪突然由衷地說。

“是嗎?”楊珊珊理了理鬢角的頭發,“你知道個屁,追我的人那時候多了去了。不然你能長得還湊合。你啊,就是眼睛太像陳新國那個王八蛋了,我看著就來氣!早點睡吧。”

她走出房間,砰地帶上房門。

關門聲震得房裏的窗戶嗡了一聲。陳雪站起身,拉開窗簾,把窗戶推開一些。

夏夜的風吹進來,一只飛蛾撲到紗窗上,拼命扇著翅膀,也想進來。

可是陳新國說我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樣啊,那我到底像誰呢?我能選嗎?

要生我的,是你們。生了下來,卻覺得我就是個累贅,該怪誰呢?媽媽,爸爸,你們告訴我?

或者,金老板,這些賬我都算在你的頭上?

你不是飯店老板麽,還要她自己掏錢買衣服。看來你對她也不怎麽樣啊,是不是都不用我給你們添亂了?

陳雪輕笑,猛地用手指彈開那只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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